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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pisode.024 後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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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pisode.024  後悔

Episode.024  後悔

紫色的夕陽逐漸褪色,到最後,海平面上近乎只有灰色。走出校門後,才發現風變大了起來。裙擺在風中蓬起,劉海也被吹得四散開來。她保持著在乾身後半步的位置,透過他的身影、越過街道兩側低矮的墻面,再度將目光放在了深藍色的海面上。

誰都沒有說話。在這條離校必經的小徑上,剛結束部活的學生們都行色匆匆,或是三三兩兩地打鬧,談笑聲、吵鬧聲不絕於耳。反倒是顯得不做任何交談的兩人格外奇怪,但無一人打破這一局面。太陽開始西沈後,入夜的進展開始加速,沒走幾步,分別落在兩人身下的身影顏色已然更深,又和深灰色的地面融為一體。

拐過分叉口後,學生數量驟減。仿佛是在此時才抓住了時機,乾率先出口,打破了平靜。“立惠,你還習慣在立海的生活嗎?”他刻意放緩腳步,好和她並肩而行。“說什麽習不習慣的。”話說出口後,她突然發現語氣有點太生硬,又再加上幾句來緩和,“反正都是學校啦。”

“你加入了風紀委員會?”

“嗯。”

“還真是超乎數據的舉動。我以為你不喜歡風紀委員會。”

“人都是會變的嘛。”

“是啊。我也是深切地意識到了,數據必須要實時更新……不論是什麽數據。”

說這句話的時候,他們正沿著街道下坡。兩側住宅內出墻的翠綠枝條層層疊疊,被深藍色的夜幕染得近乎黑色。街燈接連亮起,總算給春季的冷色增添了一絲暖意。立惠因為他的這句話側過頭去,只看見他筆直的目光望向深藍色的大海。“是嗎。”也不知道究竟該回答些什麽,她便只是簡短回話,不算是應和,也不算是反對。

對於她的態度,乾也絲毫沒有氣餒之意。“說起來,最近我經常會想什麽算是後悔。”走路時,兩人來回晃動,因而他的手臂有時會撞到立惠的肩。她稍稍避開,卻又有些悵然若失。“後悔是指為了過去的作為或為了沒有做到的事而感到懊悔。是針對過去的。”他沒有察覺立惠的動作,只顧著一直說,“但是,過去的事情是無法改變的。”

“是啊。”

“如果要彌補過去未做之事……只能從現在開始了。”

“是啊。”

“立惠你有後悔的時候嗎?”

“我嗎?”

話題突然落到了自己身上,立惠猝不及防,下意識的思路就跟著他朝前進。“人總會後悔吧?”對我的話,過去的半年盡是後悔之事——她微笑著嘆了口氣。小嵐的事、葬禮的事、告白的事,沒有一件是順利的。甚至對於在現在站在自己身邊的乾,也是同樣的情緒:既然最後會再次出現在自己的面前,那麽去年冬天自己做出的看似痛苦的決定,又到底有什麽意義呢?無法朝前邁出一步的兩人的關系、無法支撐遠距離聯系的兩人的感情,對著一切一切她都感到後悔。此時提到,她本就不算高漲的情緒更顯低落,最後都化成脫唇而出的潔白的嘆息。

他今天出現在自己的面前,就是為了談論後悔嗎?是想說什麽後悔呢?

“是嗎?”乾渾然沒有察覺她的情緒變化一般,依舊自顧自地說著,“那,立惠,如果是你遇到了後悔的事情,你會怎麽處理?”街燈在頭頂交錯,身影由長變短又變長,變化格外迅速,又在腳底交叉放射。“我的話……”他們拐過最後一個街角,隨著一陣猛烈的海風,赫然出現在視野裏的是一整片在風中澎湃的海面。白色的泡沫追逐最後一抹夕陽,海邊的鐵軌上電車呼嘯而過,伴隨著叮鈴鈴的提示音;柵欄放下又擡起,立惠的發梢也在風中被高高拋起、再落回肩上。鬢發全都掃在臉上,一瞬間風大得她睜不開眼。裙子也自下而上蓬起,甚至連西服下擺都蓬松展開。

“我的話……”

再度睜開眼時,列車早已遠離,紅色的柵欄高高立起,行人來來往往。海面無比寬闊,視線所及之處沒有任何遮擋。就在這一瞬,好像有什麽東西在心中輕輕松動了。她深吸一口氣,將它全部沈在胸腔中後,話語才伴隨著風,一同緩緩呼出。

“我的話……可能當不知道,就這樣就過去了。”

我是一個膽小鬼。

她想。

總是習慣性逃避,也總是只選擇看事物對自己有利的一面。因此,就算有後悔、就算有迷茫,也總是選擇視而不見,只有這樣才會讓自己更輕松一些。這樣到底是正確的還是錯誤的呢?但起碼在現在,這一想法讓她輕松不少。“前面就是車站了,乾君。”她朝前跑了幾步,站上了依舊人來人往的斑馬線。無論怎麽說,總是要往前看的嘛!回過頭去、笑著和他說話的時候,她想。

後悔是針對過去的事情。

海風仍舊猛烈,甚至連乾的發絲都隨之晃動。“是嗎?”這次輪到他如此問道,跟在她身後,進入路口。“既然如此,那麽,立惠,”他拿出手機,“可以和你交換一個現在的聯系方式嗎?”

-

“叮”的一聲,兩人的手機界面同時亮起。點擊確認後,那個熟悉的ID、熟悉的頭像再次出現在了她的列表裏。頭像框裏的蜜柑躺在地上舒展四肢,而作為在這個賬號裏的初次招呼,乾立刻發來了那只酷似蜜柑的白色小貓的表情。“這樣就沒問題了。”他收起了手機,站在站臺上時,穿行而過的海風鼓起制服下擺,連書包和網球包都隨之搖動。

是嗎?又是什麽沒問題呢?她按住被風吹起的裙擺,態度暧昧地偏了偏頭。遠處的電車車燈撕裂朦朧的夜色,面對著自己的乾的身影幾乎被車燈吞沒。“拜拜。”她朝乾揮揮手,“電車來了,我先回去了。”

“電車來了啊。”

乾回頭去,一時間,落在他額頭上細碎的短發也全都被吹起。那麽,就下次再見——在這時候,他似乎還說了些什麽,只是話語全都被汽笛聲淹沒。還會有下次嗎?她目送乾登上電車,目送電車消失在海面。她的身影在深藍色的夜裏被拉得老長,擠進了前面的人群裏。等電車完全遠去後,海邊的風終於平靜片刻,她理了理亂成一團的頭發,離開了月臺。

-

開學的時候,乾才發現,在分班告示牌上找不到立惠的名字。

是真的找不到。從前到後看、從後朝前看,無論從哪個部分開始,都找不到她的名字。明明應該是很好找的名字?很長一條,要麽是超出其他名字兩個字符,要麽是擠成一團。比起自己的名字,乾每次都會先找到她的名字。

只有這一次例外。

因為告示牌上根本就沒有她的名字。

她根本就沒有升入青學高等部。

直升是謊言——起碼在有一段時間裏,是謊言。為了這個謊言,開校的第一天,為了這個謊言,他四處走訪。“小五十?我才想問你嘞,春假的時候我就聯系不上她了。”雪野咬著棒棒糖,說話含糊不清。加之她又將責任推到了自己的身上,於是乾轉身去下一個地方。“立惠?沒升高等部嗎?”只是上條比他更驚訝,“完全沒聽說。問問清夏?”

確實,此時去初等部找到三年級的五十嵐清夏,一切都將迎刃而解——如果她還在初等部的話。只是這樣顯得太作弊,乾在此時難得起了些勝負心。畢竟一切早有端倪,是他收集數據的失責,因此對於雪野隱隱的指責行為,他無言以對,只能逃為上計。

在春假短短的幾周裏,立惠一次都沒聯系過他。這不合理,只是那幾周他的整個大腦都被青學高等部網球部的提前訓練塞滿了,根本無暇顧及那個默默消失在聯絡框最底部的頭像,直到意識到她消失後,才發現那個對話框不知何時已經變成了一片空白。什麽都找不到了,ID、頭像、聊天記錄,互相發送的圖片、表情、一同出行的約會記錄,全都消失不見,和她本人一起。是從什麽時候開始不見的?由於聊天記錄全都清空了,他無從查證,絞盡腦汁也只能想起自己最後一次見到她,是在畢業儀式後的教室裏。

——那個時候,她對自己說“喜歡”。

非常讓人誠惶誠恐的一個詞,起碼對乾來說是這樣,起碼對乾對於立惠的感情來說,是這樣的。她說她喜歡我。聽見她的告白時,他下意識的就和她對視。如果有鏡子,他一定會看到自己錯愕的表情。但是她沒有察覺,起碼看起來是這樣的,80%是這樣的。這個時候,我該做出怎樣的回應呢?

一,拒絕;

二,接受。

“接受”二字看似輕巧,稍微發散思維,乾頓時意識到自己根本沒有做好肩負責任的準備。太快了,實在是太快、又太出乎意料,看著她泫然欲泣的表情,他只擔心若是自己貿然答應,她以後露出這樣表情的時候會更多。笑容是她擁有的針對自己最強大的武器。本來在他的計劃中,這該是預估兩年後才發生的對話——當然,開口的人是自己。是什麽驅使她在現在說出這句話的呢?是受畢業季的氛圍驅使嗎?他沈吟片刻。

之後,他選擇了第一個答案,走出了錯誤的一步。

在那之後,她就消失得無影無蹤。

想要知道她現在的行蹤,只需要問問五十嵐清夏就可以了。她沒有離開青學、沒有離開青春臺,依舊在初等部的女網部活躍。又據說有好幾個俱樂部在觀望她的成長。但是再三思考後,乾還是選擇了最曲折的一條路:想要通過柳,從森處側敲旁擊。又不能暴露目的,更不能暴露背後的自己,又要得到有用信息,太有難度了,他都做好了用更有用的數據來交換的準備。然而,甫一聯系上柳,他就得到了最後的答案。“五十嵐?她在立海,在我們學校。貞治,你完全不知道嗎?”即便只是文字,但乾也從這句話裏讀出了些情緒。

只是……她為什麽會在立海?

他還去五十嵐宅一探究竟。不過短短六個月時間,他記憶中寫有四人名字的門牌已換成了一家沒聽說過的名字。無論是姓氏、還是後面的名字、或是人數,都和記憶中的五十嵐家對應不上。他又去探尋街訪,倒是運氣不錯的一來就遇上了立花瞳。“五十嵐?啊,你說立惠她們啊。”已經是大學生的瞳一頭金發,“聽說是搬家了。好像是搬去了神奈川……你是立惠的同學嗎?”

“嗯,曾經是。”

知道了結論,再倒推動機,顯得簡單不少。是舉家搬遷,那一定是五十嵐女士的主意。至於究竟是出於情感上的變化、還是經濟上的考量,他無從查證。將這件事瞞得嚴嚴實實的立惠,又是作何考慮呢?錯過了這一數據的自己,又是因為什麽而被蒙蔽了雙眼呢?

無論如何,那時在除了他們兩人以外、再也沒有第三人的教室裏,她顫抖著聲音對自己說出“喜歡”,在如今看來,是一次告別。是因為要離開青春臺了嗎?因為知道距離對中學生來講過於遙遠的60公裏,為了不徒增煩惱,而做出告別,是這樣嗎?在如願得到自己否定的答案後,她從青春臺順利消失,悄悄的、誰也沒告訴的。

是自己的失職。

其實只有60公裏而已。騎自行車的話,不超過四個小時;坐公共交通的話,不超過兩個小時。哪怕是跑步,其實也用不上半天。區區60公裏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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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為被所有人稱作“DATA MAN”的人,連最想要得到的數據都丟失了——失責,完全是自己的失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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