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pisode.003 眼鏡

關燈
Episode.003  眼鏡

Episode.003  眼鏡

“噠噠”、“噠噠”,腳步聲回蕩在安靜的醫院走廊裏。

從冰涼的車廂內轉移到暴曬的室外、再轉移到涼爽的室內時,還未完全成形的汗水濕潤了T恤後又再冰涼的貼在了立惠的肌膚上,隨著每一步,而不斷重覆。說是已經經過了簡單的處理了,人也醒了。她在心裏重覆剛才在車上從森口中聽來的,從導診臺問到了診療室的方向後,沿著走廊朝診療室的方向走去。咕嚕。她不自覺地咽下了口水,也許是因為周圍太過安靜了,突兀發出的聲音把她自己嚇了一跳。

森今日是由祖父送到場館的,因此,剛好能夠將她們送到醫院。將立惠放在醫院大門處後,森並沒有和她一起,而是和祖父一起在附近的咖啡廳等候了。“好像是說傷還好。”在目送她推開車門的時候,森說著,對著她亮了亮自己的手機界面,“醒了以後,送他來醫院的老師也回去了,只留了個二年生在照看。阿立放松一些。”

雖然是這樣說的——

通過轉角後,前方右側的第二個房間就是正在為乾包紮的醫生的診療室。那個少年看起來傷得嚴重,實際上都只是皮肉傷,沒有傷到骨頭,不用太擔心。似乎是察覺到了立惠的緊張,導診臺的護士溫柔地寬慰她說。但是畢竟還是看起來很嚴重吧?在來的路上,立惠也收到了清夏傳來的照片。就如森所說,確實是流了很多血:幾乎半張臉都被額頭上流下來的血染紅了,連眼鏡上也沾上了血漬。照片有些模糊,是用手機相機從相機上拍攝下來的,只能看清他坐在地上靠在墻上、單手撐頭,看起來不太妙。

……以及沾滿了血的半張臉。

腳步聲在走廊裏水波般的來回晃蕩。猛烈的陽光透過緊閉的玻璃窗撒入室內,在白色的瓷磚上被過濾為了冷色調的淺藍色。診療室的門並未關上,她悄悄靠近,還能聽見裏面醫生在為乾交代的註意事項。

“……註意不要沾水,前兩周每天都要過來換藥,之後根據情況再看需不需要延長時間……”

她站在門縫處,小心翼翼地朝門內看去。坐在板凳上的乾背對著門,坐在他對面的則是正將繃帶纏緊的醫生。她看不見乾的正面,只能看見他連後腦勺上都纏滿了米白色的繃帶。

幸好沒有滲出血來,她想。

空氣裏彌漫著一股消毒水和酒精的味道混雜後的冷冽。在這股冷意中,立惠發熱的頭腦莫名其妙的就冷靜了下來:我現在是在幹什麽?她抓緊了衣領的一角,突然才意識到自己現在的行為換在他人眼中該有多奇怪。她看著醫生脫下手套後隨手扔在了托盤裏,不小心撞動了鑷子—— “叮當”的脆響,就在此時,把她的心思在烈日下暴露得一覽無餘。中央空調吹出的風涼爽無比,她的額發在冷風下輕輕晃動;“吱呀”一聲,診療室的門又被吹開了一點。醫生下意識地看了過來,與她對視,皺了皺眉。

“還沒有到下一位的時間,你怎麽就擅自進來了?”她收起笑容,目光嚴厲,語氣也迅速冷了下來。“啊,不是的,那個……”醫生語氣過於嚴厲,讓立惠忍不住朝後退了一步。而與此同時,轉回頭來的乾註意到了她,難得地露出了驚訝的表情。

“……五十嵐?”

他沒戴眼鏡,因此觀察力有些受損,瞇著眼觀察幾秒後才確認了她的身份。“認識的人嗎?朋友?”意識到並不是下一位患者,醫生才放松了下來,招手示意她坐進來,“既然有認識的人跟著來就好辦了。這個少年看起來就不是會乖乖聽話的那種,作為朋友為了他好,小妹妹你最好要在旁邊提醒他哦。”

“我知道了。”

知道了就進來坐坐吧?醫生沖著她勾勾手,不再將註意力放在她的身上,再度戴上了手套。立惠戰戰兢兢地在乾旁邊的空板凳上坐下,又在大腿觸碰到冰涼的椅面時,不安地抓了抓褲腳。她不敢去看乾的表情——該不會覺得自己很討厭吧?早知道剛才就該先跑掉的,現在坐在這裏就像是跟蹤狂一樣——但是,在醫生囑托的間隙,她還是假裝毫不在意地朝乾那邊瞥了一眼。

反正都已經來了。

只是沒想到的是,乾也正用餘光看著她。或許是因為早在一年多前就被她見過沒戴眼鏡的模樣,他現在看起來相當坦然,綠色的眼睛在明亮的燈光下也因此格外顯眼。額頭處的繃帶稍微有些滲血,臉頰上的傷口又還未處理,尚且能看到好幾道擦傷和夾雜在血裏的泥沙,看來或許是當時在地上滾了相當幾圈。房間裏的燈光太足,充足到他臉上的血痕看起來十分駭人。但是立惠沒有移開目光。她沒註意到自己盯著他看得越來越認真,直到確認了確實如同其他人所說都只是皮外傷後,才松了口氣。

也是在松下口氣後,她又才註意到,他現在的表情十分平靜。他的驚訝轉瞬即逝,似乎是在見到她後就瞬間意識到了是怎麽回事。既然如此,為什麽現在只是十分平靜地看著我呢?她出神地想。

到底是覺得無所謂而接受了,還是已經在心裏已經設下防備了?

立惠找不到任何理由和方法去試探。

出風口剛好在她的頭頂,從衣領處灌進去的時候,她感覺T恤後葉被鼓起了一整團。醫生仍舊在絮絮叨叨地交代註意事項,從抽屜裏拿出新的一卷繃帶後往新的換藥碗裏倒入了足夠的碘伏,蘸取後,開始為乾處理臉頰上的傷痕。“尤其要註意不要隨便沾水。”她對兩人之間的暗流視而不見,“要是不好好聽話的話,感染了就麻煩了。這麽多傷口。”

“這種事我還是不會的。”乾規規矩矩地回答。

他將目光收了回去,微微閉上眼睛等待醫生消毒後再纏繃帶。“要是真的能像你自己說的那樣就好了。”醫生仔仔細細地清理了每一條傷口,填上紗布後,再用繃帶一層層地卷了起來。等繃帶見底的時候,他整顆頭也幾乎都被繃帶纏成了白色。只有幾根頭發頑強地從繃帶縫隙裏鉆了出來,若不是這幾根頭發的話,他看起來和木乃伊幾乎沒什麽兩樣了。

也是在這個時候,立惠才註意到他身上的隊服也是臟兮兮的。還是換一件比較好吧?全是灰塵泥土,受傷後本來就洗澡麻煩,要是變得更臟的話會更麻煩的。但是這種事不該是立惠這種普通朋友的立場可以幹涉的。她憋住話,看著醫生將繃帶尾端塞進了繃帶裏。

“好了!好好聽話,回去休息吧。小妹妹,你可要好好監督少年回病房哦!少年看起來恨不得馬上就回到會場去的樣子。”

病房就在出門右轉的盡頭。少年還記得吧?一邊說著,醫生一邊最後一遍檢查了一下繃帶間的縫隙。是吧?立惠看著乾,卻之看見他對自己露出了一個意義不明的微笑。“我知道了。”面對醫生懷疑的目光時,他看起來倒是很老實,“我們馬上就回去。”

關上診療室的門後,寂靜的走廊上便只剩下他們兩人。

轉過頭去看到臉上還戴著帶著血漬和裂痕的眼鏡的乾時,立惠突然回過了神來。現在該做點什麽?在自己如此莫名其妙出現的情況下,兩人獨處實在尷尬。她放下的手腕撞到大腿時,突然摸到了在車上時森遞給她的乾的眼鏡——“是出來的時候清夏給我的。”森說,“‘說不定姐姐會想去醫院,不二前輩不知道從哪裏去把眼鏡都找出來給我了’,清夏是這樣說的。”

清夏和阿禮就算了,怎麽連不二君也摻和進來……!

但是最後,立惠還是將眼鏡收了起來。裹在眼鏡布裏的眼鏡此時正在她的褲兜裏。如果是我遞給他,會不會太越界了?但是如果不給他的話,一直在我身上也太奇怪了……她跟在乾的身後猶豫再三,但最後還是鼓起勇氣,叫住了他。

“那個……乾君!”

但其實比起眼鏡,立惠有更多想和他說的話。比如受傷的時候會不會痛、現在傷口有沒有什麽難受的感覺、以及會不會有些頭暈目眩,諸如此類。但是無論是哪個滑滑梯好像都沒有眼鏡來得更為恰當,她在乾回過頭來看到他現在戴著的眼鏡上的傷痕印記時,不禁如此想道。在無數的冒進中,只能選取最不起眼的那一個吧?她攥緊了眼鏡,在乾回過身來時候,鼓起了勇氣。

“怎麽了嗎?傷勢的話沒什麽的……”似乎是以為她還在擔心自己的傷勢,他用輕松的語氣說著。被透明的玻璃窗濾過而顯得幾乎能用“皎潔”一次來形容的白色陽光落在他的身上,鏡片也因此開始反光;他推了推鏡框,對立惠的沈默面露疑惑。“雖然很高興你看起來還很有精神啦!”她輕輕地搖了搖頭,將眼鏡和眼鏡布一起,從褲兜裏拿了出來。

“但是,我想先把這個給你。”

她將手裏的東西一起遞了過去。

會很驚訝吧?這種東西在我身上什麽的——但是,在乾的臉上卻完全沒有看到這樣情緒。是早就預料到了嗎?果然,“雖然一開始就考慮到了……但是還是謝謝你了,五十嵐。”他接過了眼鏡,“接下來我要回會場,你要回去嗎?”

“誒?不回病房嗎?”

雖然應該在意的是他口中說的“考慮到了”,但他後續所說的才更讓立惠緊張。明明剛剛才答應了醫生……!她下意識上前一步,拉住了他的手臂,被他帶著涼意的胳膊冰到後嚇了一跳,猛地松開了手。“是啊,應該聽話才對。”但是反而在這個時候,他的話語裏帶上了笑意,“但是,還是想去親眼看最後的結局。”

“但是剛才醫生還說,今天最好就休息了,尤其註意不要太出汗——”

“我不怎麽愛出汗。我的比賽已經結束了,只是去會場見證最後而已。”

她瞪大了眼睛看著乾。窗戶外的斑駁樹影落在了走廊上,剛好落在乾的身上的時候,一片一片像是憑空飄入的陽光的碎片。他換眼鏡的動作幹脆利落,換下來的壞掉的眼鏡又用眼鏡布包上,揣進了他自己的褲兜裏。“還是想去親眼看最後的結局。”他耐心地回答,絲毫沒有覺得立惠的問題算是一種冒犯。然後,他擡起頭看了看窗外在風中窸窣作響的樹枝,那點聲音再傳入玻璃後的走廊裏時,顯得幾不可聞。“畢竟這是三年來第一次。對我來說的話。”他補了一句。

況且場館裏空調也還算比較足,就算是怕熱的五十嵐你也會覺得剛剛好吧?乾稍微露出了些笑容,開玩笑說著。換上了新眼鏡後,即便是現在仍舊還是滿頭繃帶,他看起來又恢覆到了比賽前的神采奕奕。“總之五十嵐你也一起的話,有你做監督,就沒問題了吧?”他一邊朝前走,一邊轉回頭來朝她招招手、示意她跟上自己,“打車回去的錢我報銷。”

“又不是錢的問題啦!”她稍稍加快步伐,亦步亦趨地跟在乾的身後,“阿禮的外公送我來的,我們可以坐他們的車回去……如果乾君你不介意的話。”

“是嗎?不過海堂還一起的……”

“沒問題啦。應該。”

就這樣直接邀請的話,會不會顯得有點太厚臉皮了?還擅自替阿禮做了決定,雖然覺得在這種時候阿禮是不會拒絕的啦……雖然也覺得乾君也不會介意。但是,好像自己是不是在無意之間就同意了這段安排?她突然回過神來。一不小心又走進了乾君的陷阱!在乾帶著有些得意的笑容轉回頭來說“森沒問題的話我也沒問題”的時候,她更確定了這一點。“總之不能太勉強自己了哦?也是為了乾君你的傷勢著想……”她忍不住嘮叨了幾句,幾秒後,又忍不住嘆了口氣。

“但是反正是乾君自己的事,我也只是給個建議而已。”

雖然因為喜歡和朋友的關系忍不住操心,但是說到底還是人家自己的私事而已,立惠還是分得很清的。

好像剛才還有些許過分熱絡的氣氛在此時因為這一句話,就冷淡了幾分下來。新風系統的風緩緩吹過她的發尾——雨水般帶著涼意的發梢的汗水便又這樣貼在了她的脖頸上。乾好像楞了一下,但或許也只是立惠的錯覺。只是確定的是,他稍微放慢了腳步特意和她並肩同行,又伸出手來,無從下手般地、輕輕拍了拍她的後背。

“待會晚飯吃車站前的那家的紅豆冰吧,五十嵐,”他思考片刻,“今晚我請你,謝謝你幫我把眼鏡送過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