凡煙小說

第80章 08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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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賜嫻大概是氣昏了頭,說完這句,左右腳突然打著結一絆,差點來了個平地摔。

後邊陸時卿臉色一變,伸出手正要去攙,不料她自己扶墻穩住了,只好悻悻收回,繼續跟上,卻不敢再緊追,走兩步便小心翼翼停半步。

一直到了密道那頭的陸府,元賜嫻一上去就掰機關,他才冒著被腰斬的風險一個箭步沖上。結果還是慢了一步,眼看袍角被夾在了門縫裏,他扯又扯不脫,張嘴想喊她幫忙,卻見她頭也不回地去找人備水沐浴了,只好解了外裳,來了個金蟬脫殼。

等他折騰完再次追上,她已經“啪”一下闔上了凈房的門。

他停在外頭,聽裏邊很快傳來嘩啦啦的水聲,到底沒再進去。

元賜嫻解了衣衫,揮退了幾個婢女,一腳跨入浴桶,將整張臉埋入水中,閉上眼不斷回想這整整一年來與徐善的種種過往。

如果把記憶裏所有的徐善都變成陸時卿的話……

她跟他吵架的時候,他換了個身份裝模作樣來勸和。

哦,好樣的!

她見他遲遲不來提親,著急了的時候,他換了個身份教她如何撩撥他,教她如何“投其所好”。

哇,厲害極了!

她安排他跟許三娘見面的時候……

等等。

元賜嫻從浴桶中驀然擡頭,垂眼盯著水面晃動的波紋,腦海中忽然浮現出當初她安排陸時卿跟許三娘相會,坐在漉水河畔瞧見的一幕——河心的烏篷船激烈地晃著,漾開一圈一圈旖旎的漣漪,叫人看得面紅耳赤。

她坐在岸上挨凍的時候,他在船裏頭跟人做什麽?

她霎時被氣笑,氣血上湧之下一腳跨出浴桶,隨便裹了件衣袍就沖了出去:“陸時卿……!”

陸時卿正坐在桌案邊思考人生,聞聲一頓不頓站起,面向她端正站直:“在。”

他答完,看見她衣衫淩亂,未合嚴實的領口露出大片雪白的肌膚,一滴水珠子順她下巴落下,淌了一路後緩緩流入一道極深的溝渠。

他登時躁得鼻端一熱,好像自己成了那滴水珠子似的。

元賜嫻卻沒註意這些,胸脯一起一伏地質問道:“你跟許三娘是什麽關系?你從前與她有段露水情緣就罷,後來竟還當著我的面跟她……跟她七搖八晃?陸時卿,你真是臉比城墻厚!你昨天負了許如清,是不是明天就要負我?”

她分明罵得中氣十足,罵完卻是眼眶一紅。

什麽陸時卿只有一個,都是騙人的鬼話,她看他搖身一變就能變出倆,一個水裏游一個地上跑,一個跟許如清親熱,一個跟她溫存。

陸時卿雖被罵得狗血淋頭,卻著實松了口氣。他就怕她藏著掖著不問,暗暗執著此事,只有她罵出來,他才有解釋的機會。

他趕緊答:“跟她有露水情緣的人是我的老師徐從賢,不是我。”

元賜嫻聞言微微一楞,被他氣得遲滯的腦袋這才重新開始轉動。

在徐宅看見陸時卿的一瞬,她的確以為他與徐善從頭到尾都是同一個人,畢竟有些故事並非瞎編胡造就能夠圓順,如果他只是偶爾經歷過幾次角色扮演,沒道理做到如此滴水不漏。現在聽他一講,才發現這事不對勁。

在許如清與她敘述的那段露水情緣裏,徐善長她六歲。而據世人所傳,此人也確是十三年前聲名鵲起了。可彼時陸時卿只有十歲,年紀著實對不上。

如此說來,他並非真是徐善。

陸時卿看她皺眉思索的冷靜模樣,似乎覺得危機快要解除了,忙上前去,走到一半卻聽她再次大吼一聲:“陸時卿……!”

他倏爾止步,停住站直,繼續道:“在。”

元賜嫻一張嘴張得棗兒大:“徐從賢既是你的老師,你怎能跟自己的師母做那等事?那個時候我跟你的確尚未定下婚約,但你將你的師長置於何地?”

陸時卿頭疼得扶了一下額。他當初就說過,許如清這招是要把他往火坑裏推。

他忙擡頭道:“元賜嫻,我沒有做對不起你和老師的事,當真沒有。”

連他自己都覺得這解釋非常無力蒼白,元賜嫻自然更不相信:“你沒有?那你跟你師母在船裏頭打架?”

“我……”

見他解釋不上來,元賜嫻咬咬牙轉身爬上了床,拉上被褥蒙頭蓋臉一捂,顯然是不想跟他再說。

陸時卿嘆口氣,猶豫了一下,解了腰帶,褪下衣袍也跟著爬上去,心道床上可能比較好說話點,卻是爬到一半就被她喝住:“你下去,我不想跟你睡。”

他一腳停在床沿:“那我睡哪裏……”

“你家這麽大,用得著問我?”

這一句“你家”就跟他劃清界限了。

陸時卿為難道:“阿娘知道我們大婚當晚分房睡,怕是要擔心。”

元賜嫻微微一滯,這下有點心軟,默了一晌,探出腦袋撇撇嘴道:“那你就在這房裏找個地方睡。”說完,爬起來把床尾另一床被褥抱起來砸給他。

他手一抖接住,朝四面環顧了一圈。

這間臥房的角角落落他都很熟悉。但他從沒想過,自己有一天需要從那些角落裏挑選一個能夠安身的地方。

他左看右看,最終低頭瞧了眼:“我睡下邊腳榻,可以吧?”眼瞅著就這方寸之地離她最近。

元賜嫻說了句“隨便你”就再次蒙上了被褥。

因大婚夜不熄燭,陸時卿在腳榻鋪好了床褥就躺了下去,也沒再說話。

四下靜得能聽見彼此的呼吸,他估計這時候連喘口氣都能煩擾到她,便盡量放輕了來。如此默默煎熬了大半個時辰,也不知她睡著了沒,因腳塌太窄太擠,他渾身都縮得難受,就以極小的幅度翻了個身,緩一緩僵硬的背脊。

如此一個翻身過後,卻聽上邊突然傳來元賜嫻悶悶的聲音:“陸時卿,你睡著了沒?”這一問就跟當初南下途中,頭一次跟他在馬車裏邊過夜時如出一轍。

但他這次不敢說笑,只道:“沒有。”

只是接下來卻久久未曾聽見她的下文。

他等了片刻,正想問她想說什麽,便聽她再次開口了:“我已經相信你跟許三娘沒什麽了。”

她先前是被突如其來的真相沖擊得太過震驚,加之回想過程中驚濤駭浪一波一波,氣昏了頭才口不擇言。

陸時卿聞言心底一震。

她繼續平躺著,望著頭頂的承塵道:“我剛剛冷靜下來想了想,覺得自己分得清什麽是真的,什麽是假的。”

哪怕他跟她說了無數的假話,但他胸口那一刀卻是真的。那個為了她方寸大亂,落入敵手的人,的的確確是他。既然如此,他就不可能做那種事。

“對於許三娘,我跟她交往不深,不敢自詡了解,但我想,女孩家都是一樣的。就像我從前喜歡在韶和面前跟你親近,她也是這樣。那天在船上,她大概是故意演戲給我看的吧。她想讓我知難而退,讓我對你的老師死心。”

陸時卿嘆了口氣。

他剛才不跟她解釋許如清真正的用意,就是不希望兩人間最後一層窗戶紙被捅破。

他不想她記起曾經的掙紮與動搖。他騙她整整一年,叫她因此喜歡上那個似是而非的徐善,這是他的錯。她沒必要自責。

但哪怕他不說,她還是想明白了,並且坦率地直面了它。

他不得不承認,她有時候真的比他勇敢。

元賜嫻深吸了口氣,像是下了什麽決心:“陸時卿,你欺騙戲耍我一年,我也三心二意了一年;你沒跟我坦誠你的政治站隊,我也沒和你說明元家的風向;雖然回想起那些我上躥下跳地演著,而你看笑話似的看著的日子,還是有點傷心,但我的確沒資格過分苛責你,所以……我們扯平吧。”

陸時卿艱難地吞咽了一下,默了默道:“元賜嫻,我不想跟你扯平。”

元賜嫻木然地眨了眨眼,然後聽見他道:“你不差我什麽,是我還欠著你。你要是現在跟我扯平,我上哪去償還你?”

她的三心二意是他害的,她在政治上對他這站隊不明,捉摸不透的門下侍郎有所保留也是該的。他當初雖私心裏希望她能對他坦誠,卻實則知道她那樣做並沒有錯。

元賜嫻這下好像有點懂他的意思了。他大概誤以為所謂扯平是兩不相欠,是從此一個獨木橋一個陽關道,所以拼命往自己身上攬罪,堅持要她給他償還的機會。

她好笑道:“你是不是覺得我這人挺沒心沒肺的,今天跟你成婚,明天就能要你和離?”

陸時卿一噎。他就是這麽想的。畢竟她到現在連個同床共枕的意思都沒有,或許是當真不願交托完璧之身,也好有條退路。

她嘆口氣:“你上來。”

陸時卿這下有點回過味來了,一骨碌爬起,目光閃爍地看著她。

元賜嫻揉揉疲乏的眼:“別這麽看著我,今天太累了,先給你抱著睡,明天再說吧。”

陸時卿“哦”了一聲,語氣淡淡的,人卻一眨眼就到了她的被褥裏,腦袋裏飛快開始思考得寸進尺的計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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