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3章 山河為誄祭忠魂(一) 晉江首發!……

關燈
第73章 山河為誄祭忠魂(一) 晉江首發!……

帳內燭火不安地跳動, 將夜旖緗單薄的身影扭曲地投在帳壁上,仿佛下一刻便會隨風散去。

桌上那座用白米堆砌的沙盤,山川河流的輪廓已被她無意識摩挲得模糊不清, 如同她此刻紛亂如麻的心緒。

哥舒澈就站在她身側一步之遙。褐色的北狄服飾上沾著城外夜雨的濕氣, 散發著泥土與青草混合的氣息,身上早已不是她曾經最熟悉的味道。

他的手指修長, 骨節分明,此刻正繞過散亂的米粒,輕輕覆上她僵在半空的手背。

溫暖而粗糲的觸感,瞬間將她的思緒拉回。

“你的手這麽涼。”他聲音低啞,帶著男子特有的渾厚, 卻又壓抑著什麽, “雖是初夏可風涼入骨, 你本就不該受這種苦。”

夜旖緗猛地抽回手, 像是被燙到一般向後連退兩步,脊背撞上冰冷的營帳立柱。她擡起頭, 努力讓聲音保持平靜:“哥舒澈,你不該在這裏。”

“不該?”他向前一步, 帳內空間本就不大, 這一步便拉近了大半距離。燭光在他深邃的眼窩處投下陰影, 那雙曾經飽含溫情的眼睛, 此刻卻沈得望不見底,“那我該在哪裏?在北狄的王帳裏,聽著探子回報臨潼被圍困十日,孤立無援,然後假裝不知道你在這裏等死?”

“我不會死。”夜旖緗別開臉,避開他過於直接的註視, “陛下也不會讓這座城破。”

“楚懷黎?”哥舒澈低笑一聲,那笑聲裏沒有溫度,“他現在自身難保。你以為北狄為什麽敢在這個時候獅子大開口?因為所有人都看得明白。南朝內亂,臨潼孤城,他楚懷黎已是困獸。”

他頓了頓,語氣忽然軟下來,帶著夾雜著痛楚的溫柔:“雲嬈,跟我走。我會彌補從前對你的虧欠。你也實在不必在這裏陪他賭命,不必喝那些傷根本的猛藥,這些都不該是你承受的。”

夜旖緗指尖陷入掌心,疼痛讓她清醒。她重新擡眸,目光冷冽:“我是南朝的皇妃,哥舒澈。我的位置就在這裏,在陛下身邊。”

“皇妃?”他眼中掠過一絲痛色,“若我一直都是陸清遠呢?你是否願意跟我走?”

這個名字像一把淬毒的匕首,精準地刺入她最不願碰觸的傷口。夜旖緗臉色驟然蒼白,連呼吸都滯了一瞬。

哥舒澈看在眼裏,聲音更緩,卻字字如刀:“我同他本就是孿生,音容相貌一模一樣。”他深吸一口氣,“難道你忘了我們的從前了嗎,雲嬈。”

“別說了。”夜旖緗聲音發顫。

“為什麽不能說?”哥舒澈逼近一步,這次沒有碰觸她,只是用目光鎖住她,“我待你如何,你真當感受不到?“還記得我們成婚後的第一個春天嗎?院裏的那株西府海棠開得正好,你說花瓣像胭脂。我便讓人從江南運了十株過來,種滿了整個別院。你埋怨我太奢靡,可每回起風時,你總愛站在廊下看花瓣雨,眼睛裏都是光……”

夜旖緗的手指無意識地蜷縮起來。那畫面猝不及防地撞進腦海:淺粉的花瓣紛紛揚揚,落了滿地,也落在他為她披上的素錦披風上。他站在她身後,替她拂去發間的落英,動作輕柔得像怕驚擾一場易碎的夢。

“你畏寒,一到冬日手腳冰涼。”哥舒澈繼續說著,目光落在她此刻同樣冰涼的手上,眼底泛起一絲真實的疼惜,“我便尋了上好的銀絲炭,讓人日夜不停地看著火,務必要讓屋裏暖如春暮。你夜裏看書,我總在一旁守著,不是為了監督,是怕炭氣太悶,你睡著了不舒服……有時你伏案睡著,我就那樣看著,直到晨光微熹。”

那些細碎到幾乎被遺忘的溫暖,此刻被他一點點喚醒,如同冰層下悄然湧動的暗流。夜旖緗感到一陣心悸般的酸楚。

“你愛吃甜,卻總怕壞了牙,每次偷吃松子糖都像只偷腥的貓。”他嘴角牽起一抹極淡的笑意,隨即那笑意又化為苦澀,“我便讓廚房把點心做得小巧,糖也減半,告訴你這是新方子,不傷牙。你每次都信,吃得眼睛彎起來……”

他停頓了片刻,聲音裏壓抑著更深的情緒:

“雲嬈,那些年裏,我每一日都在害怕。怕你發現我不是南朝人,怕你眼中的光因為我而熄滅。可我又是那般貪戀你給我的溫暖,貪戀你毫無保留的信賴……。”

“所以,我學著去做一個真正的‘陸清遠’,學他說話的語氣,模仿他寫信的筆跡,記住他所有的習慣和喜好。不止是不想暴露自己的真實身份,甚至……開始期盼日日見到你同你相守。”

哥舒澈的眼底泛起愧疚與不甘:“即便頂著別人的名字,即便每一天都活在謊言和隨時可能失去你的恐懼裏——我對你的心意,從未摻假。”

他看著她顫動的睫毛,聲音近乎懇求:“跟我走,雲嬈。我能給你的,遠比困守在這裏更多。”

“閉嘴!”夜旖緗猛地擡起頭,眼中已泛起血絲,“現在說這些又有什麽意義?”

話音落下的瞬間,她看見哥舒澈眼中閃過覆雜的情緒,有痛惜和悔恨,還有一絲她看不懂的狠絕。

“有意義。”他聲音沈下來,每個字都咬得極重。

他忽然從懷中取出一卷羊皮地圖,在米盤旁鋪開。那是臨潼周邊百裏的精細地形圖,甚至標出了幾條連南朝軍方都未必掌握的隱秘小徑。

“你看這裏,”他指著玉帶河上游一處彎道,“此處河道狹窄,兩岸崖壁高聳,若在夜間以輕舟載精銳三百,順流而下至此登岸,可直插棲霞山北麓。楚晞的圍城防線主要面向東南,西北側因有天然沼澤,布防最疏。”

他又指向另一處:“山中有一獵戶小徑,我三年前追獵雪狐時發現,可容單騎通過,繞至叛軍後方糧草囤積處。若派一隊死士從此處潛入,燒其糧草,不出三日,楚晞軍心必亂。”

夜旖緗怔怔地看著那地圖,看著圖上密密麻麻的標註。這不是臨時起意能做出的東西!他早就開始謀劃了,為了這座城,或者他有更大的陰謀想帶著北狄士兵揮師南下。

“為何……”她聲音幹澀。

哥舒澈擡起眼:“因為我要你活。也因為……”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銳利笑意,“楚晞若真破了臨潼,下一個目標便是北疆。與其等他坐大,不如助楚懷黎穩住局面,讓南朝繼續內耗。而我,可趁此機會重議邊貿條款,拿回四年前被楚懷黎奪走的祁連山。”

他毫不掩飾自己的算計,卻也因此顯得真實。不是無私的奉獻,而是明碼標價的交易,但他願意將籌碼先押上。

“這些謀劃,你可以全部告訴楚懷黎。”哥舒澈卷起地圖,塞進她手中,“就當是北狄示好的誠意。至於和親之事……”他眼神深了深,“那是王兄的主意。但若臨潼此戰能勝,南朝證明自己仍有實力,他自會重新權衡。”

夜旖緗握著那卷仍帶有他體溫的羊皮地圖,指尖微微發抖。理智告訴她應該拒絕,應該立刻喊人將這個擅自潛入的北狄人拿下。可另一個聲音在心底小聲說:這是破局的希望,是能讓宴清喘息的契機。

“你為什麽……要這樣幫我?”她終究還是問出了口。

哥舒澈沈默了片刻。帳外雨聲漸密,敲打在帆布上,沙沙作響。

“新婚那年圍獵,你從馬背上摔下來,胳膊劃了一道很深的口子。”他忽然說起毫不相幹的往事,聲音很輕,“你咬著嘴唇不肯哭,卻悄悄拽著我的袖子說‘不疼’。那時我就想,這個南朝的小郡主,怎麽這麽要強,又這麽讓人心疼。”

他看向她,目光深沈如夜:“後來你走了,我總夢見那道傷口。夢見它一直沒有好,一直在流血。雲嬈,有些人是刻在骨頭裏的,就算時間過去再久,就算中間隔著千山萬水、國仇家恨,也不會忍心看到她受傷。”

夜旖緗的嘴唇顫了顫,想說些什麽,卻發不出聲音。

帳外忽然傳來腳步聲,由遠及近。烏洛珠壓低的聲音響起:“娘娘,裴將軍往這邊來了,說是陛下有請。”

夜旖緗猛地回神,看向哥舒澈:“快走。”

他卻站著不動,只是深深望著她:“跟我走!”

腳步聲更近了。

夜旖緗推了他一把:“走!”

哥舒澈回頭看了她一眼,那眼神覆雜得讓她心頭發顫。他從懷中取出一個小木盒,塞進她手裏:“北狄秘制的傷藥,對眼疾也有舒緩之效。別再用那虎狼之方糟踐自己。”

說完,他身形一閃,如同融入陰影的豹子,悄無聲息地從帳後縫隙掠出,消失在滂沱夜雨中。

幾乎同時,帳簾被掀開,裴鴻帶著一身水汽踏入:“娘娘,陛下請您即刻去中軍帳議事,說是……”他話音頓住,敏銳地察覺到帳內若有似無的陌生氣息,目光掃過桌上淩亂的米盤,和夜旖緗手中尚未收起的羊皮地圖。

夜旖緗已恢覆平靜,將地圖自然卷起:“可是軍情有變?”

裴鴻收回視線,躬身道:“是長安方面傳來急報。聶懷璋聶大人……在城外,被恪王當眾處決了。”



臨潼城外,一個時辰前。

聶懷璋站在“恪”字大旗下,狂風卷著冷雨抽打在臉上。城樓下,楚晞端坐馬上,正得意洋洋地把玩著腰間那枚蟠龍玉佩。

“聶大人,”楚晞擡了擡下巴,聲音透過風雨傳來,“去,給臨潼那些不識時務的蠢貨最後通牒。開城投降,本王饒他們不死。若再負隅頑抗……”他冷笑,“城破之日,雞犬不留!”

周圍親兵齊聲應和,刀劍出鞘之聲刺耳。

聶懷璋緩緩轉過身。他看了眼遠處臨潼城方向隱約的燈火,又看向眼前這些被野心蒙蔽雙眼的叛軍,忽然笑了。

那笑容平靜得詭異。

他深吸一口氣,用盡平生最大的力氣,朝著臨潼的方向嘶聲高喊:

“臨潼的將士們——!各州義軍已奉密信在途——!再守住三日——!只需再守住三日——!”

喊聲在風雨中傳開,城樓上下瞬間死寂。

楚晞臉上的笑容僵住,隨即化為暴怒的猙獰:“聶懷璋!你找死——!”

聶懷璋轉過身,看著策馬沖至城樓下、面目扭曲的楚晞,朗聲大笑:“楚晞!你以為你贏了?我早已在發往各州的文書中暗藏密語!你的死期將至——!”

話音未落,楚晞已搭箭拉弓,一箭破風而來,直穿聶懷璋胸膛。

鮮血噴湧而出,染紅了斑駁的城墻磚石。聶懷璋踉蹌後退,卻死死抓住旗桿不倒。他望著臨潼城門的方向,嘴唇翕動,吐出最後幾個氣音:

“臣……盡忠了……”

身體緩緩滑落,倒在冰冷的雨水中。那雙始終望向臨潼的眼睛,至死未瞑。

楚晞狠狠摔了弓箭,暴怒嘶吼:“速速撤回長安,加強城防!所有援軍,來一個殺一個——!”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