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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pisode.014 水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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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pisode.014  水珠

Episode.014  水珠

家屬來來去去。時鐘的分針轉了一圈又一圈,立惠坐下又站起來,想要出去散散步透氣,卻又不敢走遠。坐在她身邊的清夏牢牢握著她的手,連她去廁所時都依依不舍。清夏在害怕,這是顯而易見的事情。她甚至一句話都沒有說過,另一只手只顧著抱著網球包,好像就這樣就能緩解緊張一樣。說到底,在這方面我不也是一樣嗎?她無意識地將手機鎖屏點亮又熄滅,註意到有消息進來,又分不出閑心來點開。、

頭頂的燈光逐漸變亮,三人的身影漸漸拉長。起初坐在她們對面的是一對年長的夫婦,在等待正在進行痔瘡手術的女兒。在護士出來通知說“已經送入蘇醒室了喲”後舒了長長的一口氣,喜笑顏開地跟著護士離開了。於是換成了年輕的母親,手術室裏是她骨折的兒子。再是等待車禍的妻子的丈夫、等待癌癥的妹妹的哥哥、等待心臟病的母親的女兒。到最後,依舊只剩下她們三人,唯一與她們有關的只有中途出來過一次的助手帶來的文書,寫著病情危急,病人隨時可能出現生命危險。

那是什麽時候來著?好像是接近晚上八點的時候。那時公司負責人的阿姨剛來一會不久,給三人帶來了熱騰騰的三明治和牛奶。立惠剛撕開包裝紙,就聽見手術室的門傳來響聲。“五十嵐賀治先生的家人在嗎?”緩緩打開的門後站著的是全副武裝的戴著眼鏡的醫生,“需要和您談話。”

真和負責人同時站起身來。猶豫幾秒後,負責人選擇了坐下,和姐妹倆一起目送真和助手醫生走進了隔壁的談話室裏。等待區沒有任何人說話,只能聽見立惠和清夏撕開包裝紙時發出的輕微的刺啦聲,以及只有她們自己才能聽見的咀嚼聲。真出來得很快,放在椅子上的牛奶甚至都還沒有來得及變涼;“怎麽樣了?”負責人迎了上去,而她只是搖了搖頭,一言不發。

是最壞的結果嗎?

又過了兩三個小時後,終於再有醫生打開了門。“五十嵐夫人?”為首的依舊是那個戴眼鏡的助手,她的目光透過鏡片、透過慘白的燈光、透過零星幾位其餘的家屬、透過灰色的影子和黑夜,落在了她們四個人的身上。

-

爸爸死了。

五十嵐賀治死了。

那個總是將別人的事自顧自的攬過來的老好人過頭的五十嵐賀治……死了。

-

“我……想要洋娃娃。”

在能回憶起的最久遠的記憶裏,這是立惠對賀治說的第一句話。

想要憑自己的力量讓家人在東京紮根的賀治工作格外拼命,只要有合適的工作,總會二話不說接下來。他供職的公司作為日本數一數二的集團,總會接到一些遠離東京的工作。薪酬豐富,只是距離尚遠、所需時間又長,很少有人願意去。因此,“讓我去吧!”每到這個時候,賀治總會主動請纓。在立惠幼時的回憶裏,他常常出差,因此在這句話之前更遠的回憶,永遠就只有自己站在家門口、看著他離開的背影。手被媽媽牽著,模模糊糊地想,“爸爸又走了。”

賀治是個長相頗具親和力的男人,臉型圓圓的,又是娃娃臉,削弱了高身高帶來的距離感。雖然深得上司器重,進公司不久後就連連晉升,但為人謙虛低調,毫無架子,哪怕是前輩故意刁難而扔來麻煩工作,也會笑容滿面地連聲應下。稍具資歷後,便對後輩也有求必應,因此,即便是在休假期,他也常常出門。“那個人就單純是個老好人罷了。”真曾經笑著抱怨說,“哪怕知道人家是在為難自己,也找不到理由拒絕。不是老好人是什麽?”

但是,就是老好人的這一點,讓人討厭不起來啊——真說。

立惠怕生。對時隔已久才能見到的爸爸,她幾乎生不出什麽親近之情,不像清夏,很快就可以在他身邊自然地聊天搭話。哪怕遇上賀治難得的長時間在家的時候,在賀治花了很長時間在她面前混了臉熟後,她最多也只是允許賀治坐在自己旁邊看自己玩玩具,然後一言不發,不回答賀治的任何問題。真傷腦筋啊,這孩子是不是太內向了?她偷聽過賀治如此詢問真。“還不是因為你不常在家?”真說,“立惠本來就怕生,是個窩裏橫。”

這個人是爸爸。

看著鏡子裏和他一樣圓圓的眼睛的時候,幼年的立惠第二次懂得了什麽叫“血緣”。第一次是見到和自己一樣是茶色頭發的姥姥時,她將姥姥和媽媽對比良久,接受了她們是一家人的事實。既然如此,那這個和我眼睛形狀一樣的人,也該我和是一家人吧?於是,在賀治第三次用“立惠有沒有什麽想要的東西呀”來拉近父女間的關系時,她終於開口,舉起了手裏的毛絨兔子。

“我……想要洋娃娃。”

“好呀!洋娃娃,那很好辦,很好辦。”

賀治帶著她和清夏去了商場。他給立惠買了專櫃裏推銷員極力推薦的最新一款的電動洋娃娃,又給清夏買了會發光的寶劍。看,洋娃娃金色的卷發,和立惠很像吧?將她抱起來的年輕的賀治的面容在回憶裏模模糊糊,幾次三番想要看清,卻總像水波紋一般漾開。那個洋娃娃——會走路、會說話、會跳舞的洋娃娃,至今仍在立惠書櫃的最頂層,穿著因為積灰而變成霧蒙蒙的碎花洋裙,在主人十歲後再也沒出來跳過舞。

-

但是。

賀治死了。

爸爸死了。

洋娃娃或許只有和塵封的記憶一起被關進櫃子中。

-

醒來的時候,清夏還在自己的身邊熟睡,抱著小海豹玩偶,鼻尖還紅紅的。立惠揉了揉眼睛,輕手輕腳地坐起來,戴上了眼鏡,看清了現在的時間:8點23分。上一次看時間是在深夜的四點,兩點躺下後她毫無睡意,又擔心吵到身邊的清夏,甚至連翻身都小心翼翼。也不知究竟是四點後還是五點後才有了點睡意,但也沒持續太久,此時醒後就再無困意。

院子裏很安靜。起居室在房間背面,因此聽不見任何動靜。“早上起來後我會和老師請假的。”淩晨回家後,真滿面憊態,如此說道。她甚至都沒有和兩個女兒說晚安,匆忙洗漱後匆忙回了房間,連起居室和玄關的燈都是最後由立惠關上的。就在昨晚簽下死亡通知單後,真就在公司負責人的幫助下拿到了合適的寺廟和葬儀社的電話,開始著手後事。“明天早上我會出門辦事。”真說,“立惠,你是姐姐,要在家裏好好照顧妹妹。”

立惠和清夏只有一歲之差,因此,哪怕是在小時候,家裏人都沒有特別區分兩人之間的長幼順序。你們是姐妹,所以要互相照顧哦!最多也只是這樣說而已。為什麽在這個時候突然提起這個?雖說有疑問,但現在並不是合適的提出的時候,因此她只是點頭說好,表示自己會好好當一個姐姐。只是……姐姐嗎?看著此時在自己身邊熟睡的清夏的側顏,她總覺得有些不安。

清夏又是什麽時候睡著的呢?

她盡可能放輕動作,從床上起來後,靜悄悄地離開了房間。從臥室到起居室,玄關是必經之處,因此她與正在穿鞋的真恰好遇上。真的長發依舊是紮成馬尾,無甚精神的垂在身後。“媽媽,”立惠出聲,“你要出門了嗎?”

真回過頭來。她的眼睛紅紅的,在沒開燈的黑影裏格外明顯。見到是立惠,她硬生生擠出了一個笑容來。“是啊,出門辦事。”她站起身來,蹬了蹬鞋,臉上的笑容越發勉強,“怎麽這麽早就起來了?”

“睡醒了就起來了。”立惠撒了個小謊。

“是嗎?”若是平時,真肯定毫不留情地就拆穿她的謊言,但今天似乎再無多餘的精力去在意這些小事。“冰箱裏還有早餐,記得吃。”她匆匆說著,抓緊帆布包的提手,拉開門,“我大概中午的時候回來……可能早點,也可能晚點。”

她說著顛三倒四的話,手上腳上的動作卻一刻不停歇。白色的鞋子消失在門後的陽光裏,她的身影在門後也逐漸融化。立惠重新邁開步伐,拖鞋鞋底在地板上發出窸窣聲響。庭院裏的驚鹿聲音清脆,不知名的小鳥偶爾發出寂寥的一聲歌唱;她站在空無一人的玄關,看著臺階下那個原本屬於賀治的鞋子的空間。鞋子已經被媽媽處理掉了嗎?她移開視線,不想再去考慮。

十月的室內算不上清爽,走到封閉的走廊盡頭,仍舊有些悶熱。立惠拉開了廚房的門,從冰箱裏取出冰鎮的牛奶和面包後,沒再關門,將對面起居室兩頭的門全部敞開,等室外的涼風將室內的熱氣席卷一空。她在單人沙發上坐下,這個時候,才想起清理手機消息。

家裏稍微有點事——這是回覆雪野和上條。

然而,面對乾的對話框,她卻遲遲不敢點開。昨天下午和他在秘書處辦公室外的竊竊私語恍若隔世,若不是又看到和上條對話框裏提到的下屆選舉的事宜,她幾乎都以為那是好幾周之前的事情了。發生了什麽事嗎?他的對話框不像上條的那麽嘈雜,只有這一條。發生了什麽……她眨眨眼睛,在看見屏幕上突如其來的水珠時,還以為那是牛奶瓶上滴下來的。直到鏡片上也出現了相同的模糊後,她才意識到那是自己的眼淚。

發生什麽事了……

我爸爸去世了。

我爸爸死了。我爸爸出事故死了。我爸爸從工地現場摔到了地上。我爸爸搶救了六七個小時,最後還是宣告死亡。這裏面到底挑選哪一個比較合適又直接呢?但是無論是哪一條,在她輸入“我”之後便都無法再度進行。到底要怎麽才能說出口呢?她摘下眼鏡,抽出背後的抱枕抱在胸前。她整個人埋在抱枕裏,只留一只眼睛看著遲遲未能熄滅的手機屏幕。說到底,我們是這種可以分享最現實的秘密的關系嗎?她突然產生了懷疑,用抱枕將眼淚擦幹後,退出了和乾的聊天框。

“我爸去世了。”她在和森的聊天框中輸入,發送。

這次不假思索,過程順暢許多。明明是上課時間,未讀卻迅速變成了已讀。她迅速回覆了一個震驚的兔子,似乎一瞬間又意識到了不妥,很快撤回了。之後便是長時間的沈默,慎重得立惠破涕為笑。“是真的。昨晚的事情。”她慢慢輸入,發送後,才想起將冰涼的牛奶瓶敷在自己的臉上。

這次在瞬間的已讀後好幾十秒,她才又收到了一對在屏幕上反覆擁抱的小熊。她微微笑了笑,退出聊天框後,才發現不知何時,在剛才才清除掉了紅點的和乾的聊天框上,再次出現了一個紅點。是一只長條的白色小貓,像極了蜜柑,在屏幕上盤旋打轉,一副抓心撓肝的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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