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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七章 妥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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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七章 妥協

王曉慧的臉上露出一絲覆雜的表情:“我媽知道後,氣壞了,說他選的那個專業,還不如下九流,簡直就是不入流!為了這個,程宇當時也頂撞了我媽幾句,但錄取通知書都來了,木已成舟,我媽再生氣也沒用了。”

她嘆了口氣:“後來,我媽還是不放心,特意找人去打聽了,才知道南州大學也是好學校,他那個專業前景也不算太差,這才慢慢放了心。”

“再後來呢?” 徐朗問。

“再後來……程宇大學畢業,我也從北安醫科大學畢業了。” 王曉慧說到這裏,語氣裏多了些說不清道不明的感慨,“我和程宇能走到一起,說起來,還多虧了許新遠從中牽線。那時候……程宇可能因為專業選擇的事,心裏對我媽還有點隔閡,一開始……其實是不太願意的。”

“不願意?” 徐朗敏銳地捕捉到了這個關鍵信息。

王曉慧點了點頭,眼神有些飄忽:“嗯,是我媽和許新遠勸了他幾次,他才……才同意接觸看看的。”

這段被時光掩埋的往事,此刻被重新翻出來,似乎為周玉蓮與程宇之間看似牢固的“恩情”紐帶,添上了一道細微卻無法忽視的裂痕,曾經的“不願意”,是否在歲月的發酵下,演變成了更深的怨懟?

王曉慧用紙巾用力擤了擤鼻子,深吸了幾口氣,試圖讓自己平靜下來,眼神空洞地望著桌面某處,繼續喃喃訴說,像是沈溺在往日的時光裏,借此逃避眼前這撕心裂肺的現實。

“後來……沒多久,我和程宇就結婚了。” 她的聲音帶著濃重的鼻音,飄忽不定,“那時候,他已經在開發區一家設計公司上了幾個月的班,我呢,就在市醫院實習,忙得腳不沾地。”

她停頓了一下,手指摳著一次性紙杯的邊緣:“突然有一天,他回來跟我說,他把工作辭了。他說他受不了公司裏那些勾心鬥角,天天揣摩領導心思的人,比做設計還累……我看他確實挺痛苦的,整個人都沒精打采的。”

王曉慧擡起眼,看向徐朗:“我就勸他,既然做得不開心,那就別勉強自己了,不如……做點自己喜歡的事情?我們商量來商量去,最後決定,開一個他自己的陶藝工作室。”

說到這裏,她臉上甚至浮現出一絲當時支持丈夫創業的、帶著點犧牲意味的決然:“啟動資金不夠,我就……我就去說服了我媽,把她留在老家的那套舊房子給賣了,然後用那筆錢,買下了創新大廈那兩間商住兩用的公寓,既能當工作室,將來……萬一工作室幹不下去了,也能把他在老家的爸媽接過來住,有個落腳的地方。”

她像是在解釋,又像是在說服自己:“我當時想得挺好的,覺得這算是一舉兩得……既能圓了他的夢,也算為我們以後,為老人,都做了打算……”

徐朗默默地聽著,看著眼前這個沈浸在往日付出與溫情回憶裏的女人,喉嚨像是被什麽東西堵住了。他知道那間公寓如今成了血腥的案發現場,他知道那筆賣房的錢可能滋養了罪惡,他知道她口中那個“受不了勾心鬥角”的丈夫,此刻正背負著殺害她母親的重大嫌疑在逃。

他甚至知道,程宇對她,早已不忠。

可他什麽也不能說,沒有確鑿證據之前,案件的細節必須保密。他只能看著王曉慧用那些曾經美好的、帶著犧牲色彩的回憶,為自己構築一個脆弱的堡壘,抵禦著正在襲來的、她或許隱約感知卻不願相信的可怕真相。

徐朗的拳頭在桌子底下悄然握緊,指節泛白。他第一次感到,這份沈默,如此沈重,如此殘忍。他只能移開目光,避開王曉慧那雙還殘存著一絲希冀的眼睛,低低地“嗯”了一聲,算是回應。

徐朗這邊正聽著王曉慧令人心碎的敘述,口袋裏的手機就急促地“滋滋”響了兩聲,傳來指揮中心調度員清晰冷靜的聲音:

“徐隊,目標車輛已鎖定。白色轎車沿省道S101駛向安仁區沈水鎮方向,最後出現在鎮口加油站監控範圍內。重覆,目標已進入沈水鎮區域。”

剛掛斷,他又手機震動起來,一看是趙強打來的。

“頭兒!我們到了!程宇老家房子前後門都卡死了,鎮派出所的兄弟也到位了,巷子兩頭都有人盯著,絕對跑不了!” 趙強的聲音壓得很低,但透著臨戰前的興奮和緊繃,“就等你一句話!”

徐朗能聽到電話那頭隱約傳來的、陳樂在對其他人布置任務的短促指令聲,還有鄉下特有的、偶爾幾聲犬吠帶來的寂靜。

他看了一眼面前淚痕未幹、尚不知丈夫已成甕中之鱉的王曉慧,對著手機沈聲吐出兩個字:

“待命。”

徐朗掛斷趙強的電話,那句“待命”在嘴邊滾過。他沒有立刻下達抓捕命令,而是將手機屏幕朝下,輕輕扣在冰涼的會議桌面上。

小會議室裏只剩下王曉慧壓抑的、斷斷續續的抽泣聲。徐朗的目光掠過她顫抖的肩膀,看向窗外,思緒卻飛到了二十公裏外的沈水鎮。

這不是臨時起意的慌亂,更像是一種……有計劃的、絕望的彌補。

程宇在清理他身後的世界,在用他所能想t到的方式,對他虧欠最多的家人進行最後的、笨拙的償還,而對遠在沈水鎮的年邁父母,他唯一能做的,或許就是冒險回去看最後一眼,那一眼裏,可能包含著無法說出口的告別,和永世無法再盡的孝道。

徐朗的指尖在桌面上無意識地敲擊著。他理解趙強和陳樂在抓捕一線的焦灼,證據鏈正在完善,嫌疑人近在咫尺,稍縱即逝。作為刑警,他應該立刻下令,將危險和不確定性降至最低。

但,他也是個人。

他仿佛能看到那棟老房子裏,昏黃的燈光下,程宇那對老實巴交、開著小超市的父母,看到兒子突然歸來時那驚喜又或許帶著一絲不安的神情,能看到程宇可能跪在地上,重重磕下的頭,和那無法宣之於口的、混雜著罪惡、悔恨與訣別的覆雜情緒。

多一分鐘,或許就是這對老人與兒子此生的最後一點溫存時光。這份殘忍,徐朗想稍微推遲一點點。

他知道這有風險,不合規矩,甚至可能被詬病為婦人之仁,但他更知道,一旦下達抓捕命令,那扇門被撞開,手銬戴上,對於那兩位風燭殘年的老人來說,將是比失去兒子更加殘酷的世界。

他拿起手機,按下通話鍵,聲音低沈而清晰,傳向沈水鎮那頭緊繃的神經:

“各小組保持原位,嚴密監控,沒有我的命令,不準擅自行動。重覆,不準行動。”

他頓了頓,補充了一句,像是解釋,也像是說服自己:

“給……他們一點時間。”

說完,他又重新將手機放在桌上。他在進行一場賭博,賭的是程宇內心深處尚未完全泯滅的那點人性,賭的是給那對老人一個相對不那麽破碎的告別。

沈水鎮,程家那棟臨街的老房子裏,燈光昏黃。

程宇“噗通”一聲直挺挺地跪在水泥地上,膝蓋撞出沈悶的響聲。他低著頭,肩膀垮著,像一截被驟然砍斷的木頭。

母親李秀英被兒子這突如其來的舉動嚇得魂飛魄散,手裏的抹布掉在地上都忘了撿。她撲過來,枯瘦的手慌亂地去拉程宇的胳膊,聲音帶著哭腔和顫抖:“小宇!你這是幹啥呀!快起來!起來跟媽好好說!出啥事了啊?啊?”

父親程建國站在一旁,原本因為兒子突然歸來而泛起的一點驚喜,此刻全被這詭異的一跪沖得煙消雲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不祥的預感,他的臉色變得鐵青。他盯著跪在地上的兒子,胸口劇烈起伏,猛地揚起手,似乎想打,卻又硬生生停在半空,最終化作一聲壓抑著巨大憤怒和痛苦的嘶吼:

“畜生!你個畜生!!你說!你到底幹了什麽?!周老師……周老師是不是你……?!” 後面那幾個字,他幾乎是從牙縫裏擠出來的。

程宇任由母親拉扯,身體僵硬得像塊石頭。沈默在壓抑的屋子裏蔓延了幾秒鐘,只能聽到李秀英壓抑的嗚咽和程建國粗重的喘息。

終於,程宇擡起了頭,臉上沒有淚,只有一種近乎死寂的灰白和扭曲。他看著父親那雙因憤怒和不敢置信而布滿血絲的眼睛,扯了扯嘴角,發出幹澀的聲音:

“爸……我知道,我是恩將仇報……我豬狗不如……”

他停頓了一下,眼神空洞地望著空氣中某個點,仿佛在對著無形的控訴者辯解,又像是在喃喃自語:

“可我受夠了……我真的受夠了……從小到大,我的人生就像是被設定好的程序,讀什麽書,考什麽學,做什麽工作……連娶誰,都是被安排好的!我就像個提線木偶!”

他的聲音逐漸激動起來,帶著積壓已久的怨憤:“周老師……她是幫過我,我記著她的恩!可她也變了!她早就不是當年那個單純善良的周老師了!她變得……偽善!她用那些恩情綁著我,時時刻刻提醒我,我欠她的!我的一切都是她施舍的!”

程宇的呼吸變得急促,眼神裏閃過一絲瘋狂:“她甚至……她威脅我!她抓住了我的把柄!她要把我的一切都毀掉!我……我是一時沖動……我當時……我當時腦子裏一片空白,我就……”

他說不下去了,猛地垂下頭,雙手死死插進頭發裏,喉嚨裏發出困獸般的嗚咽。

李秀英聽著兒子這些她完全無法理解的話,看著丈夫那瞬間慘白如紙、仿佛一下子被抽幹了所有力氣的臉,她腿一軟,癱坐在地上,發出了絕望的、撕心裂肺的哭聲。

程建國站在原地,身體晃了晃,他伸手指著跪在地上的兒子,手指抖得厲害,嘴唇哆嗦著,想說什麽,卻一個字也吐不出來,只有那雙蒼老的眼睛裏,瞬間蒙上了一層死灰。那不僅僅是對兒子罪行的震驚,更是對兒子這番扭曲辯解的、徹骨的心灰意冷。

昏黃的燈光下,程建國身子晃了晃,他猛地一把扶住旁邊摞著的幾箱飲料,才勉強站穩。那雙布滿老繭和皺紋的手,死死摳著紙箱邊緣。

他盯著跪在地上、狀若瘋魔的兒子,從喉嚨深處擠出嘶啞的聲音,每一個字都像是用盡了全身的力氣:

“小宇……去自首。”

這不是商量,是命令,是一個父親在絕望中能給出的最後指引。

“犯錯……不要緊,” 程建國的聲音帶著顫,卻異常堅定,“是人,哪有不走岔道的?但男人,得有個男人的擔當!栽了跟頭,就得自己爬起來,去認!去扛!”

他渾濁的眼睛裏湧上混著痛苦與決絕的水光:“你現在就去!自己去公安局!把事情原原本本說清楚!只要你去了,認了,改了……你,你就還是我程建國的兒子!還是程家的子孫!”

他喘了口粗氣,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種近乎悲壯的嚴厲:“你要是不去……你就是孬種!是逃兵!是給老程家祖宗八代蒙羞!我……我就當沒生過你這個兒子!”

最後那句話,像一把鈍刀子,狠狠剮在程宇心上,也剮在癱坐在地的李秀英身上。李秀英“哇”地一聲,哭得幾乎背過氣去,雙手死死抓著程宇的胳膊,仿佛一松手,兒子就沒了。

程宇跪在地上,父親的話像驚雷一樣在他耳邊炸開。他僵硬的身體微微顫抖了一下,緩緩擡起頭,臉上已是一片死灰。他看著父親那雙飽經風霜、此刻卻充滿痛苦和期盼的眼睛,嘴唇哆嗦著,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

“爸……我回來之前……就想好了。”

他頓了頓,深吸了一口氣:

“我知道……我跑不掉。天網恢恢,我能跑到哪兒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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