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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好像屠宰場裏倒掛的豬肉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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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好像屠宰場裏倒掛的豬肉啊 ……

一夜無夢。

燦爛陽光從破裂的門窗透進來,山鶯揉揉惺忪睡眼,蜷縮一團,用血手蓋住刺眼的光芒,周圍無鳥叫,無蟲鳴,更無山家人的吵嚷,悠閑隨性到竟讓她有回到現代房間白日睡覺的錯覺。

山鶯又閉上眼,像以往一般,什麽也不做,幹躺著睡覺,享受來之不及的片刻愜意安寧。

至日照三竿,她方小心翼翼起身。

墨雲一般的長發亂糟糟的垂墜在肩膀,一張白皙小臉染上灰塵,喜服內襯已經褶皺,下擺由血浸濕再幹燥,變成硬邦邦一片,跟穿了一件盔甲一般,又淒慘又狼狽。

祠堂被破壞的徹底,唯剩一排排漆黑如墨的牌位佇立在原地,山鶯躡手躡腳扶門探出一顆頭,左右環顧一圈,周圍安寧沈寂,看樣子,是他們沒找到她,已經離開了。

山鶯松一口氣,轉頭,眼中驚訝:“咦…?”

此時她才發現石壁雕刻著一個美輪美奐的人像。

他佇立中央,一手輕擡,姿態優雅自若,衣袍精細,連手臂的褶皺感都雕刻,就連頭顱削掉半個,身前碎了一地渣子,也不失美感,遺留的瓷白下唇做慈悲含笑臉就足夠神性。

而昨晚山鶯深陷的睡覺的窩,正是人像擡手的臂膀,上面還斷裂的指尖沾染幹涸的血痕。

很明顯這就是害她受傷的罪魁禍首。

撩開裙子,山鶯側頭查看,小腿上有一條似水蛇扭曲的傷口,但多虧了這處躲藏點,她才得以逃脫。

溫暖明黃的陽光透過破裂的窗戶,分裂成塊撒在山鶯的臉上,她黝黑的杏眼似一對昂貴的琉璃珠,透亮耀眼。

她鞠躬,雙手合十,含笑:“多謝。”

走了一兩步路又停下,她想到幼年每次歸老家都要跟著外婆買紙敬神,猶豫後,山鶯從懷中掏出手帕包裹已經碎成塊的芙蓉酥,撿三塊稍微完整的,壘在雕像手中,又放上一小把紅果,鞠躬三下後才緩緩離開。

撥開雜草,整個院落逛下來,破碎灰白,冰冷寂寥,山鶯想,或是家中子嗣雕零,或定居別處居住再不歸,便就此荒廢荒涼了。

她望一眼,都會覺得門口,窗下,廊角,藏匿躲避陽光的幽暗的鬼祟。

默默的,悄悄的,視線隨著行動跟隨。

待時機成熟,再血盆大口吞咬入腹。

只是現在擺脫做冥婚新娘,撿回一條的命的山鶯,無事一身輕,她心情愉悅,悠然漫步在很適合用於電視劇電影的古代鬼片取景拍攝的破地方。

她在後院尋到一處水井。

見水質還算清澈,山鶯費勁尋一個破木桶,取一些水。看陽光明媚,加之周遭無人,她行事越發大膽,跟在家一般松弛,只著肚兜,搓洗血糊糊的外衫。

畢竟就這麽一件衣服,若後續她下山穿著淌血的衣裳,怕不然當即就會被巡捕不問緣由,扭送到衙門吧。

完畢,山鶯將外衫晾在廊下欄邊,她坐在下邊的樓梯口,就著水,撿了點碎渣子芙蓉酥和紅果作為早飯。

斑駁光影從長廊上空雕刻花鳥魚蟲圖形中灑落落,山鶯托腮仰望空中如跳動小精靈般的飛絮,微風卷起額邊的碎發,她白皙消瘦,眉眼彎彎,整個人交融嬌俏和病弱。

休整完畢後,山鶯望著自己比狗舔盆還幹凈的口袋,喜服外套勉強還能當做被子保暖,釵環首飾後續也可以去當鋪賣掉換錢。

現在唯一犯難擔憂的點,柳五少他們是否還在找她?

又或者他們在哪裏找她?

一行人還在徘徊在無常山尋覓,還是駐守在城鎮的必經之路,企圖等到下山的她,再來個守株待兔?

山鶯咬唇思考半晌,也沒想到什麽好辦法,大腦空空最後一拍大腿起身,匯成一句:

算了,走一步算一步。

她還不信,有手有腳,能跑能跳,還能被抓,還能餓死。

古宅剛被搜索,大概是這段時間不會重覆再找一次,於是山鶯以祠堂為據點,在角落用蓬松雜草和清潔幹凈的帷幔做來出一個簡易床鋪,靠著幾塊桃花酥和井水,和撿來的紅果勉強撐了幾日。

但這般始終不是辦法。

小腿受傷,發炎外翻越發嚴重影響,而且也不知道是不是祠堂太過荒涼陰森,山鶯居住的精神緊繃,太過壓抑,她總覺得,有人在偷窺她。

視線若隱若現落在她身上。

回頭一瞥,卻空無一人。

越住山鶯越膽怯,她決定早點離開。

拖著一瘸一拐的腳向前院走,跨過垂花門,順路瞥見影壁的雕刻毀壞大半,山鶯側身歪頭,連猜帶想覺察雕刻的是牡丹纏枝、瑞獸祥雲。

餘光中,身後有似柳樹枝條在的黑影隨風擺動。

山鶯一楞,腦子沒轉過來,身子先行動轉身起來。

“咳,”尖叫聲似濃痰卡在喉嚨裏,只有幾聲嗬嗬的音調,山鶯面露驚懼,想跑的腳宛如剛跑過八百米,腿腳一軟直接硬生生跪在地上,心臟都要炸開,“假的,假的吧…怎麽可能。”

掛在宅門房梁上的是一排熟悉的陌生人。

是柳五少的接親隊伍,是準備把她捉拿回去的人。

他們被一根紅繩結束生命,像是受到了巨大的驚嚇,死前異常痛苦,脖子吊著老長,舌頭也伸的老長。神色猙獰,怒目圓睜,姿態扭曲,奇形怪狀。

到底是誰殺了他們?

山鶯牙齒發顫,指縫嵌肉,身體止不住顫抖。

而且…

明明死前這般抗拒扭曲,可幾人屍體間隔位置又整齊排列,分明是沒有絲毫還手的餘地。

好像屠宰場裏倒掛的豬肉啊。

祠堂沈寂安寧如舊,像是一座巨大透明罩子籠罩的建築,格擋所有外在喧囂,唯剩山鶯伏地發出急促的呼吸聲。

她使勁拍拍自己的臉企圖讓自己清醒冷靜,嘴裏絮絮叨叨:“假的吧!我才不信呢。”

嘴上說的不信,山鶯可沒膽子去招惹觸碰,試一下真假。

她一邊默念,富強,民主,文明,和諧,給自己打氣,一邊小心翼翼起身,緩慢倒退,準備去尋後門離開,哪像“嘭”的一聲,屍體從高處掉落,摔得四肢斷裂,血肉模糊。

而原本控制屍體的密密麻麻的鮮紅絲線匍匐在地,劃出一條條蜿蜒曲折的痕跡,它們仿佛有了生命,是嗅到血味的水蛭,是尋找到熱源的毒蛇。

朝著山鶯不斷蠕動,纏繞上她的手腳,留下滑膩冰涼的觸感還不盡興。

爭先恐後擠入裂開猙獰傷口的血肉,往裏鉆,往裏爬,在吸血,在寄生。

一瞬,山鶯頭暈目眩。

這不符合常理的駭人場景,她瞬間想柳五少所說的話,這真是一座鬼山啊,這真是一座鬼宅啊,這裏真的有鬼啊,真的會死啊。

“啊!救——”山鶯嗚咽搖頭,雙手死死蓋住口鼻,然而紅線如被火溶解的紅蠟,從她的指縫間滲透,絲滑又黏膩地流向更柔軟更溫暖的口腔。

太惡心了!太惡心了!

這麽死簡直比吊死,比在棺材裏活埋還作嘔慘烈。

山鶯痛苦難捱,竟白眼一翻,直接倒地不醒。



“山鶯。”

“山鶯…”

“餵…醒醒,不要在這裏睡覺。”

溫和的聲音像是隔著宛如霧霭傳來,飄渺又遙遠,又濕漉漉落在山鶯身上,冷得她僵硬的身子一顫,突然,她彈射起步,厲聲大喊:“救命啊救命啊!有鬼有鬼啊!”

“啪”的一聲,腳步虛浮的山鶯重重摔在地上。

映入眼簾一只系著紅繩如白瓷的手伸出來。

“啊!!”山鶯失聲尖叫。

她看到紅色繩子絲線就應激,一把拍掉遞過來的手:“鬼啊鬼啊!救命啊救命,我還不想死,我還沒活過,放過我吧,我謝謝你,我一定多給你燒點紙錢,你想要什麽我都給燒啊,你別吃我,我不好吃。”

“嗯…鬼?”

山鶯楞神。

一襲寬松玄青長袍拖地,衣擺用金絲繡滿似蒲公英,似楓葉,圓或扁的不規則圖案。

聽輕笑一聲,似柔軟羽毛輕撓山鶯耳窩,接著帶著涼意的五指輕柔鉗住她的下顎,微微上擡。

眼前的青年約是二十出頭,他打了一把素白油紙傘,模樣清俊雋永,修眉星眼,面對山鶯一系列瘋言瘋語,腳蹬手打,他神色平淡無波,半蹲而下,不讓她亂動,接著另一手指向自己,柔聲問:“鬼…是說我嗎?”

山鶯呆楞望著眼前人,他手上系著一條紅線,不像夢中兇險作嘔的兇器,倒像裝飾品,為他本就豐神俊朗的面容再添一抹綺麗。

都道鬼青面獠牙,再不濟也是什麽兇神惡煞,的確沒有這麽艷麗的鬼。

不過這般姿容昳麗,倒像修煉成人的妖。

不然,怎麽有這麽漂亮的人啊。

落日熔金似血潑灑在破敗房檐,微風輕柔拂過遍地的枯黃雜草,山鶯打了一個寒戰,低頭凝望著摔倒在內院井邊的自己。

內院,井邊。

她無聲咀嚼這兩個詞。

她…

瞬間,山鶯意識清明,明白一切令她驚懼不安的存在,只是一場荒唐虛無的噩夢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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