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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pisode.041 對天空上最亮的星星的祈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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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pisode.041  對天空上最亮的星星的祈禱

Episode.041  對天空上最亮的星星的祈禱

抵達那霸機場的時候,正是陽光最充裕的時候。中午十二點,六月的沖繩已經曬得人皮膚發燙,即便還只是在機場裏,走在落地玻璃邊,望著窗外一覽無餘的猛烈的陽光,立惠心裏還是一陣發怵。“外面看起來好熱。”她拖著行李箱,費勁地撩了撩被汗水黏在脖子上的發絲,又看看眼身邊依舊是長發披肩的森,“阿禮,你不熱嗎?”

“心靜自然涼。”

森學著她的動作,也撩了撩頭發,但一派輕松愜意。她手推的行李箱輕便小巧,又和從她們身後超過她們的熟人揮手打招呼,摘下墨鏡來時,一副女明星的作態。“窗邊熱只是因為曬而已,”她說,“待會去外面應該就沒那麽熱了。”

那霸此時溫度27℃。和尚且翻過20℃、即將進入雨季的藤澤不同,如今的那霸儼然已是盛夏的景色,站在門框下,正面吹來的是悶熱的海風,背後則是不算給力的空調涼氣。走到室外,確實如同森所說,悶熱被空曠的機場外坪吹散部分,汗珠蒸發後帶來了些許涼意。前面的大巴前,青川和和泉對著她們揮了揮手,她也立刻揮手回應,催促森速度加快。

從今天開始,是為期三天的修學旅行。

整個立海高等部二年級一分為二,一半去了京都和奈良,另一半的目的地則是沖繩。升上二年級後,立惠不僅依舊與青川同班,甚至和和泉與森都分到了一起,因此,連上和泉和青川的朋友一起,她們剛好能組成六人小組,享用同一個房間。

青川不愧是田徑部的主力,手長,腳快,在大巴抵達酒店之時,就以五十米短跑的姿勢霸占了車門,最終搶得了絕佳的海景房房卡。她們推開房間門時,就因為占據了整片視野的蔚藍色海洋震驚得說不出話來——除了青川。在高中之前,她十五年的人生都在這座島上,此時看見現在的友人們露出的驚訝,她不免得意起來,介紹遠處的景色時,都不自覺帶上了沖繩方言的語調。

因此,在下午菠蘿園的參觀結束後,晚上的自由活動時間裏,她們一行六人就幹脆去同樣位於那霸市內的青川家拜訪。距酒店略有距離,但並不偏。青川家只有奶奶爺爺和一只肉乎乎的小狗在家,對她們的到來表示熱烈歡迎。她們被塞了一大堆叫不上名字的特產,以及幾只整的菠蘿,不遑多讓於下午在菠蘿園裏見到的菠蘿。

離開時,她們又剛好遇上青川家的鄰居從海邊回來。青川熱情地同他們打招呼,說著立惠幾人完全聽不懂的方言;但或許也談論到了她們,鄰居的大嬸對著她們露出了善意的笑容,不住點頭,對青川說了一大堆話。她們又被青川家的小狗腳跟腳送了一路,直到上了巴士後,小狗才戀戀不舍地離開,又一步三回頭,對著巴士不住搖著短短的尾巴。

奈奈既然本來就是沖繩人,為什麽不和老師申請去京都呢?和泉的朋友問出這個問題。“其實老師有和我說這件事,”她說,握著前排朋友座椅的靠背,有些不好意思,“但是,一想到能和朋友們一起來我生活的地方,我就更高興!”她笑了起來,嘴角的梨渦在窗外璀璨的街燈下若隱若現,“說不定是唯一的機會了,京都什麽的,以後還可以去嘛。”

因為青川的這番話,和泉提議回去後在酒店通宵打撲克。她用撓癢癢來威逼利誘,最後連作息穩定、從不熬夜的立惠都同意了這個提案,結果,她自己都沒撐過十二點,抓著一手撲克,倒在森的床鋪上直接睡著了。既然發起人都睡得不省人事,牌局自然是沒有繼續下去的必要;因此,合力將和泉擡回了她自己的床鋪裏,又在森重新鋪過床後,房間也熄燈、陷入沈寂,與海潮不斷湧起又退下的沙灘一起,沈入安穩的深夜之中。

第二天的行程是水族館和參觀美國村。從清晨起就晴空萬裏,直到在進入水族館內後,立惠才松了口氣。她們兩兩一組,分成三組,看海魚、看鯨魚、看海豚、看海、看水母、看鰻、看珊瑚、看海星,立惠和森從頭到尾完整地走了一遍,對著各種水缸拍了一大堆意義不明的藍色照片。幾乎所有人都如此,在前往美國村的路上,她們分別品鑒了另外兩個小組的照片,不管前排老師的講解,嘰嘰喳喳地幫忙挑選照片,為手機相冊騰出空間。

她們在美國村吃了晚飯。等到回到酒店的時候,正是酒店大堂最熱鬧的時候:成車成車的下午抵達機場的游客在此時前來辦理入住,金發碧眼的歐美人占大多數,各種不同的香味濃郁的香水味混雜在一起,熏得她們六人連忙逃進電梯。然而,電梯門關閉未遂,打開之後,又走進來幾個穿著制服的男生。

抱歉抱歉。男生們說著,按下了“6”的按鍵。電梯在幾秒後正式啟動,發出輕微的嗡鳴聲,蓋住了被留在腳下的大廳的嘈雜;立惠悄悄瞥了眼那幾個男生的制服,不出所料,瞄到了那個熟悉的校徽標識。你看——她用目光示意森。對方似乎正在放空中,接受到立惠的暗示後,恍然大悟,毫不猶豫地脫口而出:

“啊,是青學的。”

“等等,阿禮……!”

她制止不成,眼看著男生們流露出懷疑的目光,不知道該如何解釋。剛巧電梯抵達六樓,仿佛被糾纏上了似的,三個男生沒有回話,慌張地逃離了電梯。在他們的前進方向,六樓的走廊上,滿走廊四處走動的女生男生們赫然全是青學的學生。“你怎麽那麽大聲就說出來了!”等到電梯門關上後,立惠立刻責備,“全都讓人家聽見了,多尷尬!”

“有什麽關系,”森臉上滿是無所謂,“反正他們回去打聽一下,就會知道這家酒店住了我們兩個學校的學生。”

“啊,說不定很快就會鎖定到立惠你的身上。”青川也反應了過來。

-

是的,在六月的中旬,在沖繩舉辦為期三天的修學旅行的,不只有立海大。

或者該說,六月本就是修學旅行的專屬月,適合春夏的旅行地也只有那麽幾個,因此,會在這裏遇上其他學校的熟人,是件再正常不過的事情。會在同一家酒店的巧合也同樣如此。規模較大、風景較好的連鎖酒店就只有那麽幾家,因此,不同學校會選擇同一家酒店,不也是正常的事情?

因此,立海大和青學的學生會在沖繩相遇,也是一件非常正常的事情。

青學的學生在立海大的學生的後一天抵達那霸。因為出發機場和到達機場全都相同,他們落地的時間與立海大的學生落地的時間之間相差剛好24個小時。在他們落地的第一時間,立惠就收到了消息,只是那時她正沈浸在六部手機裏六片藍色的海洋裏,根本沒時間來處理這件事。後來她草草發送了幾張最喜歡的水母的照片來當作回覆,但石沈大海,後續也沒有再收到回答。

此時經過這個小插曲,她突然就想起了這件事,坐在朋友們中間時也不免心神不寧了起來。“我下去看一眼。”她對還在收拾在水族館購買的紀念品的森耳語,在誰都沒有註意到的時候,悄悄離開了房間。要不要先發個消息再問問呢?她望著對話框裏灰色的已讀,有些躊躇。

實在不行的話,就當是去樓下吹吹風好了——

但是,在剛踏進電梯門的時候,她就收到了乾發來的消息。

仿佛心有靈犀,在她剛剛熄滅手機屏幕的那一秒,“叮咚”藏在“啪嚓”背後悄然到訪,她迅速舉起手機再次解鎖,一氣呵成,點開了對話框。“抱歉,下午有點忙。現在可以見一面嗎?”應該是看到了她的秒讀,第二條消息隨之而來,“我現在在六樓。”

“我正在電梯裏。”立惠馬上回覆。

說不定在電梯裏就能碰上了——這條消息在發出去之前,電梯就已經平穩停下,電梯門隨之滑開,在門後,如她所想,正是乾。“果然。”他走進來,說出了和立惠所想的相同的話。“是啊。”她將對話框裏的字全部刪除,收起了手機,望著他,有些不好意思地握住了他伸過來的手。

“雖然才幾天沒見,但是,”她看著鏡子裏的他們靠在一起的雙肩的高度差,“總感覺貞治君你好像又白了一些。”

或許是因為雨季將至,一直在室內訓練的緣故吧?

-

“貞治君,明天早上可以陪我去一個地方嗎?”

站在夜色下的海邊時,立惠問。

明天早上到下午兩點之間,是他們自由活動的時間。三點半將在酒店集合,就準備返回藤澤。她從得知修學旅行的目的地是沖繩開始,就計劃去那個地方。雖然顯得有點太任性了,但是,作為青春期的特權也好,在美麗的深藍色的粼粼波光前,她還是將這件考慮許久的事情說出了口。“明天她們都有自己的安排……本來是想自己一個人去的,”她說,“但是,好像還是想有個人陪著。”

“是很重要的地方嗎?”

“很重要的地方。但是沒關系,我可以自己去,如果下次貞治君你也想去的話,以後還有機會,我們可以再一起去。”

乾的短發在海風裏柔軟地晃動著。立惠的長發也朝同一方向飛舞,但因為被高高地束在腦後,因此只是徒勞地纏繞在她的肩頭。他一半側臉在酒店落在沙灘上的靜謐的淺色燈光下,被映成了更透明的白色。傳來了不知哪個房間的打鬧聲,談笑聲又迅速被濤聲卷走,逐漸消失在了海面之下。

啊,但是,修學旅行只有三天,整個高中也只有這一次機會和班上的同學結伴旅游。

“算了,難得的修學旅行,還是和朋友們一起留下美好的回憶更好。”她立刻改口,追上了乾的腳步,去捉他的指尖。他的肌膚和六月沖繩的海邊一樣,稍縱即逝的涼意之後瞬間變得滾燙。“但是,立惠你不是說是個重要的地方?”他說,“明天我們的安排是去市場體驗殺魚賣魚……殺魚的話,我想我應該有充足的經驗了。”

“很不高興聽到貞治君你在這種事情上很有經驗。”

“魚肉的蛋白質含量很豐富,脂肪含量也低,還有鈣、磷、鐵各種微量元素,維生素A、D和B12。並且,蜜柑很愛吃。”

“餵給小貓的話,添加的成分也別太多了。”立惠認真地說。

“只是在改良貓糧而已。”乾舉起手表示投降,“言歸正傳。既然是你說很重要的事情,那肯定是以重要程度來排列優先程度。”

“那萬一你到了以後發現,其實沒有那麽重要呢?”

其實真的不是什麽重要的事情。那個地方——對立惠來說,具有重要意義,但也僅限如此,只不過是因為剛好到了沖繩,所以想去看看而已。就算不是這次,下次也有機會,下下次也有機會,未來的幾十年裏還有機會。要是等到明天發現,其實只是去那裏看了看而已,會不會覺得自己太大驚小怪了?

但仿佛是知道了她心裏所想,乾輕輕拍了拍她的頭頂,又用手指蹭了蹭她的臉頰。動作像是在摸蜜柑,但看起來他本人好像根本沒有察覺到這一點。“沒關系,”他說,“只要是你覺得重要的事情,那對你來說,就很重要,對我來說也會很重要。”

-

因此,在立海大修學旅行的第三天,他們兩人在整片蔚藍色的海洋被金色的陽光籠罩的時候離開了酒店。乾借口說水土不服,帶隊老師和青學的學生們前腳出了酒店,他後腳就找到了在酒店餐廳裏等著他吃早飯的立惠。

乘著海風,他們坐上了巴士。只是不料,明明晴空萬裏,出門的一瞬間卻下起了朦朧細雨,在地面的水窪裏、巴士站的金屬桿上與陽光碰撞出了無數纖細的彩虹。沒辦法,只能站在巴士站躲雨——卻因此遇上了回來取相機的乾的同班同學,謊言險些被拆穿。諸多插曲下,最終到達目的地的時候,雖已經風平浪靜,但是,倒是比預計的晚了十分鐘。

只不過也沒有什麽特別要做的事,所以晚一點也沒有關系。

目的地是——翡翠沙灘。

位於水族館之後的翡翠沙灘算是沖繩名物之一,與名字相同,有著美麗的玻璃般的翡翠色海面,還在巴士上,立惠就為它奪目的藍色吸引了目光。此時也不過十點左右,沙灘上已經盛開數朵彩色的花。傘下便是穿著各色各式泳衣的游客,擺出各種不同的姿勢,在天然的日光浴下舒展身體。所幸,因為正是修學旅行季,沙灘上也有許多沒穿泳衣的學生,才讓他們看起來沒那麽突兀。

雖然昨天游覽了水族館,但因為時間緊湊,立惠找不到空閑到沙灘上來轉一圈,只能在今天的自由活動裏特地安排這一目的地。從下巴士開始,毫無遮蔽的猛烈陽光瞬間灑滿她的全身,她瞇起眼睛擡起手臂,才勉強將眼前那片明晃晃的白日的威力削減了部分。帆布鞋踩在沙灘上,發出了只有自己才能聽見的沙沙聲,她拉著乾在沙灘邊的樹蔭下找了個相對幹燥的位置,鋪開了報紙,坐了下來。

“八歲的夏天,我們全家到沖繩來過暑假了。”

賀治自然在其中。一家四口,全都不喜歡拍照,但想著是難得的家庭旅行,於是借了相機,在炎炎烈日下、水波炫目的海邊拍了一張全家福。只是太陽太晃眼,最後拍出來的照片裏只有四張如出一轍的苦瓜臉,眼睛全都瞇成一道縫,費了老大勁,才勉強將臉對準鏡頭。他們在沖繩玩了一周,就住在翡翠沙灘後面的酒店裏。白天出門去市區裏或是鄉□□驗風土人情,晚上就在海邊踩踩水。

“我記得那邊有一家很好吃的刨冰。”

立惠指著海之家聚集的方向,偏過頭去找了半天,卻沒能找到記憶中絲毫痕跡。“我最喜歡菠蘿味道的,因為沖繩的菠蘿真的很好吃,回東京後,再也沒吃到過那麽甜的菠蘿……哪怕是前天從奈奈家帶回來的菠蘿,好像也沒有印象中那麽甜得發齁的感覺。小時候沒怎麽吃過熱帶水果,所以才會有特別深刻的印象吧?”她抱著雙腿,將頭枕在膝蓋上,看著五顏六色的游客從形形色色的海之家裏走進走出,端著炸魷魚、刨冰、味增湯、海草沙拉,想象自己又回到了八歲的時候,或者說回到了那時的高度和視角。“才9年而已。為什麽都不見了呢?”她喃喃,“菠蘿刨冰去哪了呢?”

乾沒有說話。他將手貼在了立惠的膝蓋側邊,緊靠她的手掌,仿佛透過薄薄的肌膚與她雙手交握,又好像這樣就是一個擁抱。爸爸,把球丟給我!前方不遠處,有說話還含含糊糊的小孩的聲音,接著便是皮球的砰砰聲,幾秒鐘後,小孩的咯咯的笑聲隨之而來。

她又想,賀治不喜歡玩球。他略微有點近視,但只有看圖紙的時候會把眼鏡戴上,其他時候,甚至連隱形眼鏡都不用。若是玩沙灘排球,在耀眼的海邊日光下,他總是看不清球來的方向,因此,總會被清夏丟出的球剛好打到頭頂。幾次後,他就不願和清夏玩這個游戲了,於是清夏只能求著真和她一起去找其他游客玩球,在慘敗於洋洋得意的十多歲的姐姐哥哥之後,就會拉著賀治的手,央求他和自己玩。“真是拿你沒辦法啊。”於是,賀治只能妥協,每次接球時都手忙腳亂亂接一氣,最後倒也能接到幾個。

骨碌碌的,小男孩扔出的氣排球滾到了他們的面前。

立惠本想伸手去將球滾到一邊去,彎腰的一瞬間,手機卻響了起來。誰在這個時候打電話?她重新坐了回去,在乾站起來將球撿起扔出的時候,接起了電話。是清夏,在她問出“怎麽了嗎”之後,依舊一言不發,只有沈重得如同此時的驕陽一樣的呼吸通過網絡傳來,混雜著電流的滋滋聲,在立惠的耳道裏旋轉。

“怎麽了嗎?”

乾又坐了下來,雙手撐在身後。手臂和她的身體親密地靠在了一起,手肘處倒是比手掌涼上一些,於是立惠勉強同意他靠著自己。她食指豎起,示意他噤聲。“清夏?你在聽嗎?”她問,又將雙腿交叉的方向交換了一下。“我在。”清夏說,好像笑了一聲。

“惠姐,你知道我現在在哪裏嗎?”

“哪裏?”

“我在有明公園。你猜我在幹嘛?”

“比賽?今天有什麽比賽嗎?”

不對勁。

清夏的狀態不對勁。

東京密布的烏雲,在那一瞬間便通過電話線落到了她的耳邊,濕漉漉的,擠滿了水。但是擡起頭,沖繩的天空依舊明朗,在短時間的太陽雨後變得更加絢麗,只是在海邊坐著,她就已經起了毛毛汗了。“有什麽比賽呢……”清夏的聲音一時間變得很遙遠,輕輕的,好像在回憶什麽,但又像是單純的心不在焉。但很快,看來是最後做出了決定,她的聲音瞬間又拉回到了電話旁。

“其實,最近我參加了幾個俱樂部的比賽。”

她被乾的手臂碰了碰。他們這一片還不算吵鬧,立惠接電話的時候也沒有想要避開他,因此,看來他將清夏的話聽了個七七八八的,此時就有什麽話迫切想說。但立惠依舊搖搖頭,讓他先別開口。“今天也是俱樂部的比賽嗎?”她問,“打得盡興嗎?”

“一般般吧。”

那邊傳來了沙沙的聲音,不知道是不是清夏在收拾東西。“然後,昨天,我從曾根那裏聽說了。”她繼續說著,此時的語氣才稍微有點恢覆到了平時隨意的狀態中,“就是在集訓裏發生的事情。惠姐,怎麽你都沒有和我說過?我就說為什麽回來以後一瘸一拐的,你還騙我說是自己摔了一跤。”

“本來就是我自己摔了一跤嘛。”

立惠笑了起來,又瞥到了乾不讚成的目光,於是笑容收斂了幾分。

扭傷確實不算嚴重,回到藤澤後,差不多半個月之後,她就又是活蹦亂跳的了。要不是現在清夏提起了這件事,她幾乎都快忘了,加之又聽見了熟悉的名字,一個月之前發生的事情又浮現在了她的眼前。“曾根同學現在怎麽樣?應該在大展身手了吧。”她說,拿出了姐姐的派頭,“你們有好好相處嗎?“

“反正也就那樣吧。”

“別對人家太冷漠了。”

“我才沒有。”

“畢竟清夏你一直都不太坦率嘛。”

“老是說我,姐你不也是一樣。”

再說了,有什麽要對她特別友善的必要嗎?清夏嘀咕了一句,在立惠追問前又用超大一聲“嗶——”來讓她住了嘴。“我又不是打電話來說這些的!”她稍微擡高了音量,此時聽起來,才好像恢覆了點活力,但在說到後面的話時,聲音又低了下去,“我是想說,要是我很快就放棄了我三月的時候說的話,是不是顯得很傻?”

“三月的時候說的話?”

立惠一時間沒有反應過來。她看著剛才那個小男孩抱著球,快快樂樂地從他們面前跑了過去,一時間有些走神,話說出後,才回過神來。“……啊,你是說爬山的時候的事情?”她想起了在山頂談論起網球時清夏閃閃發光的雙眸,“為什麽突然說這個?”

“因為……總感覺,這個世界和我想象的不太一樣。”

“為什麽?”

“我好像想得太好了。”

比賽也只是說一般般,這些比賽本身也藏得嚴嚴實實的。道行未成時,何期兩不宜,事煩心緒亂,翻作徘徊思。她側過頭,只盯著一直一副欲言又止的表情的乾的臉。“想做什麽就做就好了,管別人說什麽。”想了半天,她也只說得出這一句,又忍不住在心裏嘆了口氣,覺得自己才是最傻的那個,“努力過了就不叫傻。當然,沒努力也不叫傻,沒努力還去嘲笑努力的人才是傻。”

“說的什麽東西。”

清夏好像終於笑了起來。

“本來就是嘛。要是有需要幫忙的地方,一定要和我說哦。”

“幫忙什麽的……算了。其實也沒什麽。你們今天下午回來嗎?不說了,那我先掛了。”

她們最後寒暄了幾句,一瞬間好像就是一通家常電話。在清夏的聲音消失在了一連串的忙線後,她收起手機,伸出雙腿,又被落在腿上的陽光晃得睜不開眼。“貞治君,你剛才想說什麽?”她問,歪過頭去看著乾。

有汗珠順著臉頰滑下。

沖繩的夏天名不虛傳,坐著一動不動,都會被熱氣吞噬,然後濕噠噠地出一身汗。“清夏的電話是在說她去俱樂部面試比賽的事情嗎?”他看起來毫不意外,又相較於立惠的狼狽,顯得渾身清爽,滴汗未出,“其實,上周我就聽說了,但是不知道該怎麽告訴你。”

畢竟這是清夏自己的事情,還是應該由她主動開口——乾說。

是啊,沒有貞治君不知道的事情。立惠微微露出笑容。“她說今天的比賽一般般,”她又重新抱住了被曬得滾燙的雙腿,再度靠在膝蓋上的時候,小心翼翼地挑著摸起來沒那麽燙的地方,“實際上是怎麽樣呢?”

“本來應該表現很出色的。”

“本來?”

嘩啦。有海浪拍打在沙灘上,惹來一整片裹滿興奮的尖叫。

“職業的世界很殘酷。”

“為什麽這麽說?”

“我聽說……但是沒辦法保證真實性,這件事傳到我這裏來的時候,已經是三手的消息了。在上周的比賽中,清夏的鞋子裏被人藏了小石子。看到她走路姿勢很怪異的時候,我去調查了一番。”

忮忌她的才華的人太多了。職業的世界不差天才,也不差家世顯赫的選手;存有小人之心的其餘候選人只能挑選她下手,想的或許就是少一個對手是一個。那她扭到了腳嗎?還是單純只是硌到了腳底?為什麽沒對我們說呢?她抱著膝蓋,沈默了半晌,又移開了視線。

“所以才說沒辦法幫忙啊。”

她說。

沒有人有辦法幫忙。不過只是普通家庭罷了,沒有打招呼的地方;不過只是普通的運氣罷了,沒有引起伯樂的註意。好像就是差那一點,於是沒有得到推薦名額、於是沒有直接進入俱樂部、於是在正式比賽的時候次次失利,又全是出於非自身因素。

我才17歲而已,立惠想。我甚至都還沒滿17歲,貞治君也剛過17歲的生日。清夏還沒到16歲,為什麽要遭遇26歲、36歲的人才會遭遇的成年人的殘酷世界呢?

-

道行未成時,何期兩不宜,事煩心緒亂,翻作徘徊思。

-

“回去吧。”

立惠看了看時間。已經超過十一點半了。

“再坐十分鐘,我們就回去吧。”

-

這次他們站了起來,沿著海岸線,朝人流相對稀少的地方。直到走到礁石邊,才幾乎看不到什麽游客,只有最遠最大的那幾塊上,還有幾個黑皮膚的女人在拍照。立惠把脫下的鞋放到了礁石上,赤著腳站在海水裏,任憑潔白的海浪拍打自己的腳背。“所以,其實也沒有什麽特別重要的事情。”她說,解開了發辮,將汗涔涔的長發在鹹濕的海風裏梳理開,“抱歉,貞治君,讓你浪費了半天的時間。”

“不要說這種話。”

“但是真的很謝謝你。”她轉回身去,拉起了站在自己身後的乾的手,又用指甲在他的掌心裏寫自己的名字,“感覺總是在拉你的後腿?之類的感覺……你看,我說要考慮大學的事情,這麽久過去了,還是沒有得出結論。”

從三月到六月,她想過很多可能性。沒有什麽特別喜歡的,也不像乾或者是清夏那樣有想要為之奮鬥的目標。得過且過就好,只是這個“且”,到底該將什麽放進去,還是毫無頭緒。“你喜歡看書的話,不如考慮一下文學院?”乾握住了她的手,趕在她寫下最後一個假名之前,“也有大量整理資料和分析的工作,適合程度是80%。”

立惠的衣擺被風吹得獵獵作響。“是嗎?”她將鬢發撩到了耳後,不是很滿意,“總覺得差點什麽。”

要說喜歡的話,她確實喜歡分析和整理的工作。將覆雜的東西簡化後成功分類總會讓她相當有成就感,因此,只是從喜好的角度考慮的話,生物資源之類的,也許也是不錯的選擇。但是,“因為覺得都差不多,所以好像哪個都可以,所以更加沒法選擇了。”她背對海面,被海風吹起的長發全都淩亂地黏在了臉上。乾稍微前進一步,站在恰好沒有踩進海水裏的位置,擡起手臂,替她理了理劉海。“沒關系,”他說,“才高二的第一學期,還來得及。”

“是嗎?”

她的發絲纏繞在乾的手指間。發絲在陽光下散發出了接近透明的光澤,只有她的腳下,被翡翠色的海水映得一片碧綠。“我喜歡你。”突然,她聽見乾這樣說。她訝異地擡起頭,誤以為是自己聽錯了,與他毫無閃躲的綠色雙眼對視時,才明白並非聽錯。怎麽這麽突然?她的臉頰立刻和陽光一樣滾燙,忍不住代替自己的長發握住了他的手。

她沒有說話,只是緊緊攥著他的手。唰啦——唰啦——海水輕輕地拍打她的腳背,有海鷗鳴叫飛過,在頭頂高高盤旋。“今天是我們相識的第1532天,是我們交往的第359天。即將一年,但是,前天我突然意識到,我還沒有說過這句話。”他掌心的溫度逐漸和立惠的雙手溫度變得一致,像是兩人相貼的肌膚就要燃燒起來了。在他的耳尖,不知何時也染上了同樣的紅色,只有一點,但在白皙的皮膚下十分顯眼。

“從雜志上看到,八成的人希望從戀人的口中聽到這句話。這樣一考慮,好像曾經確實接到過你的這種暗示……但是,以前我沒有接收到過,對不起。”

“不要說這種話。”

“未來的事情我沒有辦法保證,但是起碼在現在、在今天、在明天,對你的可以定義為‘喜歡’的這份情感,100%不會改變。在我的規劃裏,你的存在至關重要。立惠。我不擅長表達感情,不過如果你想聽的話,我都會提前準備好。”

嘩——

從海面上,一陣猛烈的海風吹來。她的長發將乾緊緊地包裹起來,溫暖的、濕潤的雙唇相貼的時候,臉頰觸碰到了冰涼的鏡框;又仿佛感覺到了睫毛扇來的微風。悶悶的,帶著海邊特有的鹹味。

-

“那個時候,其實我很不開心。”

在回去的路上,乾突然說。他表情若有所思,單手托住下頜,另一只手仍舊牢牢地牽著立惠。“該說是不開心嗎?”他嘴上不斷,還在反覆分析,“我對心情的定義不是很準確。不開心的普遍表現,是情緒低落、消極比較思想、情緒積壓……直到現在,想起那件事,這些狀況也還是存在。但是似乎又有些不同,但是無法定義。”

“那個時候?”

“集訓的時候。”

集訓?好幾秒後,立惠才反應過來他說的是什麽。“是和曾根同學的事情?”她問,拽著他的手,示意他走慢一些,“是不高興曾根同學的所作所為?”

“不是。是……”

情緒積壓。他說,深吸一口氣,呼出口後,才將心情平覆下來。“……我好像有點忮忌。”哪怕是在說這句話,他的語氣也依舊平淡,低頭躲避炎熱的太陽,只專註地看著兩人腳下黑色的影子,“為什麽那個時候在你身邊的不是我?”

她訝異地擡起頭。

目光只能看見他的後腦勺,順著往下,碎發隨風飄動。皮膚白得發光,顯得在肌膚下翻滾的金色暑氣更加顯眼。“我想幫助你,立惠。”他繼續說,語速又變得格外緩慢,“雖然我明白,阿桃會幫你,是也有我的因素在裏面……但是,比起別人因為我的緣故來照顧你,我更想親自照顧你,立惠。”

他擡起頭,擦了擦額頭上薄薄的一層汗。

“雖然我也明白你能夠自己解決所有的事情。但是……我也希望在你需要的時候,我是你第一個想到的人。”

“我知道。”

她小聲回答。獨立彼此到底是好事還是壞事呢?初次戀愛,她陷入了同樣的疑惑之中,小心觀察他再度垂下的側臉,又有些高興地想,還好他說出來了。“我知道了,貞治君。我會永遠想到你的。”她捏了捏他的手指,“正是因為想到了你,所以不想打擾你。但是,因此你告訴了我你的想法,所以我也會尊重你的。”

-

十二點之前,他們坐上了回程的巴士。返程的飛機會在17:30起飛,在同一時間,青學的學生們將會體驗烤魚。在我們回到神奈川的時候,他們又正在做什麽呢?直到起飛時,立惠都抱著相同的疑問,直到將自己裹在飛機毯裏,直到意識陷入了最高海拔的雲朵裏。

她做了個夢。

夢見賀治最後一次出門的時候,手裏舉著交通燈,開門的時候頭扭了180°,對立惠咧嘴笑。他罕見的戴著眼鏡,手裏的信號燈叮咚叮咚,在紅色和黃色裏面打轉。在紅色的燈光裏,出現了一排字,寫著“手術中”。玄關處的陽光很明亮,他的嘴咧到了耳根,白色的牙齒清晰可見,閃閃發亮。

明明是個很怪異的場景,不知為何,夢裏的立惠絲毫沒有覺得奇怪,反而打心底裏湧起了一股溫暖。他好像還說了些什麽,張開嘴的時候,從喉嚨裏冒出了一只眼球。幹凈得像是雛人偶的臉頰,她莫名覺得很美,醒來之後,還忍不住反覆回味。

這樣一想的話,好像將醫生作為目標,也是個不錯的選擇?

她在五千米的高度朝外眺望,目光無法穿過雲層。身旁的森依舊在熟睡,眼罩側掛在臉上,露出了半只眼睛。她輕輕將手放在了兩人之間的扶手上,又閉上了眼。

睡吧。她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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