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3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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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6 章

我並不是一個口腹之欲很強的人。

小時候,我們被告誡要克制欲望,這體現在生活的諸多方面,包括食物。神學院的孩子們統一飲食寡淡,以果腹為目的用餐。

克制欲望,這個詞和我不太相符。即使只有七歲,我還是有很多欲望。比如說,我想成為一個統治者,而非僅僅一個修士;我想把所有人都踩在腳底下,他們不必知道是我,但也不必起來;我還想吃抹了奶油的面包,因為同班凱勒的家人探視他時帶了一塊,他悄悄炫耀了好幾次。

之前說過,我並不是一個口腹之欲很重的人。然而對於年幼的我來說,好像第三個想法最容易實現。我想了一些辦法,花了一些積蓄,終於拿到了那塊面包。

之後發生的事也很簡單,我一時疏忽,負責巡查違禁品的學生發現了。我說了些自己都不記得了的、令人同情的謊話,他沒有上報,只是沒收了東西。

他教導我遵循源者美德、不偏克制道路的時候,我幾乎沒用心聽,只是望著那塊雪白的、蓬松的奶油被丟進垃圾袋。那時,我心裏只有一個念頭。

要是他死了,我就能吃上有奶油夾心的面包了。

當然,這件事很快就被遺忘了。九歲那年,我的靈機一動總算把人生拉回正軌,而不用繼續磋磨於修身養性的庸常中。然而,對當時的我來說,繼續給出新的預言是最大的挑戰。

我當然可以就此罷手,做個教會裏的吉祥物:凡人終生只有幸得到一次神啟,這也很正常,沒有人會怪罪我。

但是,那和成為一個修士有什麽區別?我不想做這樣軟綿綿的象征,只能撿別人不要的殘渣,把度日的希望放在運氣和他人上。

因此,我開始試著收集信息、編造預言。就算我這樣的一生有什麽聽眾或讀者,他們想必也會理解的——倘若不能向上攀升,活著還有什麽意義?

對於一個十餘歲的孩子來說,那或許比你想象中更困難。那時,我還沒有蛛網般籠罩整個帝國的情報網絡,也沒有忠心耿耿的下屬或死士;我所有的只是幾本自己找來的、五花八門的書:心理學、交際技巧、甚至還有如何控制發聲方式、改變自己的嗓音……

其實和占蔔挺像的,就是說模糊的、不會被證偽的話;說有多種解讀空間的、對方想聽的句子;說那些存在本身就會促使對方做出什麽、從而證明自己的誘因。靠著——並不是我缺乏謙遜,但這確實是事實——過人的腦子,我竟然沒有被抓住紕漏。

當然,可能已經開始有些無聊了……請不要急,我就快講到重點了,這些鋪墊都是必需的。沒有它們,你不會理解接下來發生的事。

所以,在某天晚上,我回到房間,發現它被人翻過了,而我藏起的那些書被從床底找出時,你應當能想到我的心虛和緊張。

誠然,需要一些想象力,才把這幾本書和我所做的瀆神冒名聯系在一起。不過,我的生活本來就如履薄冰,不需要冰面上多一道裂痕了。

我去打聽了一下,發現是違禁物例行巡查。這次的輪值人員,恰巧,就是幾年前那個。可能是覺得我有前科,或者覺得地位愈高愈應該守戒……總之,我明顯是他的重點觀察對象。

之後的事,只能說水到渠成。夜深後,我潛入他的房間,把炭火燒到最旺,關死了他的窗戶。第二天,他意外身亡的消息就傳遍了神學院。

這個故事的重點並不是告誡聽眾什麽,而是,我有個秘密和它有關。

第一次親手殺人——或者,嚴謹一些,致人死亡的那一刻,詭異的是,我好像嘗到了當年那個奶油面包的味道。

我那時也讀了不少心理方面的書,所以我的自我診斷是:可能是小時候的念頭,讓我把對他死亡的幻想和食欲聯系在一起。

然而,知道原理不代表我可以擺脫這種怪異的通感。擦亮火柴、點起炭火時,好像牙齒陷入松軟的面包體;關上窗的時候,簡直像甜美的奶油在我舌尖化開。

我不吝再重覆一遍,口腹之欲對我來說可有可無。事實上,你真要讓我吃完一個奶油面包,我反倒不願意。但是,扼殺一條可能阻礙我的性命時,那種平靜的滿足感,致使連食欲都只剩下美化過的一面:不會過於甜膩,不會過於鼓脹……只有淡淡的香氣,充盈了我的口腔。

在那之後,好像養成了某種反射鏈,凡是親手直接或間接致人死亡,我都會嘗到不存在的味道:我的殺欲和食欲混淆起來,前者往往會激發後者。

當然,這頂多能算錦上添花的小樂趣,不會讓我專門付諸額外行動。掌權之後,我就很少弄臟自己的手了。

現在,你大概能猜到後續的故事了。

第一次見到伊斯特·摩根那,我就覺得她是個麻煩。

和死纏爛打、恬不知恥、愜意隨性到有些惱人的性格不同,她的皮相十分具有欺騙力:肌膚光潔,眼神明亮,笑起來的時候,好像一陣天地間的風。

我看著她,恍惚之間,被毫無來由的情感淹沒了:首先,最明顯的是,我想殺她,並且我不知道為什麽;其次,與此同時,對我來說,她似乎很有趣;最後,隱約之中,我覺得她會是個得力的幫手。

這太矛盾且莫名其妙了。我也很久沒有那麽想殺過一個人了。當然,我不是一個會讓情感影響自己行動方針的人,所以我並沒有對她做什麽。

正相反,做出惡行的明明是她才對吧?我走到今天這一步,費了多少力氣,踏碎了多少屍骨……怎麽能被她輕飄飄幾句話就揭露?

突然起身,撲向對面的人,把那張心氣得意的臉按在桌子上,雙手鉗住她修長的脖頸的時候,我也是這麽想的。

久違的通感再次襲上了我的味蕾。

伊斯特·摩根那是一塊戚風蛋糕。

看著她呼吸逐漸減弱,在我十指間下意識掙紮的時候,就像聞到蛋糕的芬芳香氣,牙齒擦過淋面塗層,咬碎了蛋糕上還帶著水珠的芒果切塊。

她不是一塊純然柔軟的蛋糕,我能吃出埋在外殼下的焦糖顆粒,在味蕾上彈出脆而輕巧的口感,泛著微微的苦,讓人想咬住、碾碎。

蛋糕體之間細膩的慕斯,離我的舌尖是那麽近。我很確信,等她咽下最後一口氣的那一秒,一個該死的障礙物被掃除,我也能口嘗到前所未有的美味。

但是,惱人的是,她不願意束手就擒。身下的人不知道從哪抽出一把匕首,毫不猶豫地朝我的頸動脈紮來,顯然是我不松手就要同歸於盡的意思。

真是……煩人啊。

我從來沒在乎過殺人時產生的食欲,只把它當做添頭。直到今天,這種感覺前所未有地明顯強烈,險些打碎了我的平靜。

說到這兒,你或多或少能理解我對她的想法了。

此時,我真心實意地希望她死,最好還是在我手裏。她是一個阻礙,一個變數,一個敵手,一……

一塊聞上去很好吃的水果戚風蛋糕。



伊斯特·摩根那可能瘋了。

近乎容忍地接過她帶來的暢銷小說時,我這樣想到。

我也不知道為什麽真的同意了她的提議,肯定不是因為那個“死了會重來”的無賴威脅——就算她所說為真,想讓一個人失去行動能力、卻百般絕望地活著,我也有的是辦法。或許,我是在好奇對她那些沒有根據的情感從何而來。

不管怎麽樣,也是時候該結束了。我這樣想著,順手翻開第一頁。

字裏行間是斷斷續續的圈劃,而且,我一眼就意識到,倘若把她打了著重號的單詞連在一起,能夠成隱藏的段落。

怪不得要選用一本通俗小說,是為了語義豐富性吧?影耀會就是這麽傳遞隱藏信息的……對我了解很深,才會采取這種方法。

雖然有一些不連貫,也有一些單詞是由多個字母拼接而成的,但不影響閱讀。我把她想說的話挑出來,整理少許,然後讀了一遍:

【我經歷了很多遍循環,在一個自稱‘系統’存在的要求下,攻略不同角色,讓他們愛上我。它做這一切另有所圖,我懷疑,是想竊取你們世界的存在根基,也就是十五年前你親眼所見的碎片。從目前來看,它們似乎是源質。】

【就差你一個人,它就可以得償所願。要我說,在那之後,你們世界的下場大概不會好。它共享我的視野和聽覺,不能當面告訴你。願意合作阻止它的話,就假裝逐漸喜歡上我。】

……真是太荒謬了。

誠然,這段話似乎解釋了她身上的所有疑點,但只是似然率罷了,不代表它為真的概率有多高。

然而,我並不打算冒這個險。如果她嘴裏的’系統‘真的成功了,這個世界一朝崩塌,我前半生的辛苦攀登又有什麽意義?

大不了,就是和她合作而已。如果她在騙我,或早或晚會露出破綻。

然後,我會讓她後悔。



出乎意料的是,隨著她想方設法傳遞而來的隱藏信息越來越多,這件事竟然真的越來越自圓其說。

但這並不代表她不煩人了。

一開始,我還本著事關重大的原則,一個一個親手把她的密文和密碼本——那本小說——對照。

我向來是個很平靜、很講理的人,但差點撕爛了那只剪紙蝴蝶,也沒對完它翅膀上的挖空後,我就把這件事交給了信任的屬下。

拉長石看上去被折磨得夠嗆。我好心地告訴她,可以把賬算在伊斯特·摩根那身上。拉長石不太懂黑色幽默,第一反應是問我要除掉這個人嗎。我只好說不用,再次被迫強調了一遍誰也別動她。

拉長石隨即問道,那是要保護她嗎?

這句話把我惡心得不行。當場拒絕的句子湧到唇邊,我記起來面前的屬下思維格外直來直去,說不準會怎麽理解。於是,我只好忍了忍,告訴拉長石,伊斯特·摩根那目前還不能死。

陸陸續續幾次包含索引信息的“禮物”後,我們逐漸有了計劃。

她看見的、聽見的會被系統知道,所以當面時,我們用另一種方式交流。

她提出了很多讓人更想殺她的要求。比如說,她給了我一份名單,告訴我在最後的舞臺上,要聚集這八個人。仔細一看,這裏面有人身份顯赫到連我都很難請來。

再比如說,在那份完全不配被稱作樂譜、只是寫在五線譜上的密文裏,她說,想要走到最後一步,讓系統松懈警惕,我要先達成和她的“happy ending” 。

我對此表達了不接受。在下次的所謂約會中,我們並排坐著。她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著沒營養的廢話,轉移系統的註意力。我在身後握住她的手,在那只手心寫到:

【沒有別的辦法嗎?按你所說,HE要的是對你的愛,以及信賴。我沒有這種東西。】

【噢,痛。】都這種時候了,她還有心情開玩笑,伊斯特·摩根那另一個讓人不爽的特質,【那我能怎麽辦呢?】

她突然湊近了,沒背在身後的那只手撈過我的發梢,繞在指間把玩。在沈默的殺意下,我又能感覺到隱隱約約的奶油香氣。每一次用意志力克制自己不去動手後,它都更加好聞,更加迷人。

“你也很為我著迷吧!”她嘴上開口時,說的是老土又愚蠢的套話。

與此同時,身後的那只手在我腕間寫道:【想辦法找個催眠師什麽的,或者努努力,真的愛上我。有志者事竟成嘛。】

那次之後,我開始想辦法解決這個可笑的問題。我讓手下去找全帝國最擅長植入心理暗示、並且有家人可以用來威脅的人,然後帶到我面前。等了一段時間,也不見成果。於是,鬼使神差地,我覺得試試第二種辦法也行。

我一個人坐在屋裏,熄了燈,閉上眼睛,告訴自己:認真想想看,如果真的有哪個耳目不聰的人愛上伊斯特·摩根那,會是因為什麽?

或許,她有一副迷人的神情,總是滿不在意的樣子,不論多麽臃重、多麽頑固的約束,都沒法拴住她。牽起她的手時,好像一個逃離現實的缺口。

又或許,是那種做事做絕的行事方針。她從不留手,不論對別人還是自己;平時冷靜理智,關鍵時刻卻總顯露出一種決絕又瘋狂的賭性。

還有可能是她的反差感。她開口時總是氣聲溫柔、語調親和,可是只要表皮稍微一裂,就能從中看到渾然天成的冷漠和利己。

想到這兒,我突然意識到,她和我的秉性非常合得來,或許這就是我忍讓了她這麽久的原因。

她不是無可救藥,正相反,如若她是我的人,很多事情都會順利很多、省心很多。要是她順從地伏在我身前,我或許會允許她接著說那些輕狂、傲慢、不合時宜的話。

敲門聲打斷了我的沈思。我睜開眼睛,驚訝地發現自己舌尖又縈繞起那種蛋糕的鮮甜。

可是我明明沒有對她產生殺意。

正相反,我剛剛覺得她這個人——

我不去想了,心不在焉地說了一聲“進”,拉長石帶著過時的好消息來了:“您之前說的,催眠方面的專家,找到了,還要帶過來嗎?”

要嗎?

“讓人在外面候著,等我叫他了,再帶進來,還有,”我頓了頓,“……先給我買一塊有水果的戚風蛋糕來。”



我安靜地立在幕布後面。

這是個常用的思維慣性:你和另一人同行,中途另一人不走了,你便覺得你的目的地不會有他。很簡單,也很好用。

和她分開之後,我繞了個彎,從演職人員通道走到了舞臺上,聽她和那個系統一來一回地對峙。

伊斯特·摩根那這個人,思維太跳脫了。褒義來說,需要足夠靈活的腦子,才能跟上她的邏輯。貶義來說,她這說一段、那說一段時,常常讓人感覺莫名其妙。

那個系統很明顯不是足夠聰明,或者足夠靈活的類型。直到最後,它才意識到,她知道了什麽。

這時候,討人厭小姐叫我登場了。

我面前的幕簾波蕩開層層褶皺,隔著天鵝絨,我聽見她帶著笑的嗓音:“你一點都不想掀開看看嗎?”

好吧,畢竟是合作,再容忍她一次吧。我一拉繩子,幕布緩緩向兩側分開,配合了她昨天晚上在我手心反覆寫著求了好幾遍的“節目效果”。

我看到了那個系統的真貌,很新奇的光球,此刻好像有些驚慌了:“等等,奧妮克絲怎麽在這兒!發生什麽事了!”

這樣吵鬧的東西在她腦子裏呆了很多年嗎?真是可憐又活該。

我沒說話。她倒是很得意的樣子,“看不出來吧!奧妮克絲已經是我忠實地盟友啦!”

誰是你盟友。合作夥伴這個詞是不會拼嗎。

那個光球轉向了我:“判定不會出錯的!既然判她成功了,那你就會聽她的話!你不要再過來了——”

我袖著雙手,悠悠走到了它跟前。不用照鏡子,我也知道,自己臉上微笑的弧度完美無瑕。

“話雖如此,現在在說話的,是你,而不是她啊……”

我說著,五指成刀,猛地紮進那個光球表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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