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福利番外-平衡:你女朋友找你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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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章 福利番外-平衡:你女朋友找你呢～
範妍對楊擇棲的感情發生了一點轉變。
明明她前天還抱著他流眼淚，現在心情就平覆了，難道喜歡一個人，喜歡的是他的人設，他具備的條件，而不是他什麽樣子我都喜歡？當他違背了那個模樣，濃烈的情感也會褪色。
當新鮮感消失，喜歡歸於平淡，真正的愛才會浮出水面，方才明白楊擇棲是一個真正立體的人，而不是一個完美的神。
一段路走到轉角，會出現盲區，範妍現在在盲區裏。
她坐在對面跟他一起吃早餐，罕見地沒有跟他說話，並非刻意，而是沒有了那種激烈想要留住他的熱情。
楊擇棲眼下有點烏青，他避開不去看她，吃了幾口就撂下了筷子，範妍回頭看他的背影，內心那種想要和他無時無刻多說一句話的欲望好像消失了，對於他的反常也不去深究。
範妍內心的變化也印證，範妍是一個有血有肉的人，而不是一個生來就愛他的代碼。
她會冷淡，會思考，會審視這個人是否值得自己喜歡，從對他“迷戀投射”到“真實落地”的觀察。
範妍平靜地看著對面空空如也的位置，視線往窗外挪，她拿起魚食去到後院，邊發呆邊往池水裏扔，往左邊移一大步，那些魚也跟著移過來，往右邊又移一大步，那些魚扭動尾巴，非要跟著。
她覺得有點討厭，“無聊。”
把魚食一把扔下去。
範妍的第二節美術課是在傍晚。
她又看到了上回那個模特，他這次擺出著名雕塑《思考者》的姿勢，腿間只蓋了一層肉色的布，平常人看見這個樣子直接嚇一大跳，以為他沒穿，但畫室裏的人已經習慣，甚至看得都枯燥了。
這個工作薪資很高，但是做的人很少，一是一個姿勢擺太久，實在是比畫畫的人還要煎熬，二是穿太少，還有最重要的一點，要接受身上的肌肉被別人的目光一寸寸、一點點地盯死，要接受臺下人的凝視，哪怕不帶任何褻瀆。
範妍今天位置比較靠前，把他上半身的肌理刻畫得更加清晰。
底下還會有人和模特聊天，“表情別這麽緊張。”
課程最後的十分鐘，那模特保持一個姿勢太久，有點難受，汗液順著脖子滴到胸前，有個同學正好畫到這裏，“前排的幫忙擦個汗。”
範妍停了一下，抽了張紙遞給前面的同學，那人卻說，“等一下，我在擦高光。”
範妍自己起身去，眼神一點非分之想都沒有，腦子裏全是如何處理他布料上的褶皺，衣服褶皺對美術生有種莫名的吸引力。
在暗處看有光的地方，裏面的風景總會格外明顯，窗外停了一輛黑色的紅旗國禮車，駕駛座的車窗緩緩地搖上來。
最後課程點評，範妍的畫被表揚了，下課她出來，楊擇棲隔著車窗都能看出她心情十分不錯，她身後不遠處，是畫上的那個男生，穿著一件白色衛衣，牛仔短褲，瘦長的小腿，踩著一雙黑色帆布球鞋，很典型的男大學生，容貌很好，個子很高，難怪能當模特。
總結就是：年輕人，有朝氣，未來可期。
楊擇棲眼神停留了一會兒，毫無波瀾地收回目光，看著前面，範妍正好拉開後座的門，特地把那幅畫朝上放。
她關上車門，走到副駕駛的間隙，楊擇棲側頭看了眼，畫得比上回更清晰，好像尺度是挺大的。
一路上兩人都沒說話，楊擇棲是心裏有事，他被自己昨晚那個夢給驚到了，看見她就覺得自己罪惡，靠近了恐怕又要生出那些汙穢的想法，還有一些無法說出口的情緒。
範妍純粹就是不知道和他說什麽，她看著窗外，指頭放在褲子上一點一點地動著，手指頭臟兮兮的，全是炭筆留下的痕跡。
他若無其事地打開旁邊的夾層，從裏面掏出一包濕紙巾。
範妍擺擺手，“回去洗。”
擦不幹凈，得用洗手液。
楊擇棲又把濕紙巾放進去，一腳踩下油門，車子卻依舊開得平穩，他的指頭用力地捏著方向盤。
要是兩人是不分你我的男女朋友，有事就能拿出來分說一下，楊擇棲甚至可以和她鬧鬧脾氣，像那些要過一輩子的伴侶一樣，吃醋、陰陽怪氣。
但是他什麽都沒說。
範妍趴在窗戶上吹風，額前的頭發往後吹，霓虹燈被拉成一條條直線，忽明忽暗，反覆沒有定論。
像她的態度。
到家後範妍直奔房間洗澡，洗完趴在床上才突然想起一件事，今天還沒練字，給忘了……她其實有點累，但是這是她計劃裏的事情，推脫了第一次就會有第二次，不能讓自己養成不好的習慣。
她去寫字房，看見一個熟悉的身影。
楊擇棲單手插在褲兜站在桌前，另一只手捏著一個墨條在硯臺上打圈，眸色很淡，瘦削俊美的側臉，因為他今天參加了一個酒會，中途離開趕過去接的範妍，梳著個背頭，光潔的額頭，看著很有精氣神。
他又露出了那種對事情永遠留不下印象的漠然，見她來了，側頭看一眼，又繼續磨墨，好像這是一件很重要的事。
範妍想著要不要開口打招呼……
“練吧。”他磨好了墨，把那方正的墨條放在旁邊，好像早知道她會來，就是為她準備的一樣。
範妍坐下拿了一支毛筆，翻開上回他寫的字，對照練習。
楊擇棲把旁邊的燈調高，好讓她看得清楚，他總是很隨緣，像一面鏡子，她給幾分，楊擇棲就回幾分，從不會糾結原因。
十二點，楊擇棲倚靠在房間的窗戶邊抽煙，這幾天他腦袋很亂，範妍或許就這樣和他相處到合約結束了。
他用力吸了一口，突然有種如釋重負的鈍痛。
這樣不是很好嗎。
-
範妍早上沒有下來吃早餐，趙姨想去喊，被楊擇棲叫住，說她昨天練字練得晚，讓她多睡一會兒。
趙姨順嘴問，“又吵架啦？”
楊擇棲搖頭，“沒。”
“別糊弄我，鐵定是吵架了。”
楊擇棲笑不到眼底，“真沒有。”
趙姨一臉不信，這兩個人見面的時間主要就是早上這頓飯和晚上楊擇棲下班之後，範妍不會輕易錯過。
她得想辦法調節調節，這都一年了還沒動靜，天天分房睡，什麽時候能有進展啊。趙姨心裏這樣計劃，但還沒來得及開口，範妍就說要出門，問她去哪兒，說是去攀巖館。
聽起來蠻危險，但是範妍說她只是去找人，一年和那女孩都見不了幾次面。
姜慕玟畢業以後依舊待在澳大利亞，微信上說她媽生日才回來的，順便找範妍聊聊天。
這次回來，姜慕玟帶了一只非常可愛的孟加拉豹貓，準確來說是英俊。
毛色如同金緞，分布著墨色的豹紋，金綠色的瞳孔，四肢修長有力，一看就知道它精力充沛，眼神掃過，真像森林裏搜索獵物的豹子。
它和姜慕玟一樣，骨子裏透著一種慵懶的野性，帶出去回頭率簡直爆表，範妍也不知道這個曾經斯文從容的姐姐，為什麽會變成這種難以馴服的模樣。
範妍和上回一樣坐在下面等姜慕玟，那只貓被銀色的細鏈拴住，蹲在範妍的腳下，兩只爪子高傲地踩在地上，脖子揚起，也看著攀巖頂部的身影。
姜慕玟下來的時候輕輕朝範妍擡著下巴，像個漂亮的女色鬼對人吹口哨一樣，“等我。”說完對著她做了個Wink，輕佻得很。
範妍在她面前太像個乖乖女，等了好久覺得有點無聊，她伸手想摸一摸腳下那只貓，手還沒碰到就聽見姜慕玟的聲音，“她脾氣可不好。”
姜慕玟換了一件拉夫勞倫的針織衫，一條純白色短褲，說完走過來解開鏈條，抱在懷裏，“打高爾夫還是馬球？”
範妍縮回想要摸的手，豹貓運動量很大，精力旺盛，主人很少把它抱在手裏，可能姜慕玟不希望別人隨便碰她的貓。
她回答，“騎馬怎麽樣？”
姜慕玟看了眼懷裏的小動物，“視野寬闊就行。”
範妍到了馬術場才知道，姜慕玟為什麽要求視野寬闊，因為她懷裏的那只小豹子精力不是一般的好，沒點條件還真不夠它發揮。
這不，兩個人還沒選場地，那貓就從姜慕玟懷裏跳出來，一下就跑到了遠處，姜慕玟笑著看著它，拿手機給它拍照。
“會不會走丟啊？”範妍問。
姜慕玟一臉驕傲，搖了搖手表，“不會，她來過這裏，而且她很聰明，只要我不離開這裏，她怎麽都能找得到我。”
範妍聽後放心了，跟姜慕玟去更衣室。
換好衣服到馬房需要走一段路，中間有一塊打馬球的綠茵場，一眼望不到頭，兩隊人穿著不同顏色的球服，馬背上的人捏著韁繩，手裏拿著球桿微微彎腰，追逐滾動的馬球，越跑越遠，直到看不見身影。
“這麽熱的天，還有人打馬球。”範妍說。
“這個運動挺有意思的，就是手酸。”姜慕玟深有體會，“球桿還是有點重，剛開始不適應。”
“你會打？”
“打得特菜。”
“你看樣子就很會打。”
“一點點。”姜慕玟挽著她上了旁邊的觀光車。
車子順著馬球場旁邊的道路往馬房開，範妍低頭拉了下自己小腿上的皮靴，耳邊除了風聲，還多了一陣逐漸靠近的馬匹奔踏聲，球桿挑動球的聲音規律又清晰，噠噠的，幹脆利落。
範妍好奇，是誰能讓球在桿上停留這麽久。
她擡頭，看見一個穿白色馬球服的男人，戴了帽子，加上陽光刺眼，看不清臉，他一手扶著韁繩控制馬的方向，一手拿著球桿，球飛在空中，他微微站起來，擡手一揮，一聲爆響，球直沖球門，只留下飛舞的草屑。
馬背上的人淡定地看了一眼球門的方向，風從腰側穿過，衣服貼著背肌的輪廓，飄逸飛揚。
範妍看了一眼姜慕玟衣服胸前的標志，終於知道這個Logo從何而來。
“你老公啊。”姜慕玟的位置是避光的，一下就看清了他的臉。
範妍看著楊擇棲的身影，“不清楚。”
“你枕邊人來這兒你都不知道？”
範妍想說他不是自己的枕邊人，話到嘴邊又收住了，繼續說，“不清楚，不明白。”
姜慕玟擡頭往遠處看，“打得真狠。”
楊擇棲這回打球可把球場上的人折騰得夠嗆，跟誰惹他了一樣，沒人追得上，沒人靠近得了，每次揮桿都恨不得把天空砸出個窟窿的架勢，像是要把一身火氣都發洩出來。
程錦不幹了，他玩這種東西就是為了娛樂，“你叫梁羨陪你打。”
楊擇棲不跟他商量，“他還沒來，你上。”
“最後一回。”程錦沒控制韁繩，馬原地轉了一圈，他瞥見遠處觀光車裏的兩個人，“那不是範妍嗎？”
楊擇棲扯了下悶熱的領口，“嗯，範妍。”
程錦看她身上的穿著，“來騎馬的？”
“嗯。”楊擇棲點頭，接著又擡桿去追球了。
………
範妍選了一匹純種的阿拉伯馬，通體漆黑如墨，主要是這馬兒性格溫順，很親人。反觀姜慕玟，她非選一匹最叛逆、最難馴服的，也是這裏公認沒幾個人能駕馭的馬。
姜慕玟說，“這樣才有意思。”
她人生太順，得到的寵愛和註目太多，無聊透了，得找點樂子。
範妍摸摸自己的乖馬，餵它吃了一個胡蘿蔔，又墊腳用手摸摸它的頭，“乖乖，我們再等一下。”
姜慕玟馴服那匹烈馬還需要點時間。
後來範妍都坐在馬上準備出發了，姜慕玟還在後面和那匹烈馬周旋，卻依舊覺得非常有趣，“你先去，我馬上來。”
範妍正有此意，她輕柔地“嘖嘖”了好幾聲，馬兒就懂了她的意思，往前走；她“嗷勒”地拖長尾音，馬兒就停下來；她趴下摸馬的腦袋，馬就閉上眼睛，擡起脖子。
實在太可愛，範妍的心情都變好了，“我太久沒騎了，我們先去平地。”
“嘖嘖嘖……”馬兒慢跑出去。
工作人員把範妍帶到跑馬場，沙地被白色的欄桿圍起來，範妍坐在馬背上跑了兩圈，熟悉了半個多小時，姜慕玟還沒來，範妍又叫工作人員加上了障礙。
身下這匹馬性格是真的好，但是上了障礙就有點控制不住方向了，好像是範妍韁繩不小心拉太緊，腳又在控制，有種一邊踩剎車、一邊踩油門的感覺。
它好幾次不明指令，顯得有些難受，在原地僵持，範妍沒找到自己的問題在哪裏，趴在馬背上和它說話，結果還是不行。
工作人員問她要不要換一匹。
範妍從馬背上下來，安撫著它，什麽東西都是要磨合的，不能動不動就換，她眼神一楞，想起了一件事。
楊擇棲上次還說要教自己騎馬，說完又是給自己擦眼淚，又是親昵地摸自己的頭發，也像她安撫眼前這匹馬一樣安撫自己。
範妍看了它好久，怎麽都覺得它跟楊擇棲一樣，都是那種溫柔又平和的性格，但是也會有毛躁的一面。
原來包容是相互的。
不過，自從她留下一句“我不喜歡你這樣，不像你”，她就兩天沒有和他好好說話了。
範妍不去細想他為什麽會讓自己擦掉那幅畫，她沒吃過醋，加上楊擇棲的情感太不易察覺，所以她不會明白緣由，只會覺得他莫名其妙。
她確定自己喜歡他，她知道自己和他處在若有若無的暧昧中，她知道楊擇棲不讓自己挑明心意，可還是稀裏糊塗地想要和他繼續下去，人不能因為恐懼肉身的腐爛，就提前結束靈魂的自由，過程美好也算是一種結果。
範妍也不會明白，以後她會顛覆今天所有的想法，為他一條路走到黑，而“過程美好也算是一種結果”這句話，會變成楊擇棲的觀點，他們兩個人都會因為對方，變得貪婪了一大步。
範妍和這匹馬說，“我帶你去找一個人，他可厲害了，什麽都會。”
工作人員問她要去找誰，範妍第一次不知道怎麽稱呼，說“老公”太別扭，說“朋友”又太疏遠，她糾結中選了一個稱呼，“算男朋友吧。”
“這兒太大了，走過去要好久。”工作人員拿出對講機，“他叫什麽名字？”
“楊擇棲，他叫楊擇棲。”
馬球場上，楊擇棲正穩穩地追著滾動的白球，用球桿挑起來，一邊在馬背上奔馳，一邊把球拋到空中，揮桿揮到一半，被梁羨截胡了。程錦看樂了，他也不是不能打，就是今天楊擇棲太瘋了，懶得跟他拼。
工作人員把對講機拿下來扣在褲腰帶上，然後湊到程錦面前，“小楊總的女朋友找他。”
“呵。”程錦擡頭喊了聲，調侃地夾著嗓子，“小楊總，你女朋友找你呢～”
靠近這邊的梁羨聽見了，轉頭看了眼，也笑了，“小楊總，你女朋友找你。”
聲音如同接龍一樣傳到遠處的楊擇棲面前，他握球桿的手一頓，“什麽？”
旁邊的人把球桿架在肩膀上，早就不想打了，氣喘籲籲地說，“他們說，您女朋友找您。”
楊擇棲純當是惡作劇，淡薄地說，“別鬧。”
“別鬧”這兩個字又傳回程錦的耳朵裏，程錦正兒八經地問工作人員是誰找，那人把對講機遞給程錦，裏面傳來一個女聲，“我是範妍，楊擇棲打完了嗎？如果打完了告訴他一聲，我找他，沒打完就算了。”
程錦不管楊擇棲打沒打完，他存心逗他，“他手機沒在身上，這樣，我把對講機給他，你自己和他說。”
對講機遞到楊擇棲耳邊，他不耐煩地側頭避開，“你神經？”
程錦坐在馬背上罵他，“這他媽是你老婆！”
旁邊的人見這架勢，趕緊撤，終於解放了。
楊擇棲楞了一下，沈默了幾秒，他額頭上的汗水滴落下來，胸腔因為劇烈運動起伏得厲害，他居然聽見了自己的心跳聲，“是妍妍嗎？”
範妍聽見這個稱呼頓了頓，“是我，你有空嗎？”
“你在幾號場？”
………
沙地上的障礙物被收起來，那只渾身毛色如墨的馬兒正頂著陽光，身姿輕盈地在馬場上奔跑，留下一圈又一圈的腳印，馬背上的人踩著一雙黑色的靴子，卡其色的馬術褲，黑色的收腰外套，帽子下是一張白凈的臉龐。
範妍很少穿得這麽英氣，在平路上她還是很熟練的，不用楊擇棲到場，自己就把以前學過的知識都記起來了。
欄桿外的楊擇棲坐在觀光車上，他已經到了好久。
範妍從馬背上下來。
楊擇棲看著她笑盈盈的臉，不知道這小姑娘又是在打什麽主意。
“我有個地方不明白。”範妍走到他跟前。
楊擇棲看了眼旁邊的工作人員，擡了擡下巴，“你問他，我有事。”
她當然知道可以問工作人員，範妍又不是白癡，她沒料到楊擇棲會拒絕，“問你不行嗎？”
“我又不是什麽都好，什麽都會。”他這話的意思是，希望範妍別把自己想得太完美。
自己並不是她想象中的樣子，有時候很齷齪，她別靠太近。
“我看見你打球了，打得挺好的。”
楊擇棲想了想，她可能覺得自己新鮮，又有興趣了，“你哪裏不會？”
“有障礙的時候，我不會控制方向，你說過你要教我的。”
楊擇棲走到她的馬跟前，他伸手摸了摸，還算溫順，“你上去。”
範妍笑著上了馬背，聽見楊擇棲說，“你跑兩圈試試。”
範妍嫻熟地帶著馬跑了兩圈。
“………”楊擇棲沈默了，“這不騎得挺好的？”
範妍把障礙物加上，又跑了一圈，結果發現馬聽話了，她沒了理由，尷尬地低頭看他，“我好像想起來腳怎麽控制方向了。”
楊擇棲轉頭要走，範妍叫住他，“哎，你去哪兒啊？”
“拿水。”他走到外面遮陽傘下的桌子旁，拿出一瓶礦泉水遞給她，“臉太紅了。”
是被太陽曬的，範妍用指頭摸了下滾燙的臉，“我以前都是這樣曬，不會曬傷。”
範妍用水洗了洗臉，然後問他，“你要走啊？”
楊擇棲既然來了，就沒打算立刻走，“等你。”
他準備坐在遮陽傘下看她，走到一半被叫了回來，“我還有話跟你說。”
楊擇棲回頭，示意她講，範妍醞釀了幾秒，“我這兩天做得不對，我覺得我不應該對你愛答不理，希望你不要生氣，我會改掉我這個冷處理的毛病，會和你好好溝通。”
楊擇棲輕描淡寫地說，“我不生氣。”
他不會和她說自己的那些心事，說了就代表在回應她的喜歡，萬一她的喜歡只是覺得好玩，那楊擇棲就顯得像個笑話；她要是真喜歡，那回應了也沒個結果，怎麽算都不如不說。
他更不會要求她道什麽歉。
不必和快要離開的人鬧情緒，就像畢業前夕，人會放下所有，什麽喜怒哀樂，都不重要，反正也就那麽一小段時間了。
範妍感覺自己憋出來的一長串心事被當成了空氣，她啞然地看著他，心裏又變得敏感起來，但是他說不生氣，那就是不生氣，他說話算話。
其實，楊擇棲覺得她三分鐘熱度不是沒有原因，他自己也年輕過，也在不成熟的時候，有過把欣賞錯當成喜歡的例子。他看過很多人，二十歲出頭的年紀，總是對比自己強大的事物有種莫名的追求，其實過個幾年再看，那個曾經讓你迷戀癡狂的人，實在是不過如此。
她的感情在他眼裏，是動搖的，是不穩定的，總是今天多一點，明天少一點。可是楊擇棲的人格已經定型，他清楚地知道自己想要什麽，他的感情成熟且牢固，這是這段關系裏最失衡的一部分。
-
夕陽斜下，姜慕玟坐在馬背上，身體挺得筆直，路過的工作人員不由得唏噓一聲，叫出那匹馬的名字，問道：“不會吧，不會是它吧？”
姜慕玟不語，睥睨般地垂眼看著那匹馬，用手拍了拍馬背，“嘖嘖嘖……”地給出指令，那馬十分給面子，立刻越過面前的柵欄。她俯身拉住繩子，那馬突然狠狠低頭，想把姜慕玟摔下去，又擡起前蹄，姜慕玟整個人往後仰，卻依舊在馬背上紋絲不動。
任憑它怎麽考驗，都於事無補。
最終她馴服了那匹烈馬，和它一起越過一個又一個障礙，可是當它變得順從的時候，姜慕玟又覺得索然無味了。
她從馬背上下來，把繩子還給工作人員。
世界上的一切都無聊透了，到底有什麽是長久的呢。
她看了眼手機，範妍正發了條消息過來，說在更衣室等自己。
姜慕玟換好衣服，天色已經暗了下來，她的那只小豹子應該也玩夠了，放養了這麽久，於是她搖了搖手表，看見了它的定位。
怎麽跑到休息室去了。
休息室多了一位寵兒，那毛色被燈光照得錚亮，體態輕盈地走在沙發側邊，讓人忍不住想逗弄，奈何別人一想伸手摸，它就躲開。加上天色很晚，休息室的人也慢慢變少了。
梁羨坐在遠處，看不出什麽情緒，他一眼就把它認出來了。
這只貓以前是他養的，和姜慕玟異地戀那幾年，她一個人在澳大利亞，說很孤單，梁羨就把它送去陪她，但是分手的時候，這只貓選擇了姜慕玟。
他也沒爭。
她帶走了他的一切。
梁羨起身準備走，它卻突然鉆到他的腿邊，打圈，尾巴翹得很高，又一下躺在地上，把肚皮露出來，跟耍賴皮一樣，好像在問他為什麽這麽久都沒見自己。
梁羨下意識地想伸手摸它，最後還是忍住了，用鞋子把它輕輕踢開，“你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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範妍對楊擇棲的感情發生了一點轉變。
明明她前天還抱著他流眼淚，現在心情就平覆了，難道喜歡一個人，喜歡的是他的人設，他具備的條件，而不是他什麽樣子我都喜歡？當他違背了那個模樣，濃烈的情感也會褪色。
當新鮮感消失，喜歡歸於平淡，真正的愛才會浮出水面，方才明白楊擇棲是一個真正立體的人，而不是一個完美的神。
一段路走到轉角，會出現盲區，範妍現在在盲區裏。
她坐在對面跟他一起吃早餐，罕見地沒有跟他說話，並非刻意，而是沒有了那種激烈想要留住他的熱情。
楊擇棲眼下有點烏青，他避開不去看她，吃了幾口就撂下了筷子，範妍回頭看他的背影，內心那種想要和他無時無刻多說一句話的欲望好像消失了，對於他的反常也不去深究。
範妍內心的變化也印證，範妍是一個有血有肉的人，而不是一個生來就愛他的代碼。
她會冷淡，會思考，會審視這個人是否值得自己喜歡，從對他“迷戀投射”到“真實落地”的觀察。
範妍平靜地看著對面空空如也的位置，視線往窗外挪，她拿起魚食去到後院，邊發呆邊往池水裏扔，往左邊移一大步，那些魚也跟著移過來，往右邊又移一大步，那些魚扭動尾巴，非要跟著。
她覺得有點討厭，“無聊。”
把魚食一把扔下去。
範妍的第二節美術課是在傍晚。
她又看到了上回那個模特，他這次擺出著名雕塑《思考者》的姿勢，腿間只蓋了一層肉色的布，平常人看見這個樣子直接嚇一大跳，以為他沒穿，但畫室裏的人已經習慣，甚至看得都枯燥了。
這個工作薪資很高，但是做的人很少，一是一個姿勢擺太久，實在是比畫畫的人還要煎熬，二是穿太少，還有最重要的一點，要接受身上的肌肉被別人的目光一寸寸、一點點地盯死，要接受臺下人的凝視，哪怕不帶任何褻瀆。
範妍今天位置比較靠前，把他上半身的肌理刻畫得更加清晰。
底下還會有人和模特聊天，“表情別這麽緊張。”
課程最後的十分鐘，那模特保持一個姿勢太久，有點難受，汗液順著脖子滴到胸前，有個同學正好畫到這裏，“前排的幫忙擦個汗。”
範妍停了一下，抽了張紙遞給前面的同學，那人卻說，“等一下，我在擦高光。”
範妍自己起身去，眼神一點非分之想都沒有，腦子裏全是如何處理他布料上的褶皺，衣服褶皺對美術生有種莫名的吸引力。
在暗處看有光的地方，裏面的風景總會格外明顯，窗外停了一輛黑色的紅旗國禮車，駕駛座的車窗緩緩地搖上來。
最後課程點評，範妍的畫被表揚了，下課她出來，楊擇棲隔著車窗都能看出她心情十分不錯，她身後不遠處，是畫上的那個男生，穿著一件白色衛衣，牛仔短褲，瘦長的小腿，踩著一雙黑色帆布球鞋，很典型的男大學生，容貌很好，個子很高，難怪能當模特。
總結就是：年輕人，有朝氣，未來可期。
楊擇棲眼神停留了一會兒，毫無波瀾地收回目光，看著前面，範妍正好拉開後座的門，特地把那幅畫朝上放。
她關上車門，走到副駕駛的間隙，楊擇棲側頭看了眼，畫得比上回更清晰，好像尺度是挺大的。
一路上兩人都沒說話，楊擇棲是心裏有事，他被自己昨晚那個夢給驚到了，看見她就覺得自己罪惡，靠近了恐怕又要生出那些汙穢的想法，還有一些無法說出口的情緒。
範妍純粹就是不知道和他說什麽，她看著窗外，指頭放在褲子上一點一點地動著，手指頭臟兮兮的，全是炭筆留下的痕跡。
他若無其事地打開旁邊的夾層，從裏面掏出一包濕紙巾。
範妍擺擺手，“回去洗。”
擦不幹凈，得用洗手液。
楊擇棲又把濕紙巾放進去，一腳踩下油門，車子卻依舊開得平穩，他的指頭用力地捏著方向盤。
要是兩人是不分你我的男女朋友，有事就能拿出來分說一下，楊擇棲甚至可以和她鬧鬧脾氣，像那些要過一輩子的伴侶一樣，吃醋、陰陽怪氣。
但是他什麽都沒說。
範妍趴在窗戶上吹風，額前的頭發往後吹，霓虹燈被拉成一條條直線，忽明忽暗，反覆沒有定論。
像她的態度。
到家後範妍直奔房間洗澡，洗完趴在床上才突然想起一件事，今天還沒練字，給忘了……她其實有點累，但是這是她計劃裏的事情，推脫了第一次就會有第二次，不能讓自己養成不好的習慣。
她去寫字房，看見一個熟悉的身影。
楊擇棲單手插在褲兜站在桌前，另一只手捏著一個墨條在硯臺上打圈，眸色很淡，瘦削俊美的側臉，因為他今天參加了一個酒會，中途離開趕過去接的範妍，梳著個背頭，光潔的額頭，看著很有精氣神。
他又露出了那種對事情永遠留不下印象的漠然，見她來了，側頭看一眼，又繼續磨墨，好像這是一件很重要的事。
範妍想著要不要開口打招呼……
“練吧。”他磨好了墨，把那方正的墨條放在旁邊，好像早知道她會來，就是為她準備的一樣。
範妍坐下拿了一支毛筆，翻開上回他寫的字，對照練習。
楊擇棲把旁邊的燈調高，好讓她看得清楚，他總是很隨緣，像一面鏡子，她給幾分，楊擇棲就回幾分，從不會糾結原因。
十二點，楊擇棲倚靠在房間的窗戶邊抽煙，這幾天他腦袋很亂，範妍或許就這樣和他相處到合約結束了。
他用力吸了一口，突然有種如釋重負的鈍痛。
這樣不是很好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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範妍早上沒有下來吃早餐，趙姨想去喊，被楊擇棲叫住，說她昨天練字練得晚，讓她多睡一會兒。
趙姨順嘴問，“又吵架啦？”
楊擇棲搖頭，“沒。”
“別糊弄我，鐵定是吵架了。”
楊擇棲笑不到眼底，“真沒有。”
趙姨一臉不信，這兩個人見面的時間主要就是早上這頓飯和晚上楊擇棲下班之後，範妍不會輕易錯過。
她得想辦法調節調節，這都一年了還沒動靜，天天分房睡，什麽時候能有進展啊。趙姨心裏這樣計劃，但還沒來得及開口，範妍就說要出門，問她去哪兒，說是去攀巖館。
聽起來蠻危險，但是範妍說她只是去找人，一年和那女孩都見不了幾次面。
姜慕玟畢業以後依舊待在澳大利亞，微信上說她媽生日才回來的，順便找範妍聊聊天。
這次回來，姜慕玟帶了一只非常可愛的孟加拉豹貓，準確來說是英俊。
毛色如同金緞，分布著墨色的豹紋，金綠色的瞳孔，四肢修長有力，一看就知道它精力充沛，眼神掃過，真像森林裏搜索獵物的豹子。
它和姜慕玟一樣，骨子裏透著一種慵懶的野性，帶出去回頭率簡直爆表，範妍也不知道這個曾經斯文從容的姐姐，為什麽會變成這種難以馴服的模樣。
範妍和上回一樣坐在下面等姜慕玟，那只貓被銀色的細鏈拴住，蹲在範妍的腳下，兩只爪子高傲地踩在地上，脖子揚起，也看著攀巖頂部的身影。
姜慕玟下來的時候輕輕朝範妍擡著下巴，像個漂亮的女色鬼對人吹口哨一樣，“等我。”說完對著她做了個Wink，輕佻得很。
範妍在她面前太像個乖乖女，等了好久覺得有點無聊，她伸手想摸一摸腳下那只貓，手還沒碰到就聽見姜慕玟的聲音，“她脾氣可不好。”
姜慕玟換了一件拉夫勞倫的針織衫，一條純白色短褲，說完走過來解開鏈條，抱在懷裏，“打高爾夫還是馬球？”
範妍縮回想要摸的手，豹貓運動量很大，精力旺盛，主人很少把它抱在手裏，可能姜慕玟不希望別人隨便碰她的貓。
她回答，“騎馬怎麽樣？”
姜慕玟看了眼懷裏的小動物，“視野寬闊就行。”
範妍到了馬術場才知道，姜慕玟為什麽要求視野寬闊，因為她懷裏的那只小豹子精力不是一般的好，沒點條件還真不夠它發揮。
這不，兩個人還沒選場地，那貓就從姜慕玟懷裏跳出來，一下就跑到了遠處，姜慕玟笑著看著它，拿手機給它拍照。
“會不會走丟啊？”範妍問。
姜慕玟一臉驕傲，搖了搖手表，“不會，她來過這裏，而且她很聰明，只要我不離開這裏，她怎麽都能找得到我。”
範妍聽後放心了，跟姜慕玟去更衣室。
換好衣服到馬房需要走一段路，中間有一塊打馬球的綠茵場，一眼望不到頭，兩隊人穿著不同顏色的球服，馬背上的人捏著韁繩，手裏拿著球桿微微彎腰，追逐滾動的馬球，越跑越遠，直到看不見身影。
“這麽熱的天，還有人打馬球。”範妍說。
“這個運動挺有意思的，就是手酸。”姜慕玟深有體會，“球桿還是有點重，剛開始不適應。”
“你會打？”
“打得特菜。”
“你看樣子就很會打。”
“一點點。”姜慕玟挽著她上了旁邊的觀光車。
車子順著馬球場旁邊的道路往馬房開，範妍低頭拉了下自己小腿上的皮靴，耳邊除了風聲，還多了一陣逐漸靠近的馬匹奔踏聲，球桿挑動球的聲音規律又清晰，噠噠的，幹脆利落。
範妍好奇，是誰能讓球在桿上停留這麽久。
她擡頭，看見一個穿白色馬球服的男人，戴了帽子，加上陽光刺眼，看不清臉，他一手扶著韁繩控制馬的方向，一手拿著球桿，球飛在空中，他微微站起來，擡手一揮，一聲爆響，球直沖球門，只留下飛舞的草屑。
馬背上的人淡定地看了一眼球門的方向，風從腰側穿過，衣服貼著背肌的輪廓，飄逸飛揚。
範妍看了一眼姜慕玟衣服胸前的標志，終於知道這個Logo從何而來。
“你老公啊。”姜慕玟的位置是避光的，一下就看清了他的臉。
範妍看著楊擇棲的身影，“不清楚。”
“你枕邊人來這兒你都不知道？”
範妍想說他不是自己的枕邊人，話到嘴邊又收住了，繼續說，“不清楚，不明白。”
姜慕玟擡頭往遠處看，“打得真狠。”
楊擇棲這回打球可把球場上的人折騰得夠嗆，跟誰惹他了一樣，沒人追得上，沒人靠近得了，每次揮桿都恨不得把天空砸出個窟窿的架勢，像是要把一身火氣都發洩出來。
程錦不幹了，他玩這種東西就是為了娛樂，“你叫梁羨陪你打。”
楊擇棲不跟他商量，“他還沒來，你上。”
“最後一回。”程錦沒控制韁繩，馬原地轉了一圈，他瞥見遠處觀光車裏的兩個人，“那不是範妍嗎？”
楊擇棲扯了下悶熱的領口，“嗯，範妍。”
程錦看她身上的穿著，“來騎馬的？”
“嗯。”楊擇棲點頭，接著又擡桿去追球了。
………
範妍選了一匹純種的阿拉伯馬，通體漆黑如墨，主要是這馬兒性格溫順，很親人。反觀姜慕玟，她非選一匹最叛逆、最難馴服的，也是這裏公認沒幾個人能駕馭的馬。
姜慕玟說，“這樣才有意思。”
她人生太順，得到的寵愛和註目太多，無聊透了，得找點樂子。
範妍摸摸自己的乖馬，餵它吃了一個胡蘿蔔，又墊腳用手摸摸它的頭，“乖乖，我們再等一下。”
姜慕玟馴服那匹烈馬還需要點時間。
後來範妍都坐在馬上準備出發了，姜慕玟還在後面和那匹烈馬周旋，卻依舊覺得非常有趣，“你先去，我馬上來。”
範妍正有此意，她輕柔地“嘖嘖”了好幾聲，馬兒就懂了她的意思，往前走；她“嗷勒”地拖長尾音，馬兒就停下來；她趴下摸馬的腦袋，馬就閉上眼睛，擡起脖子。
實在太可愛，範妍的心情都變好了，“我太久沒騎了，我們先去平地。”
“嘖嘖嘖……”馬兒慢跑出去。
工作人員把範妍帶到跑馬場，沙地被白色的欄桿圍起來，範妍坐在馬背上跑了兩圈，熟悉了半個多小時，姜慕玟還沒來，範妍又叫工作人員加上了障礙。
身下這匹馬性格是真的好，但是上了障礙就有點控制不住方向了，好像是範妍韁繩不小心拉太緊，腳又在控制，有種一邊踩剎車、一邊踩油門的感覺。
它好幾次不明指令，顯得有些難受，在原地僵持，範妍沒找到自己的問題在哪裏，趴在馬背上和它說話，結果還是不行。
工作人員問她要不要換一匹。
範妍從馬背上下來，安撫著它，什麽東西都是要磨合的，不能動不動就換，她眼神一楞，想起了一件事。
楊擇棲上次還說要教自己騎馬，說完又是給自己擦眼淚，又是親昵地摸自己的頭發，也像她安撫眼前這匹馬一樣安撫自己。
範妍看了它好久，怎麽都覺得它跟楊擇棲一樣，都是那種溫柔又平和的性格，但是也會有毛躁的一面。
原來包容是相互的。
不過，自從她留下一句“我不喜歡你這樣，不像你”，她就兩天沒有和他好好說話了。
範妍不去細想他為什麽會讓自己擦掉那幅畫，她沒吃過醋，加上楊擇棲的情感太不易察覺，所以她不會明白緣由，只會覺得他莫名其妙。
她確定自己喜歡他，她知道自己和他處在若有若無的暧昧中，她知道楊擇棲不讓自己挑明心意，可還是稀裏糊塗地想要和他繼續下去，人不能因為恐懼肉身的腐爛，就提前結束靈魂的自由，過程美好也算是一種結果。
範妍也不會明白，以後她會顛覆今天所有的想法，為他一條路走到黑，而“過程美好也算是一種結果”這句話，會變成楊擇棲的觀點，他們兩個人都會因為對方，變得貪婪了一大步。
範妍和這匹馬說，“我帶你去找一個人，他可厲害了，什麽都會。”
工作人員問她要去找誰，範妍第一次不知道怎麽稱呼，說“老公”太別扭，說“朋友”又太疏遠，她糾結中選了一個稱呼，“算男朋友吧。”
“這兒太大了，走過去要好久。”工作人員拿出對講機，“他叫什麽名字？”
“楊擇棲，他叫楊擇棲。”
馬球場上，楊擇棲正穩穩地追著滾動的白球，用球桿挑起來，一邊在馬背上奔馳，一邊把球拋到空中，揮桿揮到一半，被梁羨截胡了。程錦看樂了，他也不是不能打，就是今天楊擇棲太瘋了，懶得跟他拼。
工作人員把對講機拿下來扣在褲腰帶上，然後湊到程錦面前，“小楊總的女朋友找他。”
“呵。”程錦擡頭喊了聲，調侃地夾著嗓子，“小楊總，你女朋友找你呢～”
靠近這邊的梁羨聽見了，轉頭看了眼，也笑了，“小楊總，你女朋友找你。”
聲音如同接龍一樣傳到遠處的楊擇棲面前，他握球桿的手一頓，“什麽？”
旁邊的人把球桿架在肩膀上，早就不想打了，氣喘籲籲地說，“他們說，您女朋友找您。”
楊擇棲純當是惡作劇，淡薄地說，“別鬧。”
“別鬧”這兩個字又傳回程錦的耳朵裏，程錦正兒八經地問工作人員是誰找，那人把對講機遞給程錦，裏面傳來一個女聲，“我是範妍，楊擇棲打完了嗎？如果打完了告訴他一聲，我找他，沒打完就算了。”
程錦不管楊擇棲打沒打完，他存心逗他，“他手機沒在身上，這樣，我把對講機給他，你自己和他說。”
對講機遞到楊擇棲耳邊，他不耐煩地側頭避開，“你神經？”
程錦坐在馬背上罵他，“這他媽是你老婆！”
旁邊的人見這架勢，趕緊撤，終於解放了。
楊擇棲楞了一下，沈默了幾秒，他額頭上的汗水滴落下來，胸腔因為劇烈運動起伏得厲害，他居然聽見了自己的心跳聲，“是妍妍嗎？”
範妍聽見這個稱呼頓了頓，“是我，你有空嗎？”
“你在幾號場？”
………
沙地上的障礙物被收起來，那只渾身毛色如墨的馬兒正頂著陽光，身姿輕盈地在馬場上奔跑，留下一圈又一圈的腳印，馬背上的人踩著一雙黑色的靴子，卡其色的馬術褲，黑色的收腰外套，帽子下是一張白凈的臉龐。
範妍很少穿得這麽英氣，在平路上她還是很熟練的，不用楊擇棲到場，自己就把以前學過的知識都記起來了。
欄桿外的楊擇棲坐在觀光車上，他已經到了好久。
範妍從馬背上下來。
楊擇棲看著她笑盈盈的臉，不知道這小姑娘又是在打什麽主意。
“我有個地方不明白。”範妍走到他跟前。
楊擇棲看了眼旁邊的工作人員，擡了擡下巴，“你問他，我有事。”
她當然知道可以問工作人員，範妍又不是白癡，她沒料到楊擇棲會拒絕，“問你不行嗎？”
“我又不是什麽都好，什麽都會。”他這話的意思是，希望範妍別把自己想得太完美。
自己並不是她想象中的樣子，有時候很齷齪，她別靠太近。
“我看見你打球了，打得挺好的。”
楊擇棲想了想，她可能覺得自己新鮮，又有興趣了，“你哪裏不會？”
“有障礙的時候，我不會控制方向，你說過你要教我的。”
楊擇棲走到她的馬跟前，他伸手摸了摸，還算溫順，“你上去。”
範妍笑著上了馬背，聽見楊擇棲說，“你跑兩圈試試。”
範妍嫻熟地帶著馬跑了兩圈。
“………”楊擇棲沈默了，“這不騎得挺好的？”
範妍把障礙物加上，又跑了一圈，結果發現馬聽話了，她沒了理由，尷尬地低頭看他，“我好像想起來腳怎麽控制方向了。”
楊擇棲轉頭要走，範妍叫住他，“哎，你去哪兒啊？”
“拿水。”他走到外面遮陽傘下的桌子旁，拿出一瓶礦泉水遞給她，“臉太紅了。”
是被太陽曬的，範妍用指頭摸了下滾燙的臉，“我以前都是這樣曬，不會曬傷。”
範妍用水洗了洗臉，然後問他，“你要走啊？”
楊擇棲既然來了，就沒打算立刻走，“等你。”
他準備坐在遮陽傘下看她，走到一半被叫了回來，“我還有話跟你說。”
楊擇棲回頭，示意她講，範妍醞釀了幾秒，“我這兩天做得不對，我覺得我不應該對你愛答不理，希望你不要生氣，我會改掉我這個冷處理的毛病，會和你好好溝通。”
楊擇棲輕描淡寫地說，“我不生氣。”
他不會和她說自己的那些心事，說了就代表在回應她的喜歡，萬一她的喜歡只是覺得好玩，那楊擇棲就顯得像個笑話；她要是真喜歡，那回應了也沒個結果，怎麽算都不如不說。
他更不會要求她道什麽歉。
不必和快要離開的人鬧情緒，就像畢業前夕，人會放下所有，什麽喜怒哀樂，都不重要，反正也就那麽一小段時間了。
範妍感覺自己憋出來的一長串心事被當成了空氣，她啞然地看著他，心裏又變得敏感起來，但是他說不生氣，那就是不生氣，他說話算話。
其實，楊擇棲覺得她三分鐘熱度不是沒有原因，他自己也年輕過，也在不成熟的時候，有過把欣賞錯當成喜歡的例子。他看過很多人，二十歲出頭的年紀，總是對比自己強大的事物有種莫名的追求，其實過個幾年再看，那個曾經讓你迷戀癡狂的人，實在是不過如此。
她的感情在他眼裏，是動搖的，是不穩定的，總是今天多一點，明天少一點。可是楊擇棲的人格已經定型，他清楚地知道自己想要什麽，他的感情成熟且牢固，這是這段關系裏最失衡的一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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夕陽斜下，姜慕玟坐在馬背上，身體挺得筆直，路過的工作人員不由得唏噓一聲，叫出那匹馬的名字，問道：“不會吧，不會是它吧？”
姜慕玟不語，睥睨般地垂眼看著那匹馬，用手拍了拍馬背，“嘖嘖嘖……”地給出指令，那馬十分給面子，立刻越過面前的柵欄。她俯身拉住繩子，那馬突然狠狠低頭，想把姜慕玟摔下去，又擡起前蹄，姜慕玟整個人往後仰，卻依舊在馬背上紋絲不動。
任憑它怎麽考驗，都於事無補。
最終她馴服了那匹烈馬，和它一起越過一個又一個障礙，可是當它變得順從的時候，姜慕玟又覺得索然無味了。
她從馬背上下來，把繩子還給工作人員。
世界上的一切都無聊透了，到底有什麽是長久的呢。
她看了眼手機，範妍正發了條消息過來，說在更衣室等自己。
姜慕玟換好衣服，天色已經暗了下來，她的那只小豹子應該也玩夠了，放養了這麽久，於是她搖了搖手表，看見了它的定位。
怎麽跑到休息室去了。
休息室多了一位寵兒，那毛色被燈光照得錚亮，體態輕盈地走在沙發側邊，讓人忍不住想逗弄，奈何別人一想伸手摸，它就躲開。加上天色很晚，休息室的人也慢慢變少了。
梁羨坐在遠處，看不出什麽情緒，他一眼就把它認出來了。
這只貓以前是他養的，和姜慕玟異地戀那幾年，她一個人在澳大利亞，說很孤單，梁羨就把它送去陪她，但是分手的時候，這只貓選擇了姜慕玟。
他也沒爭。
她帶走了他的一切。
梁羨起身準備走，它卻突然鉆到他的腿邊，打圈，尾巴翹得很高，又一下躺在地上，把肚皮露出來，跟耍賴皮一樣，好像在問他為什麽這麽久都沒見自己。
梁羨下意識地想伸手摸它，最後還是忍住了，用鞋子把它輕輕踢開，“你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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