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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維修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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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維修工

一個戴著眼鏡的年輕技術員擡起頭,推了推眼鏡:“徐隊,這裏被清理得很幹凈。桌面上、門把手這些常接觸的地方,都被人用布仔細擦拭過,很難提取到完整指紋。這家夥,反偵查能力很強。”

徐朗走到窗邊,探頭往下看。樓下是另一條更窄的巷子,堆放著一些雜物。“他是從窗戶跑的?”

“不像,” 技術員跟過來,“窗臺灰塵分布均勻,沒有攀爬的痕跡。我們判斷,他就是從大門正常離開的,而且時間應該不長。爐竈還是溫的,他可能剛吃完東西就走了。”

徐朗閉上眼,強迫自己冷靜下來。憤怒解決不了問題。陳啟明跑了,說明他確實心裏有鬼,而且對他們的行動有所察覺。但這同時也意味著,他們找對了方向!這個陳啟明,絕對是條大魚!

他轉過身,看著垂頭喪氣跟進來的陳樂和趙強,壓下火氣,說道:“別楞著了!立刻以這裏為中心,擴大搜索範圍!走訪所有鄰居,問問今天上午有沒有看到陳啟明,他往哪個方向走了!調取周邊所有能用的監控,一輛車、一個行人都不許放過!查他最近的聯系人,消費記錄,一切能查的!”

“是!徐隊!” 陳樂和趙強精神一振,立刻轉身跑去執行命令。

徐朗獨自站在這個充滿逃亡氣息的空房間裏,空氣中似乎還殘留著那個神秘男人匆忙離開時的緊張感。他走到墻角,那裏有一個被遺棄的、歪歪扭扭的陶土杯子,像是初學者做的失敗品。

蘇蔓提到過陶藝課……

陳啟明……

老劉……

吳明……

這些散落的點,因為陳啟明的逃跑,被一條無形的線更緊地串聯了起來。

市局刑偵支隊的詢問室裏,白熾燈明晃晃地照著,把老劉那張飽經風霜的臉照得有些發青。他坐在硬邦邦的椅子上,手指不安地在膝蓋上搓來搓去,眼神躲閃著,不敢看坐在對面的徐朗。

徐朗沒跟他繞圈子,直接把陳啟明戴著口罩帽子的監控截圖推到他面前,單刀直入:“老劉,認識這個人吧?陳啟明。他跟你什麽關系?前幾天給你送酒,是怎麽回事?”

老劉一看到照片,瞳孔猛地一縮,臉色瞬間白了。他嘴唇哆嗦著,像是想起了自己之前抱怨過 “差點害了我” 之類的話,慌忙解釋,語無倫次:

“徐、徐隊長……那、那天我是喝了點……但、但我說的都是氣話啊!我是後悔!後悔那天喝了酒,腦子不清醒!要、要是我沒喝多,說不定……說不定能更早發現舞臺上的……發現……!說不定還能瞅見那個天殺的兇手呢!”

他越說越激動,帶著哭腔:“我、我就是個看門的,要是……要是因為喝酒誤事,被你們追究,我這飯碗可就砸了啊!我兒子知道了,非得……非得說道死我不可!”

徐朗面無表情地看著他表演,等他稍微平靜一點,才敲了敲桌子,把話題拉回來:“酒的事先放一邊。說說陳啟明。具體點。”

老劉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趕緊順著桿子往下爬,語氣急切地撇清自己和送酒事件的關系:

“啟明這孩子……命苦啊!” 他嘆了口氣,臉上t露出一絲惋惜,“他是我一個老鄉家的娃,小時候家裏窮,一次生病發燒,把嗓子燒壞了,沒錢治,就……就啞了。多靈光的一個娃,就這麽……唉。”

他搖著頭,繼續道:“長大了,因為這毛病,正經工作找不著,又不願意在他爸的面館幫忙,只能東一榔頭西一棒子地幹點零碎體力活,饑一頓飽一頓的。我看著不忍心,正好我有個老朋友,在北安的一個物業公司上班,人頭熟,我就厚著臉皮去找他,好歹給啟明找了個在物業公司打雜的差事。”

老劉說到這裏,語氣裏甚至帶上了一點與有榮焉的意味:“啟明別看說不出話,腦子可好使了,眼裏有活,手也巧。跟著老師傅沒學多久,那些修修補補的活兒,像通個下水道、換個燈泡、補個墻縫啥的,就都學得七七八八了。物業公司那邊對他還挺滿意……”

修修補補……補個墻縫……

徐朗聽著老劉的敘述,眼神驟然銳利起來!

水性聚氨酯註漿液!那種用來防水堵漏的材料!

陳啟明在物業公司幹活,接觸到的,正是這種東西!

吳明袖口上,寶萊車後備箱裏發現的微量註漿液殘留……瞬間都有了最直接、最合理的來源解釋!

老劉還在絮絮叨叨地說著陳啟明多麽不容易,多麽老實本分,試圖徹底洗脫陳啟明的嫌疑。

徐朗已經聽不進去了,他靠在椅背上,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桌面,心裏的疑團非但沒有解開,反而越滾越大。

一個在物業公司做維修的啞巴,為什麽會和蘇蔓成為 “朋友”?

他為什麽會出現在轉移吳明的現場?

他給老劉送酒,是真的出於老鄉情誼,還是別有目的?

他和十年前的舊案,又有什麽關聯?

這個沈默的、看似邊緣的陳啟明,仿佛一下子從陰影裏站到了聚光燈下,身上纏繞的謎團,比之前任何時候都要濃重。

徐朗身體微微前傾,目光像探照燈一樣打在老劉臉上,觀察他臉上的表情變化。“老劉,陳啟明跟你在一塊的時候,聽沒聽他提起過……蘇蔓?這個名字。”

老劉被問得一楞,先是下意識地搖了搖頭,隨即又像是想起什麽,遲疑地點了點頭。

徐朗皺眉:“你這又搖頭又點頭的,什麽意思?”

“徐隊長,是這麽回事,” 老劉舔了舔有些發幹的嘴唇,努力回憶著,“啟明他說不了話嘛,都是跟我比劃。前陣子,他確實挺興奮地跟我比劃過,說是在陶藝課上認識了個挺漂亮的姑娘,倆人好像還挺聊得來……哦,他還給我看過那姑娘送他的一個小玩意兒,就是個泥捏的小掛墜,歪歪扭扭的,他說是那姑娘自己做的。”

他用手比劃著那個小掛墜的大小和形狀。“但他從來沒跟我說過那姑娘叫啥名兒。我真不知道她叫蘇蔓。”

徐朗捕捉到了這個信息。蘇蔓送給陳啟明陶藝作品?這似乎印證了許安然所說的,蘇蔓確實在嘗試與人建立聯系。但……

“陶藝課?” 徐朗的疑問脫口而出,“陳啟明家裏那條件,他還有閑錢去上陶藝課?那玩意兒可不便宜。”

這確實是個矛盾點。一個需要靠老鄉接濟、在物業幹雜活的啞巴,怎麽會有這種看似小資的消費?

老劉聽到這話,反而像是找到了解釋的機會,連忙說道:“哎呦,徐隊長,這您可就不知道了。啟明上那陶藝課,不花錢!”

“不花錢?”

“對!那陶藝班所在的那棟寫字樓,正好就是啟明他們物業公司負責的客戶。啟明經常去那兒維修電路、水管啥的,一來二去,就跟那陶藝班的老板混熟了。那老板看他挺實在,手也巧,就說讓他免費來上課,就當是……嗯,交個朋友,順便有時候班裏有些陶藝窯爐啊、轉盤啊出點小毛病,也能幫著瞅瞅。”

老劉說著,臉上還露出點老懷安慰的表情:“啟明那孩子,學東西快,在班裏還挺受歡迎。”

徐朗默默聽著,手指在記錄本上無意識地敲著。

免費陶藝課。物業維修工的身份。與蘇蔓的“偶遇”和逐漸熟絡。

這一切,聽起來合情合理,甚至帶著點底層小人物之間互相取暖的溫情。

但徐朗心裏的疑慮卻絲毫未減,反而更深了。

這世上,真有這麽多恰到好處的“巧合”嗎?

一個沈默的物業維修工,恰好免費進入了蘇蔓所在的陶藝班。

他恰好與劇院門衛老劉是老鄉,關系密切。

他恰好可能在吳明死亡前後接觸過吳明,並留下了特殊的防水材料痕跡。

他現在,又恰好失蹤了。

這麽多的 “恰好” 堆積在一起,就不再是巧合,而更像是一張精心編織的網。

陳啟明這個看似簡單、甚至有些可憐的啞巴,他的身影在徐朗心中變得越來越模糊,也越來越危險。他究竟是無意中被卷進來的邊緣人,還是某個巨大陰謀中,一個至關重要、卻一直在隱藏的關鍵執行者?

徐朗感覺,他必須盡快找到陳啟明。這個沈默的男人,嘴裏一定藏著能捅破天的秘密。

徐朗盯著老劉:“老劉,你仔細想想,陳啟明在外面,有沒有跟什麽人結過仇、有過節?哪怕是小摩擦。”

老劉把腦袋搖得像撥浪鼓,語氣十分肯定:“沒有!絕對沒有!啟明那孩子,您也知道了,他說不了話,性子悶得很,見了人都繞著走,老實巴交的,怎麽可能跟人結仇鬧矛盾?不可能的!”

他話音剛落,自己卻像是突然被什麽東西噎了一下,眉頭皺了起來,手指無意識地摳著桌沿。

“不過……” 他遲疑地開口,聲音低了些,“有一次,大概是……半個月前?他來找我喝酒,那狀態就不對勁。悶著頭,一口接一口地灌,那酒喝得……跟喝苦水似的。喝著喝著,眼圈就紅了,那麽大個小夥子,眼淚就在眼眶裏打轉,看著都揪心。”

老劉嘆了口氣,模仿著當時自己的語氣:“我就勸他啊,‘男兒有淚不輕彈’,有啥過不去的坎兒?更何況你一個三十好幾的大老爺們了。我問他到底為啥不高興,是缺錢了還是受啥委屈了?他死活不肯說,就一個勁兒搖頭。我還猜是不是在物業公司被人欺負了,他也搖頭說沒有。”

徐朗默默記下這個時間點,半個月前。他繼續追問:“那最近呢?他有沒有什麽特別不對勁的地方?”

老劉努力回想,渾濁的眼睛裏閃過一絲覆雜的光:“不對勁……要說不對勁,就是他好像……魔怔了一樣,特別想說話。”

他壓低了聲音,像是分享一個秘密:“他偷偷跑去醫院咨詢過,好像是打聽現在有沒有啥新技術能治他的嗓子。我還撞見過幾次,他一個人躲在沒人的地方,對著手機屏幕,或者就對著墻,拼命地張嘴,脖子上的青筋都爆起來了,想發出點聲音來。”

老劉的臉上露出不忍的神色,聲音也跟著發澀:“可他那嗓子……您也知道,壞了多少年了,哪還能出得了聲?就光看見他嘴一張一合,一點動靜都沒有。有時候急了眼,他就擡手‘啪啪’地打自己的嘴巴,恨自己沒用啊……我看著……心裏真不是滋味。”

詢問室裏安靜下來,只有老劉的嘆氣聲。

徐朗靠在椅背上,指尖的筆無意識地在記錄本上點著。

一個因為生理缺陷而極度自卑、渴望像正常人一樣發聲的啞巴。

一個在半個月前莫名情緒崩潰、借酒澆愁的男人。

一個與多起命案關鍵人物都有交集的神秘維修工。

下午的陽光斜斜地照進市局詢問室,在地上拉出長長的窗格影子。蘇蔓被請了進來,她今天總算沒穿那件米色風衣,換了件……嗯,淺卡其色的,款式幾乎一模一樣,只是顏色略有差異。

徐朗指了指她對面的椅子,隨口問道:“蘇小姐好像很喜歡這種款式的風衣?”

蘇蔓低頭整理了一下衣角,聲音平淡,聽不出什麽情緒:“不是喜歡,是圖省事。一樣的衣服買幾件,不用每天想著穿什麽,浪費時間。”

蘇蔓猛地擡起頭,眼睛裏閃過一絲清晰的詫異,隨即微微蹙眉,帶著點審視的意味看向徐朗:“是許醫生告訴你們這個名字的?”

徐朗迎著她的目光,臉上沒什麽表情,語氣卻帶著一種職業性的篤定:“蘇小姐,我們是警察。想要了解什麽事情,比其他人要簡單得多,不一定需要通過許醫生。”

他這話說得留有餘地,既沒承認也沒否認,卻清晰地傳遞出一個信息:警方對陳啟明的關註,是獨立於許安然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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