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男人間的約定

關燈
男人間的約定

半年前一個有涼風的夜晚,梵之恒風塵仆仆的坐在小區樓下的長椅上,卡其風衣搭在扶手上,他是黑色西褲和藍色襯衫,商務人士的那種壓迫感撲面而來,秦北岸典型的運動型陽光大男人,帶著夏日最後的餘溫和暴躁靜靜的坐在這個無比優秀的情敵面前,但他毫無憂色,但面對這麽沈重的面孔,他心裏還是起了一層雞皮疙瘩,他聽著梵之恒講述,臉色陰沈到了骨子裏。

去年10月,疫情半開放,也是在兩人共同馳援武漢後一年突然一天楚儀再次消失在北岸的世界裏,延期舉行的婚禮又被提上日程,梵之恒在籌備婚禮的同時得到噩耗,厲楚儀查出心衰,在動用了無數國內外的領先醫療技術後得出的結論是治愈的希望微乎其微,只能延緩生命,楚儀坐在病床上與梵之恒進行了一次非常鄭重且真誠的交流。

她蒼白的臉帶著透明的玉色,無力又難過。

“現在擺在我面前的兩個方案,第一:傾盡一切去治療,而且治療的機會微乎其微;第二:放棄治療,在最後的時間做最後的了斷。”

“果然病痛專挑苦命人。”厲楚儀下意識低下頭苦笑道。

“你知道我們完全有這個實力傾盡所有去治療的。”身材瘦削頎長的梵之恒撲閃著那雙丹鳳眼認真道。

楚儀搖了搖頭,無奈道:“沒必要了。”她擡頭望著窗外,黑色長睫毛像空白紙上的黑色墨線,她這半生仿若電影快進畫面一樣一閃而過。

“我們完全可以不用浪費著結婚儀式,對於你來說不公平。”

“對我一直都不公平,可是我堅持要完成這個婚禮。”

梵之恒斬釘截鐵道。

“我再去醫生辦公室問問。”他的卡其中長風衣隨著轉身,衣角飛起。

“我知道遲早的問題,再陪我聊聊吧。”

剛往前邁半步的梵之恒收回腳步,靠在單人病床正對著的電視櫃定定的望著她。

“剛進高中的第第一個學期快結束,我就知道我的親身父親肇事逃逸,把一個小男孩變成孤兒,後來的寒假機緣巧合我又知道了秦北岸是那個不幸的小男孩,因為我被霸淩,機緣巧合下秦北岸挺身而出,我和他似乎成了彼此宿命中的人,當我知道這所有的事情後我就做了決定,我要替我父親贖罪,但出乎意料之外的是我對他動情了,我在他身後默默做過很多事情,從被霸淩他為我挺身而出到現在,我確信我一直愛他哪怕後來我讓你配合我離開他,我對他的愛也從未遞減過,我夜裏常常一個躺在床上想愛一個人有很多種形式,我以為愛就應該是得到,後來發現成全也是一種,因為家庭的原因,我消失了,有點不體面的退出了他的生活,再次相見的時候,我們陷入了一發不可收拾的愛戀,我顧不了那麽多的責任、那麽多的仇恨,因為原始欲望的催動,我們也愛得一發不可收拾。”

她半坐的身子移了移,白皙裏的臉上撇開了一個微小的括弧,鼻子下一根透明的氧氣管從耳後纏繞下去,咽了咽口水,一只猩紅的舌頭舔了舔幹燥的嘴唇。

“所以留給我的時間不多了,梵之恒,我們之間對你很不公平,但是我有我的責任,在最後的時間我要一場婚禮,給所有人一個交代,我和你從來不是雙向,我無法理解你對我是一種什麽樣的情愫,但是目前的我也只能感謝你,你對我的付出和犧牲我真的無以為報,我不想傷害任何一個人,但我現在只有你能幫我。”

梵之恒兩條腿在褲管裏不安的抖動,交疊的腿相互換了位置,仍舊倚靠在對面的墻上。

“不能告訴秦北岸嗎?”

“不能。”楚儀斬釘截鐵道。

“為什麽?”

“雖然戲碼很小說,很電視劇,我從前很不能理解,一對戀人,在生命最後的時光都無法在一起,居然是為了成全對方,當下我的心態是我寧願他現在痛苦一兩年的時間來接受分手和不愛這件事情,也不願意他帶著遺憾看著最愛的人一點一點從他的人生裏消失,這樣的痛是終生的,我希望他的未來是有比較正常的生活。”

“可是你有沒有想過,這裏說的每一種痛都勢必會成為活著的人最大的遺憾,我覺得他應該有知情權。”

“如果你執意要辦一場婚禮對所有人都有個交代,我可以答應你辦一個盛大的婚禮,作為一個男人的角度,我覺得秦北岸是有知情權的,首先第一個你不應該放棄治療;第二個,你應該盡可能的去完成你生命裏一些很想做而一直沒有做的事。”他正色道。

楚儀點點頭。

“你第一次來搭訕我的時候,我就覺得你其實是在偽裝你的紈絝,而且我斷定你是一個很善良的人。”楚儀長嘆一口氣微笑著對他道。

“人啊,這一生,確實有夠短暫的,現在回過頭想想除了遇見你們這些有情有義的人,我好像一直都沒有一個專長,如果有下一世,我希望我再普通一點,再平凡一點,再自信一點。”

“我想在最後的時間不待在這麽沈悶的病房裏,千篇一律的白色,刺鼻難聞的消毒水味,我想要看世界的五顏六色。”楚儀祈求的望著他,眼裏盈滿了淚。

梵之恒雙手抱胸的姿勢儼然已經垂下來,他要替她瞞過所有人,慢悠悠的上前扶她躺下。

“好了,不想了,咱不想了,好好養身體,你睡吧,我再去找醫生問問。”

這間獨立病房內一應俱全,安靜且淒冷,窗子外的世界是一個聲色犬馬的忙碌世界,夜幕降臨下來後也開始偃息旗鼓,她陷入無限的虛空中,眼睛緊緊閉上後,他才小心翼翼踱步出去。

秦北岸聽著這一切,整張臉埋下去,整個身子往下低。

“還是之前我兩發現的那個心臟問題吧?”

梵之恒默然的點了點頭。

“原來我兩都被她騙了,那個時候我就去問過那個醫生,看來那醫生早就串通好了,你後來沒再找找醫生?”

兩個情敵此刻有種同病相憐的感覺。

兩人都低著頭苦笑。

北岸半低著頭思忖片刻,目光帶著堅毅和胸有成竹擡起頭求助似的望了望梵之恒。

“打住,棒打鴛鴦並不是我,你別來找我”

“兄弟,幫人幫到底,送佛送到西,既然她想要自由和婚禮,就按照她的安排去走吧,我會想辦法救她的,你們按計劃進行,我找到解決辦法會來找你的,說到底時間不多了,幫我照顧好她,拜托了。”

梵之恒有點同情這對苦命鴛鴦了,苦笑道:“你知道她接近你是為了替林國華贖罪嗎?”

秦北岸那張幹凈的臉上撇開一個括號,微笑道:“疫情剛爆發的時候,我滿世界瘋狂找她,那個時候其實我就已經知道了,只是她的病情一直被蒙在鼓裏,我為了不讓她嫁給你做了很多工作,其中最終要的一件事情是瘋狂斂財,為了阻止她與你商業聯姻,我滿以為掙夠了足夠的錢能替她解決林林總總不被收購的問題,我太天真了,幾十年盤根錯節的家族企業不是我用短短的幾年就能解決的,最後還是不得不被你們收購,你來找我之前我每天都用酒麻痹自己,但現在我找到了我存在的價值,雖然這一生潦草不堪,但遇到她能拯救她成為我全部的生命價值,愛能跨越一切,我始終相信。”

秦北岸從煙盒裏從容的拿了一根煙,打火機的火苗在風裏搖曳,點燃煙頭,霧霾藍的煙順著風絲絲縷縷的飄散開去,兩人坐在露天的怡品茗外,墨色的藤編靠椅沁涼,兩人眉頭皺成川字,絡繹不絕的來往人群讓他想起了和她看的《羅馬假日》,一根煙吮完,煙蒂的猩紅在搽黑裏掙紮。

“瘋狂斂財你應該知道什麽意思,我不想我的後半生在裏邊兒渡過,這是我剛想的法子,事故會是意外,你要第一時間把我送去醫院,然後動手術,明天我會去問一下匹配度,到時候電話聯系你,千萬千萬不要被她知道,我相信你比任何人都想讓她健康的活著。”

梵之恒隨著他平靜的語速瞳孔開始放大,整個人顫抖起來。

“你瘋了?”

“你們兩都是瘋子,她不會同意的,她甚至不會原諒你。”

“她父親的錯不應該由她承擔,我知道她怕我知道真相後無法面對她,的確那段時間我逃避了很久,甚至她想和你辦婚禮都只是在顧全大局,梵少,如果可以給她毫無顧慮的選擇,你覺得她會怎麽選?如果沒有這個病,如果不是她父親,可惜沒如果,她無法接受我因為她而選擇的原諒,這件事情會成為她心上的一根刺,我可以不在意,但她非常在意,除此之外我們沒有別的辦法了,我是自願的,不用高昂的醫療費,我剩下其它的部分可以遺體捐獻,我已經簽了捐獻書,還有一筆補償,這筆補償可以備不時之需,雖然對於你這種大家族來說是九牛一毛,但我能做的就這麽多了。”

“先冷靜下來,我知道不會有人同意,不管這個手術成不成功,我希望她活著,她很有演藝天賦,你和她待這麽久我不知道你發現沒?”秦北岸舉著的手上燃著半截煙,故作輕松道。

梵之恒從驚訝到崇敬一瞬間轉換,把手從口袋裏抽出來。

氣囊囊道:“你真是瘋了,瘋子。”

“我不認同你這樣的犧牲,但我無法改變你的想法,但我想每個人都應該好好活著。”

北岸手上燃著的煙蒂不知覺燒完,他把整個身子窩在藤編椅子裏,二郎腿翹著,鋥亮的尖頭皮鞋在白燈的照耀下有點刺眼。

“這是我想要的活法,至少在我的價值觀裏這就是生命的價值,男人之間別這麽婆婆媽媽,她的前半生太苦了,後半生請你善待她。”

梵之恒後退著走了出去,藏青色的風衣被掀起衣角,一個孤單冷漠的背影獨自消失在秦北岸的黑眸子裏,他瞇嘁著眼望向濃霧襲來的城市街景,霧蒙蒙的煙雨下是數不清的愁,他徒手撚滅過濾嘴,撓了撓頭轉身走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