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2章 眼淚都流不出 是命。 ……

關燈
第22章 眼淚都流不出 是命。 ……

是命。

什麽叫命?

什麽叫糾纏在一起的命?

宋棲遲在作為人的短暫一生,他自小冠為神童,十八就高中狀元,自然不是什麽傻子,思考之下就從殷庚的三言兩語就推敲他囂張的緣由。

他親自選擇共度一生的伴侶。

他親自把她拉入婚姻牢籠。

從此,他們同吃同住,同床而眠,不分彼此,簡直比血脈相連的親人更親密無間,命運更糾纏不清。

也難怪殷庚會自鳴得意於同源命鎖咒,會將他困死在浮生夢。

是啊,他會殺山鶯嗎?

面對殷庚所言死局,宋棲遲並不慌亂焦躁,相反紅線翻湧,述說著他的亢奮不已。

其實,在宋家祠堂遇到山鶯那刻,宋棲遲就想殺她。

山鶯被以他為形象的破敗雕塑所傷,穿一身大紅的喜服乖順窩在其中,晃眼間只看到纖細的脖頸,單薄的身軀。

身下裹著鐵銹的血腥味。

她受了傷,流了血。

是被丟棄,破裂的琉璃制品。

可真可憐啊。

心疼之餘,暴戾陰鷙也不由在宋棲遲心中蔓延。

山鶯這般孱弱柔軟,她會經常受傷的。

既如此,他何不此時此刻就將她殺死,將他們交融,放置在他的體內,就再也看不到她因受傷痛苦而皺起的慘白小臉了。

宋棲遲糾結許久,靜靜佇立原地,觀望熟睡的山鶯。

到最後,他不得不按壓下期待的想法。

如此鮮活明媚的山鶯,他還沒看夠,宋棲遲安撫自己:

不用著急的,山鶯應該享受作為人的一生。

他已經等了這麽久,不差這點時間了。他可以繼續耐心等。待她自然死亡,那時,他們就再也不會分離了。

所以面對殷庚相悖的想法,宋棲遲自是不同意。

他捂住山鶯的眼。

一瞬,紅線再次絞殺高懸在空中的殷庚。

而站在陣法中的其中一道長,又頹然倒地,失去生命。

宋棲遲徹底不維持他的容貌了。

人皮脫落,內裏沒有器官血肉,只有蜷曲翻湧在一起的紅線,他冷笑:“開陣的道士共十二人,為陣眼的宋家人,四十三人,你說,我殺了他們,那破碎的陣法還能困住我嗎?”

擡眼環顧,散漫道:“都去死吧。”

他提問,並實踐。

體內的浪潮洶湧的紅線席卷而來,不顧一切的纏上,繞上一切活物,並絞殺,吸吮,吞咽,一氣呵成。

他殺紅眼了。

殺瘋了。

視覺剝脫,人是沒有安全感的,山鶯在宋棲遲懷中,雙手仍舊緊緊扒著他的衣袖不肯放手,耳畔不斷傳來呼嘯而過的風聲,血肉相撞的嗚咽聲,和此起彼伏的吵鬧聲。

“明熙!”

“是!靈寶符命,普告九天,以我之身…”

話還沒說完,就聽痛苦哀嚎一聲,再沒有下文。

“宋棲遲!”

聽到喊宋棲遲的名字,山鶯不由一振,在一片嘈雜中認真的辨別。

這是殷庚的聲音。

與他以往溫文儒雅的輕柔,胸有成竹的淡然不同。這次,他怒氣滿滿,帶著恨不得撕咬下一塊血肉的怨毒。

鼻尖的血腥味越發濃郁腥臭,山鶯想,宋棲遲應該是殺了殷庚口中的明熙。不由間,她腦海中也幻想出各種屍山血海,轉頭人又止不住害怕,越發往宋棲遲懷中縮。

冰涼的手撫摸她的脖頸,輕柔劃過,宋棲遲聲音落下:“我在,山鶯。”

“別怕,馬上就能回家了。”

“相信我好嗎?”

山鶯點頭重重“嗯“一聲。

她摸索著尋找宋棲遲的手,與他十指緊貼,道:“我相信你。”

在葉璇清找她之後,她就想明白了,生死與共嘛,她既然敢留下來,就有膽量承擔後果。

哪怕山鶯聽不到他們之間雲裏霧裏的聊天,但她知道這夢境並非輕松出去,她怕宋棲遲過分擔憂她而心急,她勸道:“我不害怕的,宋棲遲,你也不要太多擔心我,我會照顧好自己,我也相信你…”

下一秒,胸口劇痛傳來。

山鶯重見天日,低頭,看到胸口一分為二的整齊切口,正不斷翻湧熱血。

而兇手…

山鶯艱難環顧。

周圍環境果然如她所想,入目便是一片紅色,黃紙遍地破碎,殘肢斷臂的屍體,仰著死不瞑目的頭顱,整個場景宛如丟屍荒野的亂葬坑,一個站立的都沒有,連殷庚也不知所終。

所以,是誰啊。

是誰要殺她啊…

山鶯只覺自己是豐水期的趵突泉,正源源不斷翻湧冒水,抽離她全部的生命直到死亡。

擡頭,眼前陣陣發黑,晃蕩著宋棲遲越漸看不清的面容。

山鶯緊緊攥住宋棲遲的手,可疼痛讓她雙腿無力,人不斷往下墜。

翻湧的血液逆轉,從口腔噴射而出,仙女散花般潑灑在離她近在咫尺的宋棲遲臉上,為他本就詭異的臉再添妖邪。

山鶯懨懨擡眼。

她不會就這麽死了吧。

那她也委屈了,她還這麽年輕,她才剛剛成婚。

意識模糊讓無端的恐懼在她心頭蔓延,她艱難一笑,“宋棲遲…”

她有許多話想說。

想知道兇手是誰,幹嘛殺她;想問自己還能不能再搶救一下,她還想活;還想跟宋棲遲吐露她的少女心事,最後只艱難問出:“我死後,也會…變成鬼嗎?”

宋棲遲沈默。

“…不會。”

不會,是不會死?還是不會變成鬼?

想來,是會死,不會成為鬼吧,畢竟成鬼的條件苛刻,如果人人都死後成鬼,那殷庚費心竭力尋宋棲遲幹什麽?

山鶯困難擡手,可根本沒力氣。

然而宋棲遲臉上的噴濺的血跡,也並不需要她擦拭,早就被皮肉缺失,裸露在外的紅線爭搶吞噬。

唉,怎麽辦…都這麽模樣了,山鶯竟也不覺得駭人害怕。

只不過她想,這張臉流眼淚時,一定會變得醜陋不堪吧。

山鶯不願意看到。

眼前一片漆黑。

山鶯意識越漸模糊混沌,身體越發輕巧漂浮,也不知道過了多久,久到她的意識回籠,她只感到綿密粘膩的的粉末,侵占她的口腔。

不等她咀嚼或吞咽,就順著她的口水艱難往喉嚨往下流。

什麽東西啊…

口感怪異幹澀,跟土一樣噎喉嚨,像是秋後稭稈焚燒的泥土,或清明上墳燃燒的土塊,帶著濃郁火烤過的草木土地帶來的檀香味。

吃土了嗎?

山鶯虛弱轉頭,不願再吞服。

轉瞬,下顎被擡,唇瓣就被冰涼的物體封堵,冰涼滑膩的似條水蛇探入她口腔,裹著濃郁檀香的粉末,讓她吞服。

“都吃下去吧。”

“山鶯,你不要死。”

虛無縹緲的聲線越來越清晰,山鶯虛弱睜開眼,自己被宋棲遲緊緊抱在懷中。

他模樣已經恢覆正常。

與平日的他,一般,清雋矜貴,溫柔和善。

崩潰斷裂的紅線散落四周,它們匍匐上漆黑的地面,一弓一動,艱難蠕動,爭先恐後向著對它有致命吸引力的地方——

融入山鶯胸口的傷口。

和她的血肉交融,不斷縫合。

也不知道山鶯剛醒來腦子還不清醒,還是對於宋棲遲的紅線習以為常,已經免疫,又或者兩者皆有。

她自若無視,只待意識回籠,手腳能動,緊抱住宋棲遲的腰,人埋在他懷中,委屈撒嬌:“宋棲遲,我好疼…”

宋棲遲輕拍她的背,溫柔安撫。

不夠,還不夠。

安撫還不夠。

山鶯繼續一臉委屈:“而且你給我吃了什麽?味道怪怪的。”

“抱歉,是我忽視了浮生夢之外的人,害你受傷。至於,你吃的…”宋棲遲卡殼,內疚道,“是我的…一些東西,情急之下,我顧不得其他,抱歉。”

他自卑低頭,五指攥緊,“你會嫌棄我嗎?”

山鶯困惑。

宋棲遲在幹嘛?

他超厲害好吧。

一人抵殷庚一行人,要說嫌棄,按道理也是宋棲遲嫌棄她拖他後腿吧。

她說這疼,說那不舒服,不是問罪,不是責怪,就是想要宋棲遲再哄哄她,抱抱她。

而且她又不是傻子。

就算人不聰明,也有基本常識,就是宋棲遲不說給她餵了什麽,結合宋棲遲身份,帶著焚燒的檀香味,口感是粉末的土感。

很明顯了,山鶯有什麽猜不出來。

只是這骨灰…

山鶯望向腰間掛著破開肚皮的人魚玩偶,宋棲遲一直存放其中,讓她攜帶,如今她吃了,會對宋棲遲有什麽傷害嗎?

她不安凝望著垂眸的宋棲遲。

他臉色慘白到透明無影。

人像煙霧一般,在消散…

山鶯心中警鈴大響,心也停歇。

欲抓宋棲遲的手臂,卻只摸到支離破碎的紅線,簌簌掉落。

“不,宋棲遲…”

山鶯搖搖欲墜,一點都不能接受宋棲遲這個以命換命的辦法,她崩潰:“我不要,我不要…”

她手臂緊緊束縛宋棲遲的腰,無端有一種想與他融為一體的錯覺,“宋棲遲,不會的,我不要,我不要你離開我…”

宋棲遲捧起山鶯悲傷的臉,平靜笑:“不會的,山鶯,我永遠也不會離開你。”

他貼近,與山鶯耳鬢廝磨。

一個又一個冰涼的唇落在山鶯的眉眼,臉頰,唇瓣。

身體卻堅持不住,轟然倒塌,觸碰山鶯那秒,就變成聳動斷裂的紅線,迫不及待地滲入山鶯皮膚血肉,與她交融。

“我會永遠存在於你的身體裏,我向你保證,自此,再沒有誰可以傷害你,再沒有人能將我們分離。”

山鶯,從來不是殷庚口中用於封印他的同源命鎖咒。

更不是困住他靈魂的容器。

她是他的愛人。

她是他的妻子。

他心甘情願,無怨無悔得願意用一切來滋養,來供應這具已經快要死亡,即將腐爛的軀殼,只望他的妻子以人的身份繼續存活。

“哢——”

漆黑無邊的浮生夢也開始崩塌,從天往地下的黑色痕跡越來越淺,慢慢顯露外面真實的世界。

夢境破碎了。

這個屬於她和宋棲遲成婚的美夢也該醒了。

只剩山鶯一人。

她呆楞楞的還維持擁抱宋棲遲的姿勢。

地上滾落一枚翠綠的戒指,停留在破爛的人魚玩偶旁邊。

好難受啊…

下雨了。

深秋來了。

好冷啊。

山鶯全身濕透,人已冰凍,眼淚都流不出。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