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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浮生一誤落棋局(一) 收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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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浮生一誤落棋局(一) 收網

兩名侍衛應聲上前, 動作看似恭敬,實則不容抗拒地扶住夜綾柔的雙臂。她劇烈掙紮起來,發髻散亂, 珠釵委地, 嘶聲道:“亂臣賊子!縱使我今日功敗垂成,來日也定有人取你項上人頭, 祭我父王在天之靈!”

滿座賓客屏息垂首,瓷盞中酒液微微晃動,映出無數張驚惶的面容。

夜旖緗猛地起身,錦凳在青石地面刮出刺耳聲響。她唇瓣微啟,那個“不”字尚未出口, 袖擺便被昭寧死死攥住。

“別犯糊塗。”昭寧壓低的聲音帶著罕見的凝重, 指尖因用力而泛白, “皇叔既說了是家事, 你此刻強出頭,便是將把柄遞到他手裏。”她目光掃過楚晞看似含笑實則冰冷的側臉, “他既稱她為王妃,至少性命無虞。”

夜旖緗胸口劇烈起伏, 看著妹妹被半扶半架著帶離大殿。夜綾柔回頭望來的那一眼, 滿是淚水與不甘, 像燒紅的烙鐵燙在她心上。她終是緩緩坐下, 指節捏得發白。

楚晞執起金樽,環視滿堂噤若寒蟬的賓客,唇邊笑意如春水漾開:“內子近來憂思過甚,時常癔語,驚擾諸位雅興了。”他輕擊掌,絲竹聲重新響起, 卻再難掩殿內凝滯的氣氛,“今日佳釀難得,諸君請滿飲此杯。”

樂師撥動琴弦,舞姬水袖翻飛,卻再無人在意翩躚舞姿。所有人心照不宣地舉杯,酒液入喉,皆品出幾分苦澀。琉璃燈盞投下的光影在楚晞玄色蟒袍上流轉,那金線繡出的四爪巨蟒,在搖曳燭火中似要擇人而噬。

夜旖緗垂眸盯著案上玉箸,白玉箸身映出她蒼白的臉。

舞姬的彩綢尚未完全斂去,一聲悠長的通傳便刺破了大殿虛假的喧鬧:“太後娘娘駕到——”

殿內霎時安靜。眾人慌忙離席,衣料摩挲間,一片窸窣作響,紛紛垂首行禮。

“太後萬安……”

太後身著明金色鳳穿牡丹宮裝,裙擺逶迤,在宮婢攙扶下緩步登上主位,目光如古井無波,淡淡掃過全場,擡手道:“眾卿平身。”

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儀。

眾人依言落座,卻再無方才的閑適,個個正襟危坐。

“母後來得正巧,”楚晞起身,含笑上前親自攙扶,語氣親昵,“兒臣特意備了西域新貢的樂器,正要請母後鑒賞。”

“哀家可不是來得巧,”太後斜睨他一眼,指尖輕輕點著紫檀扶手,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若再晚來一步,我兒的性命,怕是要折在哪個不知死活的前朝餘孽手裏了!”

楚晞笑容不變,執起酒壺為太後斟酒:“母後言重了。不過是個不懂事的小丫頭鬧脾氣,兒臣還應付得來。”

“啪!”

太後將手中的和田玉茶碟重重擱在案上,清脆的碎裂聲如同驚雷,殿內空氣瞬間凝固。

“哀家與皇帝自問待你們這些前朝舊臣不薄!”太後聲音陡然轉厲,鳳眸含威,緩緩掃過臺下眾臣,“賜爵位,賞封地,保你們榮華依舊。你們便是這般回報天恩的?”

“太後容稟。”蕭尚書離席出列,躬身道,“臣以為,此次行刺事出突然,更像是個意外。若前朝舊臣真存異心,斷不會派一個弱質女流,在眾目睽睽之下行此魯莽之事。”

“尚書令此言差矣。”丞相緊接著站出,聲音沈穩卻帶著鋒芒,“以老臣之見,此絕非偶然。千裏之堤,潰於蟻穴。這分明是有人故意試探朝廷底線,想看陛下與太後對此等大逆不道之行,會施以何等懲戒!依臣之見,凡有嫌疑者,皆應立刻緝拿,嚴加審訊,方能杜絕後患!”

春橝在人群後方見狀,臉色微白,悄無聲息地退出大殿,身影迅速沒入殿外的黑暗中。

“丞相未至知天命之年,已是華發叢生,”楚晞忽然輕笑出聲,琉璃色的眸子帶著幾分譏誚,“看來確是憂思過甚了。本王方才已說得很清楚,這不過是……”

“是什麽?!”太後猛地轉頭看向他,目光銳利如刀,“難道你也想學你侄兒,非要娶個前朝禍水進門不成?!”

楚晞未盡的話語噎在喉中,他垂下眼睫,轉而溫聲勸慰:“母後息怒。兒臣只是念及昔日曾教過她幾日劍術,總算有半師之誼。如今她孤苦無依,兒臣豈能眼睜睜看著她流離失所?這才想暫且收容。”

“我兒重情重義,但需得擦亮眼睛,莫要被那等包藏禍心之輩利用!”太後語氣稍緩,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鳳眸再次掃向全場,聲音沈冷,“傳哀家旨意,所有涉事可疑之人,即刻押送詔獄,給哀家細細地審!務必撬開他們的嘴,揪出幕後主使!”

話音剛落,夜旖緗便覺肩頭一沈,兩只鐵鉗般的手已反剪住她的雙臂,冰冷的觸感透過衣衫直抵肌膚。

“皇祖母!”昭寧公主神色驟變,急急出聲,“夜旖緗她斷不可能是從犯……”

“住口!”太後冷聲打斷,目光如冰刃般掃過昭寧,“你私自出宮之事,哀家尚未追究!”昭寧瞬間噤聲,臉色煞白。

夜旖緗沒有掙紮,她擡起眼,冷冷望向高踞主位的太後,唇角勾起一抹極淡的自嘲。此刻她終於明白,太後為何特意命她協理此次宮宴。即便沒有綾柔的行刺,太後怕也早已備好了別的罪名,只等一個合適的時機,在眾目睽睽之下將她打入深淵。此舉一石二鳥,既借機震懾清理前朝舊臣,又能徹底除去她這個“前朝餘孽”。

“老臣對朝廷忠心耿耿,天地可鑒!為何要審!”鎮安王也被侍衛制住,花白的胡須因憤怒而顫抖,被強行拖了下去。

“太後!臣冤枉啊!”紀銜青掙紮著擡頭喊道,臉上寫滿了驚懼與不甘。

這場突如其來的風波看似暫歇,西域胡姬抱著造型奇特的樂器裊裊娜娜而入,琵琶聲起,試圖重新營造歡宴氛圍,然而殿內氣氛早已僵冷如冰。

楚晞眉頭微蹙,似乎想到什麽,側首示意心腹近前。

他剛欲低聲吩咐,太後的聲音已淡淡傳來,她目視前方,仿佛早已洞悉他的心思:“不必派人去看了。你那個‘愛徒’,哀家來的路上,已命人‘請’去該去的地方了。想必……比她姐姐更早一步領略詔獄風光。”

楚晞執杯的手指幾不可察地收緊了一瞬,指節泛白。他擡眼,聲音裏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繃:“母後,她……年方及笄,尚且年幼無知……”

“身為天家子弟,當以社稷為重!”太後聲音陡然轉冷,帶著嚴厲的警告,“切莫因兒女私情,蒙蔽了雙眼,亂了分寸!”

楚晞垂下眼眸,沈默片刻,終是將杯中酒一飲而盡,低聲道:“是……兒臣……知錯。”

*

詔獄,是陽光永遠照不透的深淵。

空氣裏彌漫著濃重的黴味、血腥味和某種難以形容的腐敗氣息,混雜在一起,令人作嘔。通道狹窄而幽深,兩側石壁滲出冰冷的水珠,腳下潮濕黏膩,不時有黑影“嗖”地竄過,帶起窸窣聲響,是肥碩的老鼠在肆無忌憚地穿行。

夜旖緗被粗暴地推搡進一間狹小的牢房,鐵門在身後“哐當”一聲合攏,落下重鎖。黑暗瞬間將她吞噬,只有遠處墻壁上插著的火把,投來一絲微弱搖曳的光,勉強勾勒出牢房猙獰的輪廓。

一只老鼠擦著她的腳邊跑過,濕冷的觸感和突然的驚嚇讓她本能地發出一聲短促的驚呼。

“嚎什麽喪!”獄卒粗啞的呵斥聲立刻傳來,伴隨著皮鞭抽打在鐵欄上的刺耳聲響,“給老子安靜點!再嚷嚷,下一個就提你出來嘗嘗鮮!”

進了這人間煉獄,恐怕再無重見天日之時。絕望如同冰冷的毒蛇,纏繞上心頭。

“本官沒有同黨!沒有!”一聲嘶啞淒厲的吶喊突然從通道盡頭傳來,打破了死寂,帶著瀕死的掙紮,“是那毒婦禍亂朝綱!牝雞司晨!本官是為了南朝江山,為了陛下!就算千刀萬剮,也要將她的罪行公之於眾!啊——!”

淒厲的慘叫陡然拔高,緊接著是皮肉被炙烤的“滋滋”聲和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焦糊味傳來,在幽閉的空間裏久久回蕩,折磨著每一個囚徒的神經。

“長姐……”一個微弱帶著顫抖的聲音,從左側厚重的石墻後隱約傳來。

“綾柔?”夜旖緗心頭一緊,立刻撲到墻邊,壓低聲音回應,“是你嗎?”

“是我……”隔壁傳來壓抑的啜泣聲,“對不起,長姐……終究還是連累你了……”

“不,綾柔,你沒有錯。”夜旖緗將臉頰貼在冰冷潮濕的石壁上,仿佛這樣能給予妹妹一絲力量,“你做得對,是長姐沒用,沒有你的勇氣。別怕,姐姐在這裏。”

“我不怕……”夜綾柔的聲音帶著哭腔,卻有一股倔強,“若是死了,就能見到父皇、阿娘,還有……還有我們那些死去的族人了……”

“閉嘴!找死嗎!”獄卒的厲喝再次打斷了她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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