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風波

關燈
風波

厲楚儀一步踱進辦公室,打開電腦的word文檔,光標閃爍在文檔上部中間,她等了半晌終於打出了“辭職信”三個字。

上午11點左右,公司大廳裏傳來電腦鍵盤和人群小聲嘀咕的聲音,坐在角落裏有一點好,可以兩耳不聞窗外事,完全不受外邊兒的任何影響,哪怕舞蹈房裏把音樂旋擰到最大,門一關也照樣聽不見一絲地板震動打節拍的聲音,楚儀打完最後的落款仍舊氣鼓鼓的往辦公椅上一趟,秋天的太陽隔著厚厚的太陽光投過來,她順著光束向樓棟縫隙裏望去,五彩斑斕的光圈跟著她的瞳孔放大有縮小,辦公室裏的空調調到了22度,她的腳心滲出冷汗,軒哥沈著臉在門口瞄了眼大聲喊“楚儀。”眾人擡眼跟著軒哥的臉色也一齊沈重起來。

厲楚儀仍舊氣鼓鼓的跟在軒哥屁股後邊兒,一進軒哥的獨立辦公室,他站在落地窗前背對著她大發雷霆。

“好一招以退為進,你知道這麽一闖,你已經闖進了老林總的視野裏了,就這麽沈不住氣,你怕什麽?都還沒有拍板的事,你在哪裏聽風就是雨,我給你下達最終的通知了嗎?你著哪門子急?”

楚儀自知理虧也只在下首恭敬的站著一聲不吭,但她仍舊憋了一口氣在胸中。

“厲楚儀動用你的腦子想一想,為什麽小林總讓你一進公司就把你單獨拎出來做這個項目,難道他不比你更著急?你現在作為一個素人被傳跟當紅的網紅戀情,你知道人家包裝公司營造了多久的人設,現在被你們這麽一胡鬧,旁若無人,我不反對你談戀愛,但是面對高額的違約金你負擔得起嗎?你那個男朋友說白了就是一顆棋子,這麽多人圍著你們轉。”

他氣鼓鼓的臉部,眉毛聳動,兩腮的橫肉也跟著氣喘而顫抖。

他呷了口茶,擡眼看了她懺悔的姿態,這才情緒稍有緩和道:“這事兒也不是全然無對策,你以為今天早上都在幹什麽?現在我們公司因為這件事在風口浪尖上,但是我們熱搜有了,數據也變好了,說明這就有回旋的餘地,這個項目暫時停了,等合適的時機再啟動。”

楚儀紫脹的臉據理力爭道:“可是。。。。。”

“沒有可是,你什麽時候把你沖動的毛病改一改,你就真正的成長了,現在我們不是被動的,熱鍋上的螞蟻是鐘玲玲。”

她賭氣道:“我要辭職。”

沈默半晌。

“你明知道老林總不會放你走的,就因為你的這個形象,你剛入公司的時候可不是這樣的,談個戀愛談傻了?那個青春靚麗,永遠不服輸的小姑娘呢?說什麽都不同意,你這是在逃避。”

“好了,你這幾天就在家裏好好反思,下周一調整好了再來公司,我要看見一個全新的你。”

楚儀垂頭喪氣的出了辦公室,一進門收拾起自己辦公桌上的淩亂物件,用紙巾擦了擦,辦公室裏大家都大氣不敢出。

初秋的太陽並不和煦,帶著夏天的餘溫一股強大的熱流籠罩在她身上,高層領導的會議是她故意闖的,她在人行道上漫無目的的走著,仿佛自己置身在天空之境裏,絲毫察覺不到馬路上疾馳的小轎車,突然眼前一陣眩暈,像電視機的關閉按鈕一閃,便陷入死一樣的黑暗,她在大街上暈倒了,高燒39度,一輛黃色超跑正準備駛離路邊停車位,梵之恒的墨鏡片裏出現了自己的女神,而且還徑直倒在地下,他慌忙下車,橫抱起她去了醫院,在滿院的消毒水味裏他始終陪著他,替她跑前跑後,她住院了。

話說回來,秦北岸一落地深圳,胖子司機就火速的接回公司,他胡子拉渣的提著背包走進鈴姐那間朝南辦公室時,就做好了狂風暴雨的準備,隨著剪輯部和銷售部沈默而膽顫的聽著那間經理人辦公室的咆哮聲和杯子摔碎聲,大廳裏頓時更加的大氣不敢出,生怕出一點叉子。

“秦北岸,你現在是逆了天了,毫不避諱的在大庭廣眾之下卿卿我我,說著從抽屜裏把一摞高清照片重重的摔在他眼前。”

“現在被你鬧得滿城風雨,公司都要雞飛狗跳了,狗仔拍過來的,沒有一點職業操守,現在給我開了天價照片費,我上哪兒去整這些錢?我跟你講了你們本來就吃這碗年輕飯,好不容易給你營造的單身人設,好了,鋪天蓋地的廣告代言都找來了。”

北岸直直的站在她的對面,冷靜又沈默。

“早知道你這麽不受控制,我何必簽你,你說吧,現在解決方案就一個,買下所有的照片和底片,他可以持續的找我們要錢,只要你還想在行業內吃這碗飯,你就永遠的要被牽著鼻子走,你永遠只能做一顆棋子。”

“那你折算一下我還值多少錢,我們的合約還有多久到期?我把我所有的積蓄統統給公司,散夥得了。”

這讓鐘玲玲更加暴跳如雷。

端起辦公桌上的杯子朝他猛砸過去,落在他鼻頭上,碰在鼻骨上再重重的摔落在地下,玲姐心頭一緊,眉頭早松懈,不成想他竟然絲毫不躲,鼻中部被這利器益華早出劃出了血淋淋的口子,一兩滴血直往下滲,鐘玲玲慌著湊上來,北岸往後退了兩步,在口袋裏掏出一個創口貼,從容的對著玻璃門貼上。

“你是傻子嗎?不知道躲。”

“解氣了嗎?”

對著這一張巨帥無比的臉她實在沒辦法一直找他生氣,畢竟問題還是要解決,北岸背著單肩旅行包退出了怒火中燒的漩渦中心,撂下一句:“我能解決。”

鐘玲玲拿起桌子上的打火器,抽出一支煙點燃,這才從惱怒中勻出一個頭緒,再去酒櫃倒了一杯紅酒,高腳杯裏的紅色液體像北岸今天滲出鮮血,她一仰脖只身去找了狗仔,解決這件事後她從便利店出來,一條酒紅色的包臀針織長裙,外套一件灰色中長風衣,手提一只蔻馳經典包,頗有貴婦氣質,一閃身躲進了黑色商務車裏。

她濃艷的妝容下藏不住她滿臉的疲憊和皺紋,到底是上了年紀,和李軒離婚以來一直強撐,遇見秦北岸也只是意外收獲,作為一個金牌經紀人看似能決定一個年輕人的前途,實則要背負多少壓力是常人不能理解的,她板著臉對司機道:“去長康醫院。”

她來到楚儀的病房,見一個清麗素顏美人虛弱的睡在病床上,楚儀已經蘇醒過來,正在輸液中,只是詫異的望著鐘玲玲,那眼神裏帶著疑惑和愧疚。

鐘玲玲坐在木凳子上語重心長道:“秦北岸是我一手包裝起來的,目前來說是一個很成功的造星案例,但是他現在面臨高昂的違約金,而且你們成雙入對的照片已經被狗仔握在手裏,我相信你沒有能力解決。”

女人手腕上跨了一只乳白色提包,說話帶著逼人的香氣直抵楚儀的鼻腔,激動的時候隨著說話的幅度她的肩膀會劇烈聳動。

“你,如果愛他應該給他足夠的空間,而且應該理解他現在處在一個什麽樣的萬劫不覆的境遇,我希望你朝大局著想,當你決定接受他的愛的時候,你首先想到的應該是保護他,怎麽保護?應該不用我給你講了。”

楚儀蒼白的臉上滲出一滴輕盈的淚滴,嘴唇慘白,單瘦的她顯得更加的嬌小玲瓏,她含淚眨了眨眼,示意尊重且同意她的提議,她纖細的薄手背貼著針孔的棉簽和醫用創口貼止血,反手在藍白的床頭抽屜上拿了拿水,鐘麗麗直接伸手替她把吸管對著她的嘴。

“謝謝,我聽明白了,我會知道怎麽做的。”

鐘玲玲踏著高跟鞋在地板上吭哧有聲,她前腳剛走,梵之恒拎了一大堆水果和飯盒進病房,在門口看見一個上年紀的濃妝艷抹的女人往大廳的門外走,也沒多想,嬉著臉道:“來,楚儀,吃點吧!剛那個女人是來找誰的?”

楚儀裂開嘴虛弱的笑笑,梵之恒用手摸了摸她的額頭,再摸了摸自己額頭。

“嗯,應該退燒了,但是還是要靜養。”

一位戴著眼鏡的50歲上下的中年醫生帶著一群實習醫生敲了敲門進來,客氣的對楚儀道:“退燒了撒,好好養著,現在沒有哪裏不舒服了啦?你那個心律不齊一直都有這種情況吧?”

“對初中的時候就有了。”

“還是要好好註意一下,不要劇烈運動,工作壓力不要過大,保持心情舒暢。”

楚儀點點頭,眾人齊刷刷的看著楚儀,小年輕在老醫生背後相互擠眉弄眼,大概是驚嘆楚儀的美貌吧。

“梵少,你跟我來一下,再給她開一瓶和先前一樣的。”

梵少彎腰朝她低語道:“放心,我一會兒就回來,你吃點兒白粥。”

到了醫生辦公室,一臉嚴肅的對著梵少道:“梵少,有空的時候去帶她做一個詳細的身體檢查,尤其是心臟問題,具體怎麽樣我也不好說,預測要做移植,但是為了嚴謹起見還是希望做一個全面的檢查,而且她應該經常胸悶氣短,怕的是國內的醫術不成熟還沒有做過成功的案例。”

梵少笑道:“你們在開玩笑吧,你這讓我怎麽接受,不行我不管我爸把你們養著就是讓你們服務我們的,這麽一點病都治不好,你這麽突如其來的消息我怎麽接受。”

他有點無法自已,這無異於一個晴天霹靂。

“她有可能是先天性的,潛伏期很久,沒辦法,人工幹預不了。”

“那你們想辦法,去找匹配的心臟,她才剛剛畢業,才二十多歲。”

他在洗手間凝視自己,洗了一把臉呆坐在她病房外的休息椅上,不敢進去面對她那張絕美的臉。

第二天她伴著咳嗽偷偷出院了,手機裏來電顯示北岸20個未接來電,她獨自一人坐在公園的長椅上撥通了北岸的電話。

“餵,楚儀,你急死我了,你去哪兒了?一直都沒回我消息。”

“我昨兒氣短有點小窒息,就是發了一點小燒,去醫院住了兩天,今天出院了,在梅沙公園呢!你好好工作吧,你還有好多代言和廣告要拍,不要管我,我都給你添了那麽多麻煩,但是北岸我肯定是愛你的,正因為愛你所以不能阻礙你。”

“說什麽呢,你等我,我把這邊的拍攝完了之後我去找你,你一個人去的醫院?”

“不是,是梵士集團的公子梵之恒,應該是他發現我了。”

“你先好好工作吧,別找我了,公司給我停職了下周一再上班,我們那個項目估計是會換人來跟你對接,因為要避嫌。”

“你等我。”

她疲憊的掛斷電話,靠在條椅上發呆,隨後不知不覺迷迷糊糊的回了家,一片狼藉的客廳裏被思文造得不成樣子,到處都是空的啤酒瓶,煙灰缸裏一團濕潤的檳榔渣和咖色汙漬,剩下的宿酒和外賣盒,殘汁滲湯灑落在黑色茶幾上,她扔掉背包戴上手套開始清理垃圾,換洗床單被套,拖地掃地,冰箱裏倒是剩下很多的新鮮菜,思文找了一份助理工作常年跟著老板出差,因此回來的機會也少,她是個宅不住的,有了放假的空蕩她一定會叫上三兩好友盡情嗨盡情喝酒,在混亂男女和聒噪的吵鬧聲中壓制那份孤獨,她太了解她了,思文受不了冷落,受不了片刻孤獨,絕不會像她這樣一個人有一個人的安靜,畢竟每個人的成長軌跡不一樣,收拾完家務吃完晚飯已經傍晚了,她早早的躲在新換的姜黃色櫻桃被子裏,她心情瞬間疏朗了,一份工作嘛,她打開手機她在微博發的那幾個小視頻都收獲了上萬的好評,她一條一條的回覆,細心的收集網友們的評價。

她越想越覺得自己一定是做這個項目的核心人物,不能守株待兔,就算不和秦北岸合作,她自己也能成為一線超多流量的主播,如果公司不同意她就自己幹,反正人手肯定不缺。

梵之恒趁她睡覺的時候偷偷把自己的號碼存在了她手機裏邊兒,別的聊天軟件他倒是沒敢看,手機上顯示梵之恒三個字,她不好意思的接了電話。

“摩西摩西,我是楚儀,請問梵公子有什麽吩咐。”

“你怎麽不辭而別了呢,如果你執意要出院我陪你一起嘛,有什麽關系、我又不會攔著你,但我真的擔心你的身體。”

電話那頭傳來關切的男聲。

她微弱道:“不過是一個感冒而已,過兩天肯定會好啦,我應該是最近工作壓力有點大,老是心悸氣喘。”

“所以要遵醫囑啊。”

“好了啦,梵少我已經把醫藥費轉給你了,一定要收,不收我就真的要消失了。”

梵少一陣酸楚的沈默,不敢再說話,怕引起自己的情緒。

“收了哈,感謝梵少的救命之恩,還有我都跟你說了我有喜歡的人。”

“我知道,不就是那個網紅秦北岸嘛,你們兩人不是高中校友嗎?他幫過你我知道。”

“你調查得這麽清楚,盤問戶口呢,你太可怕了。”

梵少忙解釋道:“我喜歡你,我當然要調查清楚了,當梵家的少奶奶背調肯定是要搞清楚的。”

“好了啦,總之我很感謝你幫的忙,一定要把轉賬收了,否則的話連朋友都沒得當了,我不跟你說了,我要接一下我媽的電話。”

“行行行。。。。”話音未落,一連串嘟嘟嘟的鈴聲響起來。

“餵,媽,你還記得有我這麽個女兒在外邊兒呢?”她語氣輕松,撒嬌道。

“姐,是我。”楚儀意識到對面低沈的語氣。

“怎麽了?媽呢?”

“你快來一趟中山醫院急診室吧,媽跟我爸打了一架之後,沖動跑出去不小心被大貨車給撞了。”

這猶如一個晴天霹靂,她立時起身批衣,收拾收拾,著急忙慌的拿了一個手提袋,白色半身白裙,側編了一個麻花辮垂在左胸前,松松垮垮的頭發來不及整理,上面是一件白色背心,外邊套了一件格子襯衫,再加了一件美德拉的皮西裝外套。

她深情恍惚焦急,電梯門在一樓開門,秦北岸就出現在她眼前,她顧不著問候便詢問道:“你司機在嗎?”

“在,要去哪兒?”

“中山醫院,我媽出車禍了。”

這麽簡短幾句話,北岸從背後挽著她另一側的手臂,輕拍了拍。

“我陪著你。”

她在車上全程緊繃著臉,始終把臉望車窗外側著,眼睛裏淚眼婆娑著,他替她擦拭著留下來的淚,揉搓著她冰冷的軟手。

“我剛轉了30萬到你的賬戶,我怕你不夠用,先看要多少。”

她崩潰的一把抱住他,淚流滿面,鼻子始終抽泣著,拿著紙巾在他脖子後邊兒擤鼻涕。

“冷靜下來,楚儀,越是情況危急越要冷靜下來,我一直都陪著你。”

到達醫院後,一個半大青年穿了一套校服站在病房門口,沖著走廊服務站顯眼的兩位喊了聲:“姐。”剛好到了變聲期,男孩的聲音有點嘶啞。他敏銳的觀察到他始終牽著手腳冰涼的姐姐,堅定的站在身後。

“怎麽樣了?”

“我爸也昏迷著,兩人從屋子裏跑出去了又在大街上打架。我那個時候剛從學校回來拿試卷,大早上是鄰居打的120,我跟著來了。”

“母親已經搶救了12個小時了,現在已經推進了重癥監護室,姐姐,怎麽辦啊。”男孩聲音顫抖帶著哭腔道。

她掩面早已淚流不止,北岸安慰道:“說不定有奇跡出現,我去把剩下的醫藥費交了。”

從繳費窗口出來,早已不見了姐弟兩的身影,走近一看已經推到普通病房,醫生已經下了最後通牒,此時已經是淩晨一點。

她母親還剩下最後一口氣,楚儀紅腫的眼睛已經有點看不清路了,長時間的高度悲傷讓她又開始氣喘胸悶,她輕靠在北岸身上。

她母親在兩點鐘的時候眼睛睜開了,這是老人常說的回光返照,整個臉部紫脹,像被吹滿了氣,她狀態極好的喊了弟弟和楚儀。

“楚儀我還有東西留給你,抽屜裏有一封信和一張銀行卡,那是你的陪嫁錢,你別嫌少,弟弟的要高考了,後面的大學費用他爸爸應該不會虧待他,如果弟弟來找你的話你就收留收留,就你們兩姐弟了,媽這一輩子有你們兩足夠了。”

繼父頭上包了一層白紗布圍成一圈,一瘸一拐的半彎著腰走在病房門口恰巧聽見女人對厲楚儀這一席話,眼珠子一動,臉上生出了讓厲楚儀後怕的陰險,面對死亡他是失敗的半生,面對這個女人的死亡只是當初動了一點惻隱之心,兩人在大雨滂沱裏在風燭殘年裏過了一年又一年,他對這個半路撿來的女人的生死毫不關心,他是十足的享樂主義。

兩人哭泣不斷,因為在病房又無法放聲大哭,突然她渾身顫抖不止,鼓凸的眼睛怔怔的盯著天花板,氣若游絲的喘著氣,整個身子像被陳鐵牢牢的壓在身下,已經全然失去了知覺,最後一絲光線和人聲漸漸的在她的意識裏消失。

病房走廊外突然一聲“砰咚”巨大的聲響,眾人都不知所措,一個小護士氣急敗壞的站在門口大驚失色,掩住口鼻,那樣子就是要哭出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