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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xtra 1 盛夏[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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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xtra 1  盛夏

Extra 1  盛夏

從高一開始交往起,乾就發現,每到盂蘭盆節期間,立惠就會消失幾天。

倒也不是完全失聯。會回消息、能接電話,至少問她去哪裏的時候,她會含糊其辭地回答說回父親老家祭拜父親了。當然,這個答案本身足夠清晰,但是乾敏銳地察覺到了,背後的故事被她掩蓋了下去。

立惠已故的父親來自鳥取,家族是鳥取市近幾代大熱的政治家庭,祖父與大伯都曾任和現任市議員。因此,他們的掌控欲都非常強。這都是乾從清夏口中得知的信息,再多的她也不願多說,只是說“合適的時候姐姐會告訴前輩的”。

這句話的威懾力很高,僅此一句,就讓乾打消了念頭。誠然,乾對於別人掩藏的東西懷有極高的興趣,但是畢竟對象是立惠,因而謹慎了不少。這個時候100%需要選擇尊重,他難得地下了定論。只是,雖然是這樣決定的,但是乾也必須要承認,他做過許多猜想來尋找讓立惠提前“合適的時候”的可能性變大的方法,只是都未付諸於行動。只能等待的時光是痛苦的,但是這個痛苦是自找的,乾也明白。

而這個“合適的時候”,在兩人大一的時候才姍姍而來。

“貞治君,八月中旬的時候你有空嗎?想拜托你陪我去一個地方,就是可能稍微有些麻煩。啊,如果察覺到了麻煩的話拒絕也是沒關系的,我完全可以理解!”

在大一暑假剛開始的某一天、兩人正在乾租住的公寓裏分別學習的時候,立惠突然這樣開口說,又雙手合十做出了拜托的動作,表情十分誠懇。她在這個時候久違地用上了非常客氣又迂回的表述,雖然在這個暑假,兩人就將迎來交往第四年的紀念日了。

“是什麽事情?”乾註意到了她的說辭裏那個讓人感興趣的時間,而立刻推測80%是盂蘭盆節的事。會是什麽事情?短短幾秒,他在腦海裏迅速過了一遍最近在立惠身邊發生的事——她自己和以往幾年的生活並沒有什麽差別,但是,清夏在這個暑假將參加她最後一次沖擊職網的預選賽。

會和這個有關嗎?

只是事發突然,畢竟是沒有萬全準備的事,他還是裝作一無所知的樣子推了推眼鏡,做出一副願聞其詳的樣子。但是立惠立刻就看穿了他。“明明貞治君知道我要說的是什麽。”她嘟囔著,看起來很別扭的樣子,“就是盂蘭盆節去鳥取的事情……清夏這段時間必須要集中所有註意力沖擊比賽,不能去。這是她最後的機會了,如果還是失敗的話,就只能臨時抱佛腳去準備大學入檢考了……”

“那為什麽要我去?”

“哎呀。”

立惠嘆了口氣,嘆氣聲裏的無奈和空調風一起消失在了排氣聲裏。她的眼睛亮亮的,臉頰別到一邊去的時候,嘴又撅得老高。“每次回去的時候都是大伯母替我們安排好了行程買好了機票,因此,我和清夏必須去不可……今年我想說辭我們先去大阪的媽媽的老家,再從大阪出發自駕去鳥取。”立惠說,或許是僅僅是提起這件事就覺得疲憊,她的臉上沒什麽表情變化,“我有駕照,可以當作借口,所以是能行得通的。所以,就想麻煩貞治君……”

她話沒有說完就再次做了個拜托的手勢,好像覺得這實在是一件麻煩事,而格外心懷愧疚。即便是兩人已經認識七年、交往也已經四年,她不喜歡麻煩他的性格特質也還是沒有絲毫改變——但是,他並不準備傲慢地要求她學會依靠自己。

“我沒問題。”

乾一口答應了下來。合宿早在七月底就會結束,假期剩下的時間他原本是計劃完善從去年起就開始做的網站項目。項目並不著急時間,眼下還是立惠的事情更重要。

在接下來的日子裏,立惠分了好幾次才將鳥取五十嵐家的事情講清楚了。賀治出生在傳統的老式家族,舊貴族的父親芳樹在戰後轉為議員,作為當地的統治者、家裏的君主存在。然而,新一代的思想與舊習俗碰撞,前面幾個孩子還能忍耐,最年幼的賀治作為新時代的浪潮,多次與芳樹發生沖突,更是在大學時先斬後奏考上了東京的大學,揚言再也不會回到鳥取。

後來,賀治又在東京結婚生子,如他離開深色的庭院時所說,再也沒有回到故鄉,只在結婚時發去電報。從一開始就不同意小兒子賀治上京的父親芳樹更是不滿意他娶的妻子真,在真入籍的時候揚言“從此就和我們斷絕關系”,在立惠和清夏出生後也從未拜訪過。但卻在四年前賀治意外身亡時,他帶著子女大搖大擺地趁著剩下的女眷六神無主之際,堂而皇之地帶走了賀治的遺像還和骨灰,揚言“五十嵐家的兒子只能葬在鳥取”。他放言,今後只許立惠和清夏兩人在盂蘭盆節時前來參拜,真不許一同前往。立惠和清夏也不可不去,若是一次不去,從此以後永遠不能再踏進五十嵐家的門。

“這種事情真的很無理。”立惠在講述的時候無力地反駁,“就和平時一樣,將爸爸的其他照片放在家中做形式其實就沒問題了,但是媽媽因為太思念他了,無論如何都想要讓我們每年都將這樣的思念帶到他的身邊去,所以……”

“沒辦法,這種也是常有的事。”乾立刻在此時表示了理解,采用了常用的話術,“只是,確實有點麻煩。”

“對吧?平時還好,主要是這次清夏情況特殊。”

雖然是這樣說,但是,在八月十日的時候,兩人還是出發前往大阪了。下午乘坐飛機到達大阪市、休息一晚後再租車前往鳥取市,回程也相同,這是兩人的路程安排。來回的費用立惠都要求由她來承擔,好像只有這樣才能減輕她心裏的不安一樣。

而等到兩人終於到達鳥取市城郊的五十嵐宅時,已經是八月十一日的午後了。

經過長途旅途的跋涉,立惠已經有些疲倦了。她不擅長長時間輾轉於交通工具間,即便一開始就考慮到了這種情況而選擇了先在大阪休息一晚,在最後看到五十嵐宅前的名匾時,她還是不由得輕輕地嘆了口氣,再逆著落入車內的過於明亮的陽光擦了擦汗涔涔的額頭,開始抱怨這輛車略顯糟糕的冷氣系統。“沒辦法,畢竟現在的室外溫度是35℃。”乾看了眼自己的運動手環,“又是黑色的車。”

他們在宅門前停下了車。即便是在半個小時之前立惠就已經與她的祖母通過電話,表示將會到達,但沒有任何人在大門處迎接,甚至連大門都沒有打開。去按門鈴吧?一邊這樣說著,乾一邊解開安全帶,想要打開車門下車去。立惠按住了他,象征性地湊到他的臉頰邊親了親。

“還是我去吧。”她捏了捏乾的手指,“要是在開門之前就發現了不對勁,說不定我們就要在這裏打道回府了。”

立惠解開了安全帶,拉開了車門。熱浪撲面而來,在冷熱交替下她忍不住連打了好幾個噴嚏,搓了搓手臂上被悶熱的空氣逼出的一整片的雞皮疙瘩。還殘留在身上的冷氣緊貼著皮膚,在高溫下全都變成了沒什麽溫度的水珠,緊密地纏繞在她的皮膚上。她每走一步都像是在滾燙的溫泉水裏劃水一樣費勁,等到終於走到能夠到門鈴的地方的時候,她一手在眼前遮住了刺眼的午後的陽光,一手濕噠噠地摁下了門鈴。幾秒後,可視系統的屏幕上就出現了大伯——正的秘書兼夫人蘭花的臉。乾搖下了一半車窗,只聽到了她故作熱絡的聲音。“啊,是立惠到了啊?”她裝出了一副親熱的樣子,“稍等,我馬上給你們開門。”

蘭花掛斷了電話,幾秒後,宅門被智能系統緩緩打開。立惠鉆進車內的時候被冷空氣又刺了一身的雞皮疙瘩,又再打了幾個噴嚏。“直接開進去吧。”她一邊擤鼻涕,一邊指揮乾把車往裏開。

鳥取的五十嵐宅和洋兼並,主體是傳統的和宅,庭院卻是一派西洋風光,堆滿了各式造型的花藝。小巧的停車場裏還剩下最後一個空位,從此處,一眼就能清晰看見半掩著的玄關處的鞋櫃的一角。空蕩蕩的水泥地面反射著刺眼的盛夏的陽光,乾不得不再調整了一下反光板,才順利將車停到了這唯一一個空位裏。車輛停下時帶來的後坐力讓車身一晃,而在這時,兩人才發現,停車位旁小亭子下的陰影裏站著一個短發長褲的女人。那是立惠的大伯母蘭花,從外表來看,和乾事先調查過得知的一樣,是個精明的人。

他率先推開駕駛席的門。蘭花在看見推開車門探頭而出的素未謀面的男人的時候,明顯吃了一驚,吊起眉梢,像是下一秒就要將他請出去。在等到只有立惠鉆出車後,她驚愕的表情逐漸變成了然——“清夏沒來嗎?”在立惠戴上遮陽帽站在她的面前的時候,她直截了當地問,“這位是從哪裏找的幫手?”

“我是……”

乾在之前收集過五十嵐家所有公開露過面的成員的資料。蘭花是她丈夫的秘書,比起丈夫來性格更果斷鐵血,無論對誰都毫不客氣。因此,他下意識地就想先將矛盾轉移到自己的身上來,但剛開了個口,就被立惠攔了下來。“這是我的戀人,乾貞治君。”她回答,臉上依舊沒有什麽表情,看起來像是依舊沈浸在長途旅途的疲憊中,“清夏有很重要的比賽要準備……實在沒辦法來了。”

“什麽比賽能比祭奠父親還重要?”這還真了不得——蘭花譏諷地笑了一聲,“規矩就是規矩,一開始接受了就別途中變卦。不過,因為來的是立惠你,我想說不定父親會更苛刻。”

立惠沒回答。

這並不是乾一個外人能插嘴的場合。但是,他還是試著打破局面。“不如我們進屋裏去聊吧?”他上前一步隔在了兩人中間,又將準備好的茶具禮物遞了過去,“突然上門叨擾,準備了一點小小的禮物,希望蘭花女士您不要介意。”

或許是沒想到乾會在這個時候遞來,蘭花略帶意外地看了他一眼,好像是在這個時候才意識到這個人的身份不是胡謅。她硬邦邦地接過了茶具禮盒,皺著眉草草看了一眼後,才將放在立惠身上的視線移開,朝玄關走去。立惠壓了壓帽檐跟在她的身後,又在改為和乾並肩而行時握住了他的手腕。

“沒事的。”她靠在乾的胳膊上,輕聲說,“過了這兩天就好了。”

立惠是個相當能忍耐的人。在此之前,雖然乾了解這件事,但時隔四年,他才又真正近距離地體驗到了。她的表情實在是過於平淡,從帽檐縫隙裏她的臉頰一半被陽光映得閃閃發亮,連睫毛落下的陰影都纖細分明,好像將所有的心思都藏在了這片陰影裏一樣。兩人跟在蘭花的身後,走進玄關裏時被過於涼爽的冷氣激得同時打了個激靈。立惠摘下了遮陽帽,放在了鞋櫃上。

沿著深木色的走廊在宅府內七拐八拐,像是包著房屋主體繞了一整圈,才終於到了起居室。蘭花率先拉開門走了進去,又拉上了門;乾趁著這幾秒從門縫裏略窺到了室內的局面,但也只看見男女老少都正坐在房間裏。為什麽要分批次進去?是要征求誰的意見嗎?立惠卻是一副習慣了的模樣,雙手交疊放在身前,在門前站得筆直。她的視線本來只是隨意地落在了游廊上一處樹枝的陰影上的,又似乎是察覺到了乾的視線、而轉過了頭來,對他露出了一個安撫性的微笑。盡管從不相信這些,但是,就在那一瞬間,乾似乎看到她身前有一扇大門緩緩地關上了。

“你們進來吧。”這個時候,蘭花再度拉開了門,朝他們招了招手。

拉門大開,室內明亮的光線落入昏暗的走廊。立惠率先邁開腳步朝屋內走去。乾跟在她的身後,走進室內時,環視寬敞、卻因為人數眾多而顯得擁擠的房間。第一眼看見的便是坐在房間另一頭的立惠的爺爺芳樹,老人一頭黑發,依舊精神矍鑠,氣勢驚人;只是從他的臉上,他看不出任何記憶裏賀治的影子。他用餘光瞥著立惠,有樣學樣,和她一起正坐在了角落裏。

他們的旁邊是正和蘭花的一子一女和孫子輩。大人們都沒有流露出任何打招呼的意思,唯有被母親抱在懷裏的小女孩瞪著滴溜溜的大眼睛盯著立惠,想朝立惠伸出手來,卻被母親輕輕按下手臂。除此之外,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他們身上。目光不帶善意,難得連乾都逐漸感覺有些坐立不安了。但是立惠反而更直了直腰,只是把頭低了下去。

排氣扇的風聲沙沙的。

“怎麽就你一個人回來了?”

突然,芳樹開口。隨著這句話,房間裏凝固的氛圍突然就松開了,坐在芳樹身邊的奶奶秀子露出了笑容,松了口氣,好像是覺得只要芳樹開了口,這件事就算是解決了。然而並非如此,從立惠的表情裏,乾讀懂了這一件事。“清夏有很重要的比賽,必須要去參加。”立惠規規矩矩地說,有些不安地挪了挪腳。

芳樹臉上浮現出了嘲笑的神情。

“比——賽。”芳樹拉長了音調,“就是想出人頭地嘛?想要名聲的話不如幹脆給我滾回鳥取,讓正和蘭花帶著她,做個議員不就完了。”

“不是這樣的……”

“那是哪樣?這個家只有你們過得最逍遙自在,還把我的兒子害死了,真是不知廉恥。我最不想見的就是你,和那個女人一樣的茶色頭發。”

不等立惠說完,芳樹就打斷了她的話,又將手裏合攏的扇子往桌上一扔,“啪”的一聲。秀子和她身邊女兒臉上的笑容都消失了,才剛松快的氣氛又陡然拉緊,反而只有正的唇角還掛著一絲笑容。在另一個角落裏的三姑鈴蘭卻突然起身,離開了房間。

立惠不再說話。她又重新將頭低了下去,但看起來不像是被語言攻擊到了的樣子,像是只是單純地覺得無聊,盯著前面姐姐襪子上的紅色花紋發呆。“算了。”好像是也沒了什麽興趣,芳樹突然松口,擺了擺手,“你們都去休息吧。晚上涼快點以後,就去做明天的準備。”

芳樹從未將視線放在乾的身上。似乎在他看來,乾就單純的只是五十嵐姐妹做的一個幌子,沒有任何關註的必要。但其他人並不這樣想——落在乾身上的其他目光讓他坐如針氈,像是把他當做了一個笑話。

以前在五十嵐家,她們也是過著這樣的生活嗎?

“我知道了。”

正應聲說是。小輩們紛紛散去,最後只留下了剛才坐在秀子身邊的大姑彩羽,在芳樹離開後才親熱地攬住了立惠的肩,對兩人露出了熱情的笑容。“一年沒有見,感覺立惠的氣質更不一樣了。果然長大了就不一樣呢。”她捋了捋立惠臉頰旁的長發,也沒介意立惠下意識地偏開了頭,“你別難過,爸爸他對誰都是那樣的,其實看到你還是很高興的。”

“謝謝。”

乾低頭看著立惠。她的謝謝說得十分敷衍,在彩羽湊上來的時候又將頭別到了一邊去。她下意識地往乾身上靠了靠,彩羽註意到了這一點,又將熱情的目光對著乾。“你就是立惠的男朋友吧?”彩羽拉住了乾的衣服,上下打量著,嘴裏嘖嘖稱是,“不錯,不錯,很不錯的小夥子嘛!你們交往多長時間了?”

“四年。”乾如實回答。彩羽的興趣短暫地轉移到了他的身上而放開了立惠,立惠這才松了口氣,轉而更靠近乾。她的手緊緊地抓住了乾的衣角,直到在彩羽將兩人帶到客房再離開後,她才松了口氣,倒在了被褥上。“累死了……”她長舒一口氣,話語的尾音在房間裏悠悠落下,消失在了櫃子深處。

乾邁開腿跨過倒在地上的立惠,拿起角落裏櫃子上的空調遙控,打開了房間裏的空調。被太陽曬了不知道多久的地墊踩上的時候都能感覺到微微燙感,直到空調風賣力吹過,才稍微降了些溫。乾拉過窗簾,將最外的紗簾拉上了,立惠這才在地上打了個滾,睡到了房間的正中央去。

“啊,還沒給清夏回消息。”這麽說著,她舉起手機隨意敲打了幾個字,就把手機扔到一邊去,轉過身去蜷成一團。乾在她身邊坐下,不知為何,也跟著松了口氣。“以前也是這樣嗎?”他問,手有一搭沒一搭地理著她卷卷的鬢發。

立惠翻了個滾,湊到了他的身邊去。“嗯……怎麽說呢,”她的臉埋在了乾的衣服裏,聲音悶悶的,一瞬間有些失真,“畢竟也沒辦法。也就是剛開始的時候會這樣,明後天就好了。”

如果能把爸爸的遺像、相簿和骨灰全部搶走就好了——

她最後在被褥裏蹭了蹭,喃喃地說著。

在這之後,確如立惠所說,都毫無風浪。無論是提前準備燃香和紙燈、還是在十二號的晚上去參加祭典的燈會,芳樹都沒有再找過立惠的麻煩。立惠也刻意避免和大部隊待在一起,最多也就是彩羽讓自己的女兒過來問問他們有沒有什麽需要的,除此之外,再沒有任何交流了。乾觀察,立惠對所有事都興趣缺缺。燈會也沒興趣,拉著他找了個小餐館躲到了結束;放河燈的時候也是找了個角落裏,規規矩矩地按順序放了三盞小船。只有在稍顯退熱的晚上,在賀治的墓前上香掃塵時,立惠才顯得格外認真,感染得乾都忍不住用比給自己去世的親人掃墓都更為認真的態度上香,在心裏反省著自己的不敬。

在十三號的下午,午餐後,兩人就準備離開了。

行李已經在午餐前就放在了車裏。立惠在飯後要幫忙收拾,乾站在廚房門口,幫忙將洗好的餐具放回櫥櫃裏。其餘人都已經回去休息了,包括平時做這種工作的彩羽。而在最後兩人再在賀治的遺像前上香準備離開的時候,芳樹突然闖了進來,將拉門摔得“嘭”的一聲。

“你這次走了以後,”芳樹半躺在了屋角的坐墊上,“明年就不要回來了,畢竟是你們沒有遵守約定在先。”

他的臉在角落的陰影裏,皮膚上的褶皺流露出了更深的顏色。因而眼窩顯得又大又深,黑色的眼睛也色澤渾濁,像是被浸在酒壇裏不願面對現實,只能在角落裏叫囂幾句。然而這幾句叫囂確確實實打在了立惠的心病上,她舉著香的手一頓,滾燙的香灰落在了手背上,燙得她差點跳了起來。

“爺爺,您不覺得這種事很無理嗎?”立惠竭力讓自己冷靜下來,“本來就該是放在我們家裏,是爺爺你們搶走了爸爸。”

“我家的兒子,就算是死也應該死在鳥取!”

芳樹突然暴怒。他隨手抓過一旁的水壺就往立惠背上砸去,坐在一旁的乾心裏一緊,沖過去想要接下水壺。然而裝滿了水的水壺還是太沈,水壺頭在立惠的背上結結實實地砸了一下。

立惠這次是真的跳了起來。

她手裏還緊緊地抓著香,轉回頭來的時候,掛在臉上的仍舊是還沒褪去的驚恐。“怎麽可以……怎麽可以……”她摸著後背被打倒的地方,在乾戒備地擋在她的面前的時候躲到了他的身邊去。“再怎麽說,也不應該用裝滿水的水壺打人吧,爺爺。”乾說,水壺還被他抓在手裏,生怕放下後再被芳樹拿去當武器。他本意是想當個和事佬,或者用身高威懾住芳樹讓他不敢再輕舉妄動。然而芳樹好不買賬,乜著眼看著他,語氣不屑。

“你算個什麽東西?”他冷哼一聲,就像是現在才註意到還有這個人一樣將他從上到下打量了一遍,“別叫我爺爺,別套熱絡!區區一個借口而已……讓你進門都是給你面子了!”

“你這樣說話也太過分了吧!”

立惠終於忍不住了。她將香用力摔在了地上,香灰在灰色的坐墊上戳出了一個個橙色的小火星。芳樹嚇了一大跳,不敢置信地瞪著她,突然就沖了上來。“你又算個什麽東西!你在這裏逞什麽威風!”他被乾死死攔住,面目猙獰,伸出來的手指差點就戳到了立惠的鼻子上,“你給我滾!永遠——不準進來!!”

立惠沒回話。她喘著粗氣往後推,芳樹就往前追,用力踹著乾的腿,被攔下來後又用力想推開他,好像是在這個時候才發現眼前這個看起來竹竿似的高個子青年力氣這麽大。乾一手架著芳樹,想要將他架到門外去。兩人在門口推推搡搡,撞在木門框上。門框發出來嘎呀嘎呀的聲響,聞聲趕來的彩羽被芳樹被按在了門框上的場景嚇得尖叫起來,又忽然指著房間裏,發出了更淒厲的叫聲。

“你們……你們……你們在幹什麽?!”

乾迅速轉回頭去。順著彩羽手指的方向,他看到立惠手裏已經拿起了賀治的遺像和放在神龕裏的相簿,正準備藏在外套裏帶走。趁他分心,芳樹縮身逃出,不要命似的朝立惠的方向撲過去,想要把遺像搶回來。

平時熱情可親的彩羽在這個時候也變了副嘴臉,拼命想要搶回遺像。兩人的重量全部壓在了乾的手臂上,他抓住櫃子的手也漸漸支撐不住了,沒過幾秒,就脫力松開,彩羽和芳樹一起朝立惠滾了過去。

“貞治君,接住!”

立惠奮力跳起大喊,將遺像和相簿準確地擲到了乾的懷裏。相框、翻開的相簿、四個人的手,就是房間裏滑稽的鬧劇的所有參演人員。彩羽只來得及抓住了立惠的外衣,猛地將它扒了下來,抓著衣服看著東西到了乾懷裏而不知所措。芳樹發了狂地又沖了回去,牛一樣,精神頭完全不像是80歲的老人。他的頭撞到了乾的身上,立惠一把將他拽住,拉到了房間的角落裏去。

“砰”的一聲悶響,芳樹被立惠放倒在了坐墊上。

彩羽尖叫著想要去將芳樹扶起來,“啪”地將巴掌落在了立惠的臉上。她無暇顧及,躲開芳樹的手後一推乾,跟著他一起朝室外跑去。

“跑!”她咬牙切齒地大喊,“絕對不要停下來!”

他們沖出了上香的房間,差點撞倒了聞聲趕來的蘭花。“抓住她!抓住他們!”芳樹在身後撕心裂肺地大喊著,被彩羽扶著顫顫巍巍地險些暈倒在地。穿著長裙的蘭花跟著跑了幾步就歪七扭八地跌跌撞撞,幹脆打電話給了樓上的正。

“立惠搶走了賀治的遺像!”

而此時,立惠和乾已經氣喘籲籲地上了車,鎖死了車門。乾快速轉動方向盤,將車在狹窄的停車場裏轉了一個100°的大彎。他們沖到大門口時正逢鈴蘭外出歸來,見他們不要命的樣子,嚇了一大跳。

“鈴蘭,要是你還想在鳥取繼續待下去的話,就把他們倆給我攔住!”

正的聲音遠遠地從後面傳來,傳入車內的時候,飄渺得幾乎被卷進了車載空調的嗡嗡聲中。鈴蘭好像察覺到了什麽,在門檐下擡了擡遮陽帽的帽檐,露出了笑容。

“既然大哥你都這樣說了,那我不把他們放出去,好像有點說不過去了。”

鈴蘭的聲音格外清晰。傳入車廂內的時候,原本還顫栗不已的立惠漸漸的就止住了顫抖——她註視著鈴蘭,鈴蘭也註視著她,露出了今年他們見到的第一個笑容,打開了五十嵐家的大門。

“回去了就再也不要回來了,立惠,”她說,這個時候,乾突然發覺清夏的長相與她格外相似,“這裏就是一場笑話,你爸爸花了好大力氣才跑出去的,你和清夏可不要就這麽輕松就屈服了。”

乾一踩油門,轟出了門。芳樹的叫罵聲、正的怒吼聲、彩羽的哭喊聲和蘭花的怒罵聲,都在一瞬間,被這輛黑色的車拋到了最後;室外又重新是明亮寬敞的盛夏的街道,空無一人的馬路上唯有日光,像是要迷惑誰的心一樣的過分灼目。他一口氣狂飆出了城外,在沒人的國道上將車停下來的時候,才發現不知何時,立惠已經在哭了。

她抱著賀治的遺像,落在玻璃面上的眼淚“啪嗒”,“啪嗒”。她好像自己都沒意識到自己正在流淚,在乾停下了車遞來紙巾的時候,才發現相框上已經積起了小小的湖泊。

“丟死人了,”她喃喃地說,“明明不想因為這種無聊的事情哭的。”

她接過了紙巾,擦了擦眼淚。然後又朝乾湊近了些,象征性地要了個親吻當做安慰。“對不起,讓你看了這種笑話。”她仰起頭等他用手指幫自己將眼淚擦去,“對不起。我們回家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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