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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第 4 章
碧瑩被調去漿洗房的事, 像一塊石子投入湖中，在聽竹院激起了不小的漣漪。
下人們看我的眼神徹底變了。那些原本帶著試探和輕視的目光，如今換成了敬畏和謹慎。連趙嬤嬤再來回話時, 腰都彎得更低了些。
“少夫人, 這是本月院裏的開銷賬目, 請您過目。”趙嬤嬤將一本藍皮冊子雙手奉上。
我接過賬本，翻開細細查看。前世在沈家，我也管過一陣子家，雖然後來被柳煙奪了權，但看賬的本事還在。
“這筆采買竹炭的支出，”我指著其中一項, “比上月多了三兩銀子。可是炭價漲了？”
趙嬤嬤眼中閃過一絲訝異, 顯然沒想到我能一眼看出問題：“回少夫人，炭價並未上漲。是是采買的李管事說, 今年冬天格外冷，要多備些炭。”
“去查查, ”我將賬本合上, “若是虛報, 按府規處置。”
“是。”趙嬤嬤躬身退下。
春桃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小姐，您什麽時候學會看賬了？”
我微微一笑, 沒回答。
前世吃過的虧, 受過的苦, 都成了今生的經驗。沈修文和柳煙大概永遠想不到, 他們教會我的東西, 如今成了我在侯府立足的本錢。
處理完賬目, 我起身去了小廚房。
聽竹院有自己的小廚房, 平日裏做些點心湯水。廚娘孫嬤嬤見我來, 慌忙行禮：“少夫人怎麽來了？這兒油煙重，別熏著您。”
“無妨，”我看了看竈臺上準備好的食材，“今日世子爺的午膳備了什麽？”
“按慣例，是四菜一湯：清蒸鱸魚，蔥燒海參，蒜蓉菜心，糟溜魚片，還有一道火腿竹蓀湯。”
很豐盛，也很平常。
“再加一道山藥紅棗羹吧，”我說，“要燉得糯一些。”
孫嬤嬤楞了一下：“是，老奴這就準備。”
回到正房，我開始給謝珩做安神香囊。
前世我女紅不錯，尤其擅長刺繡。嫁給沈修文後，我給他繡過荷包，扇套，腰帶，可他從沒戴過。後來我才知道，那些東西都被他隨手賞給了下人。
這一世，我不想再繡那些寓意纏綿的東西。選了塊素凈的深青色緞子，在上面繡了幾竿翠竹，和他院裏種的竹子相襯。香囊裏放的也不是尋常香料，而是我按古方配的安神藥材：合歡皮，遠志，夜交藤，再加少許檀香。
一針一線，繡得很用心。
午膳時分，謝珩來了。
他看到桌上多了一道山藥紅棗羹，挑了挑眉：“這是？”
“妾身吩咐廚房加的，”我為他盛了一碗，“這幾日看世子爺氣色不佳，想是夜裏睡得不安穩。山藥健脾，紅棗補血，多少有些用處。”
謝珩接過碗，用勺子攪了攪，卻沒立刻喝。
“你還懂這些？”
“略知一二。”我說。
他嘗了一口，點點頭：“味道不錯。”
“世子爺喜歡就好。”
那一餐飯，我們難得地多說了幾句話。雖然依舊是些家常閑話，但氣氛比之前融洽了許多。
膳後，我將繡好的香囊遞給他。
“這是妾身做的安神香囊，裏面放的藥材有寧神靜氣的功效。世子爺若是不嫌棄，可以掛在床頭或隨身帶著。”
謝珩接過香囊，仔細看了看上面的竹紋，又放在鼻尖聞了聞。
“繡工很好。”他說，“藥材也配得講究。”
“世子爺過獎了。”
他擡眼看向我，墨色的眸子裏閃過一絲什麽，快得讓我抓不住。
“有心了。”他將香囊收進袖中，“我去書房了。”
“世子爺慢走。”
看著他的背影，我心中湧起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
這算是一個好的開始吧？
至少，他收下了。
---
又過了幾日，林氏果然開始教我宮規。
每日上午，我都會去她住的“靜心苑”學一個時辰。林氏教得很仔細，從行禮的姿勢到說話的聲調，從穿衣的顏色到佩戴的首飾，事無巨細。
“入宮時，正紅色只有皇後和太後能穿，咱們命婦最多穿棗紅或絳紅。”
“見不同品級的宮妃，行的禮也不同。若是見貴妃，要行跪拜大禮；見嬪妃，行屈膝禮即可。”
“說話時聲音不能太大，也不能太小，要剛好讓主位聽見，又不會驚擾旁人。”
我學得很認真。這些規矩前世我也學過，但那時沈修文官位不高，我入宮的次數有限，許多細節都記不清了。這一世不同，謝珩是世子，我作為世子夫人，將來入宮的機會很多，半點錯都不能出。
林氏見我學得快，頗為讚賞：“弟妹真是聰慧，一點就通。”
“是大嫂教得好。”
這日學完宮規，林氏留我喝茶。
“弟妹，”她抿了口茶，狀似隨意地問，“聽說前幾日，你處置了聽竹院的一個丫鬟？”
我心中一動，面上不動聲色：“是，一個叫碧瑩的，當差不用心，妾身罰她去漿洗房了。”
林氏點點頭：“是該立立規矩。不過”她頓了頓，“那碧瑩，我有些印象。似乎是母親賜給二弟的？”
“是。”
“既是母親賜的人，弟妹處置時，可要把握好分寸。”林氏意味深長地說，“免得母親知道了，心裏不痛快。”
我明白她的意思。
碧瑩是王氏賜的人，我罰她，等於打了王氏的臉。雖然謝珩給了我管家的權力，但若是王氏追究起來，我還是難做。
“謝大嫂提醒。”我說。
從靜心苑出來，我心中有些煩悶。
這侯府裏的關系，真是盤根錯節。走錯一步，就可能得罪人。
正想著，忽然聽見花園那邊傳來一陣喧嘩。
“這是怎麽了？”我問身邊的春桃。
春桃踮腳看了看：“好像是幾個姨娘在那邊爭執。”
姨娘？
我皺了皺眉。鎮北侯謝凜有三位姨娘，都是早年納的。王氏治家嚴，她們平日裏還算安分，今日怎麽鬧起來了？
“走，去看看。”
花園的涼亭裏，三個衣著華麗的女子正吵得面紅耳赤。旁邊圍了一圈丫鬟婆子，卻沒人敢上前勸。
“張姨娘，你這話是什麽意思？那匹雲錦是侯爺賞給我的，憑什麽你要分一半？”
說話的是最年輕的那個，約莫三十出頭，穿一身桃紅衣裙，容貌艷麗，是李姨娘。
被稱作張姨娘的女子年紀稍長，穿著藕荷色衣裙，說話慢條斯理，語氣卻尖銳：“李妹妹，侯爺賞東西，向來是見者有份。那匹雲錦你一個人也做不了幾件衣裳，分我一半怎麽了？”
“就是，”旁邊一個穿湖藍衣裙的幫腔，“張姐姐說得對，咱們姐妹一場，有好東西就該一起分享。”
這是王姨娘。
三人你一言我一語，吵得不可開交。周圍的丫鬟婆子低著頭，大氣不敢出。
我站在不遠處看著，沒有立刻上前。
前世在沈家，柳煙也常這樣和其他妾室爭執，每次都要鬧到我面前來，逼我主持公道。我若偏袒柳煙，其他妾室會恨我；我若公正處置，柳煙又會向沈修文哭訴，說我欺負她。
總之，裏外不是人。
正想著，李姨娘眼尖看見了我，立刻喊道：“少夫人來得正好，您來評評理！”
另外兩人也轉過頭來，看見我，神色各異。
我緩步走過去，三人連忙行禮：“見過少夫人。”
“三位姨娘不必多禮。”我在亭中的石凳上坐下，“方才聽見這邊喧嘩，不知出了什麽事？”
李姨娘搶先開口：“少夫人，侯爺前日賞了我一匹雲錦，是江南新進貢的料子。可張姨娘和王姨娘非要我分給她們，您說，哪有這樣的道理？”
張姨娘立刻反駁：“少夫人別聽她胡說。侯爺賞東西，向來是咱們姐妹都有份。那雲錦她一個人獨占，也太過貪心了。”
王姨娘也說：“是啊少夫人，咱們都是侯爺的人，該互相照應才是。”
三人又要吵起來。
我擡手制止：“三位姨娘稍安勿躁。”
亭中安靜下來。
我看了看三人，緩緩開口：“雲錦既然是侯爺賞給李姨娘的，自然該由李姨娘處置。張姨娘，王姨娘想要，也該好好商量，不該爭執。”
李姨娘臉上露出得意之色。
我話鋒一轉：“不過，李姨娘說得也對，一匹雲錦一個人用確實有些浪費。這樣吧，”
我看向李姨娘：“李姨娘留一半自用。剩下的一半，張姨娘和王姨娘各分四分之一，如何？”
三人面面相覷。
李姨娘有些不情願，但見我神色認真，也不敢反駁，只好點頭：“聽少夫人的。”
張姨娘和王姨娘雖嫌分得少，但總比沒有強，也答應了。
“既如此，這事就到此為止。”我站起身，“三位姨娘都是侯府的人，該和睦相處才是。若再為這些小事爭執，傳到侯爺和夫人耳中，怕是不好。”
三人臉色一變，連忙應道：“是，謹遵少夫人教誨。”
處理完這事，我帶著春桃離開了花園。
走出一段路，春桃小聲說：“小姐，您處置得真妥當。既給了李姨娘面子，也沒讓另外兩位空手而歸。”
我搖搖頭：“不過是權宜之計罷了。這些姨娘爭來爭去，無非是為了些蠅頭小利。真正要緊的，是侯爺的寵愛和子嗣。”
“子嗣？”春桃眨眨眼，“侯爺年紀也不小了，應該不會”
“侯爺是不會，但世子爺會。”我輕聲說。
春桃楞住了：“小姐，您是說”
我沒再說下去，但心裏很清楚，在這侯府裏，子嗣才是最大的籌碼。王氏為什麽對謝珩的婚事這麽上心？除了家族利益，更多的是希望他早日生下嫡子，穩固世子的地位。
而我，作為謝珩的正妻，生下嫡子是我最大的責任，也是我最大的保障。
可是
我想起謝珩那雙冷冰冰的眼睛，想起他睡在書房的身影，心中一陣茫然。
他會願意碰我嗎？
我們這樁荒唐的婚姻，會有子嗣嗎？
---
又過了幾日，端陽節快到了。
宮中設宴的日子定在五月初五，林氏對我的“特訓”也到了最後階段。
“該教的我都教了，”林氏說，“剩下的就看弟妹臨場發揮了。記住，少說話，多觀察。宮裏不比家裏，一句話說錯，就可能惹禍上身。”
“謝大嫂教誨。”我鄭重道謝。
從靜心苑出來，我沒有立刻回聽竹院，而是去了侯府的花園。
這幾日學規矩學得頭昏腦漲，想透透氣。
五月的花園，正是姹紫嫣紅的時候。牡丹開得正盛，芍藥含苞待放，還有各色叫不出名字的花，開得熱熱鬧鬧。
我沿著石子小徑慢慢走，春桃跟在身後。
走到一處假山旁，忽然聽見假山後面傳來女子的啜泣聲。
“碧瑩姐姐，你別哭了漿洗房的活是累，但總比被趕出府強啊。”
碧瑩？
我停下腳步，示意春桃別出聲。
“我委屈”碧瑩的聲音帶著哭腔，“我在書房伺候了三年，從未出過差錯。少夫人一來就把我調走，分明是容不下我”
“可是可是少夫人說的是你當差不用心啊。”
“那是借口！”碧瑩的聲音陡然尖銳，“她就是嫉妒我！嫉妒我在世子爺身邊伺候了三年，嫉妒世子爺信任我！所以她一來就要除掉我！”
“碧瑩姐姐，這話可不能亂說”
“我沒亂說！”碧瑩恨恨道，“你們等著看吧，少夫人那種出身，根本配不上世子爺。世子爺遲早會厭棄她的，到時候”
“到時候怎樣？”
我繞過假山，出現在兩人面前。
碧瑩和另一個漿洗房的丫鬟正站在假山後面，見我出現，兩人都嚇得臉色慘白。
“少，少夫人”那丫鬟腿一軟，跪下了。
碧瑩也跪下了，卻咬著嘴唇，一言不發。
我看著碧瑩。幾日不見，她瘦了些，身上的衣服也樸素了許多，不再是書房裏那個穿淺綠衣裙，裊裊婷婷的丫鬟了。
但她的眼神，卻比之前更怨毒。
“碧瑩，”我緩緩開口，“你剛才說，我嫉妒你？”
碧瑩擡起頭，眼中滿是不甘：“難道不是嗎？少夫人一來就把我調走，不就是怕我在世子爺面前得臉，搶了您的風頭？”
我笑了：“碧瑩，你太高看自己了。我是世子爺明媒正娶的正妻，你是什麽？一個通房丫鬟罷了。我需要嫉妒你嗎？”
碧瑩的臉色白了又紅，紅了又白。
“我調走你，是因為你當差不用心，假傳世子爺的命令。”我居高臨下地看著她，“你若不服，我可以把這事稟報母親，讓她來評評理。看她會不會覺得，一個假傳主子命令的丫鬟，還該留在書房伺候？”
碧瑩終於怕了，連連磕頭：“少夫人恕罪！奴婢知錯了！奴婢再也不敢了！”
“知錯就好。”我說，“既然在漿洗房，就好好幹活。若再讓我聽見你在背後議論主子，就不是調去漿洗房這麽簡單了。”
“是，是”碧瑩的聲音都在抖。
“下去吧。”
兩人連滾帶爬地走了。
春桃憤憤道：“小姐，您也太仁慈了。像她這種背後嚼舌根的，就該重罰！”
我搖搖頭：“罰她容易，但罰了她，別人只會說我刻薄。與其如此，不如讓她自己害怕。”
正說著，忽然聽見身後傳來腳步聲。
我轉頭，看見謝珩站在不遠處，正靜靜地看著我們。
他什麽時候來的？聽了多少？
我的心猛地一跳。
謝珩緩步走過來，目光在我臉上停留片刻，又看向碧瑩離開的方向。
“她為難你了？”他問。
“沒有。”我說，“妾身只是提醒她，好好當差。”
謝珩點點頭，沒再追問，卻說了句讓我意外的話：“明日端陽宮宴，你隨我一起去。”
“是。”
“回去準備吧。”他說完，轉身要走。
“世子爺。”我叫住他。
他停下腳步，回頭看我。
我猶豫了一下，還是問出了口：“剛才的話您都聽見了？”
“聽見了。”他坦率承認。
“那您”
“你說得對。”謝珩打斷我，“你是正妻，她是丫鬟。你不該嫉妒她，也不需要。”
我怔怔地看著他。
他的目光很平靜，平靜得像一潭深水，看不出情緒。
“回去吧。”他說完，這次真的走了。
我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花叢後，心中湧起一股覆雜的情緒。
他說我不該嫉妒碧瑩，不需要嫉妒碧瑩。
這是在安慰我嗎？
還是只是陳述一個事實？
我不知道。
但至少，他沒有因為碧瑩的事怪我。
這應該算是個好兆頭吧？
---
端陽宮宴那日，我起了個大早。
春桃和趙嬤嬤一起幫我梳妝打扮。按宮規，命婦入宮不能穿正紅，我選了一身絳紅色繡金線牡丹的衣裙，配一套赤金鑲紅寶石頭面。既莊重，又不失喜慶。
妝成時，鏡中的女子眉目精致，氣度雍容。連趙嬤嬤都讚道：“少夫人這一打扮，真有世子夫人的氣派了。”
我微微一笑，心中卻有些緊張。
前世我也入過宮，但那時沈修文官位不高，我只能坐在末席，遠遠看著那些貴婦命婦談笑風生。這一世不同，我是鎮北侯世子夫人，是要坐在前排的。
不能出錯，一步都不能。
謝珩來時，我已經準備好了。他今天穿了一身玄色繡金線蟒紋的朝服，頭戴玉冠，越發顯得面如冠玉，氣度不凡。
他上下打量了我一眼，點點頭：“不錯。”
只有兩個字，卻讓我松了口氣。
至少，他沒有不滿意。
馬車早已備好。我和謝珩同乘一車，相對無言。車軲轆碾過青石板路，發出規律的聲響。我掀開車簾一角，看著窗外熟悉的街景漸漸遠去，心中越發忐忑。
“緊張？”謝珩忽然問。
我放下車簾，點點頭：“有點。”
“不必緊張。”他說，“跟緊我，少說話即可。”
“嗯。”
沈默片刻，他又說：“今日皇後娘娘可能會問你幾句話。”
我的心提了起來：“問什麽？”
“無非是家世，喜好這些。”謝珩看了我一眼，“照實回答就是，不必刻意討好，也不必過於拘謹。”
“妾身記住了。”
馬車在宮門前停下。我們下車，換乘宮內的軟轎。一路行去，宮墻高聳，殿宇巍峨，比我記憶中更加威嚴。
宴席設在禦花園的“芳華殿”。我們到時，殿內已經來了不少人。看見謝珩，不少官員上前寒暄。我被幾位命婦圍住，多是些客套話。
“世子夫人真是年輕貌美。”
“聽說雲侍郎家的千金知書達理，今日一見，果然名不虛傳。”
我一一還禮，態度謙和卻不失端莊。
正說著，忽然聽見太監尖細的聲音：“皇後娘娘駕到，”
所有人立刻噤聲，跪地行禮。
“平身。”一個溫和的女聲響起。
我隨著眾人起身，悄悄擡眼看去。皇後娘娘坐在主位，約莫四十來歲年紀，穿著明黃色鳳袍，頭戴九鳳冠，容貌端莊，氣質雍容。
“今日端陽佳節，諸位不必拘禮。”皇後微笑道，“都坐吧。”
眾人落座。宴席開始，歌舞升平。
我坐在謝珩身側，低眉順眼，偶爾夾一筷子菜，卻食不知味。這種場合，吃什麽不重要，重要的是不能出錯。
酒過三巡，皇後果然看向了我。
“這位便是鎮北侯世子新娶的夫人吧？”
我連忙起身行禮：“臣婦雲氏，拜見皇後娘娘。”
“起來吧。”皇後仔細打量了我一番，笑道，“果然是個標致的人兒。雲侍郎好福氣，養出這麽個知書達理的女兒。”
“娘娘過獎了。”我垂首道。
“聽說你前些日子剛嫁入侯府，可還習慣？”
“謝娘娘關心，一切都好。”
皇後點點頭，又問了幾個家常問題，我都一一謹慎作答。謝珩在一旁偶爾補充一兩句，態度恭謹卻不卑不亢。
問答完畢，皇後頗為滿意：“是個懂規矩的。謝世子好眼光。”
“謝娘娘誇讚。”謝珩起身行禮。
我暗暗松了口氣。
這一關，算是過了。
宴席繼續。我稍稍放松了些，卻也不敢大意。正低頭喝茶時，忽然聽見旁邊傳來一聲輕笑。
“雲妹妹今日真是光彩照人。”
我轉頭，看見一個穿著桃紅衣裙的年輕女子正笑盈盈地看著我。她容貌嬌艷，眼神卻帶著幾分挑釁。
我認得她，禮部侍郎的女兒，柳如煙。
柳煙的表姐。
前世，柳煙能進沈家為妾，就是這位柳如煙牽的線。
我的手指微微收緊，面上卻不動聲色：“柳小姐過獎了。”
“聽說雲妹妹前些日子當眾拒婚沈公子，轉頭就嫁給了謝世子，”柳如煙聲音不大，卻足以讓周圍幾個人聽見，“這份魄力，真是讓人佩服呢。”
周圍的空氣瞬間凝滯了。
幾個命婦悄悄看向我，眼中滿是探究和看好戲的神色。
我放下茶盞，擡眼看向柳如煙，微微一笑：“柳小姐說笑了。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我能嫁給世子爺，是聖上賜婚，兩家之幸。何來魄力之說？”
柳如煙的笑容僵了僵：“聖上賜婚？我怎麽聽說”
“柳小姐聽說的，怕是不實傳言。”謝珩忽然開口，聲音不大，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我與雲氏的婚事，是家父親自向雲侍郎提的親，得聖上首肯。柳小姐若有什麽疑問，不妨去問問令尊，他應該清楚。”
柳如煙的臉色變了。
她父親禮部侍郎，正是負責宗室婚嫁事宜的官員之一。謝珩這話，等於在提醒她，這樁婚事是過了明路的，你再胡說，就是質疑聖意。
“是，是我失言了。”柳如煙勉強笑道，“自罰一杯，給世子，世子夫人賠罪。”
她端起酒杯一飲而盡。
謝珩沒再看她，轉頭對我低聲說：“吃菜。”
我點點頭，夾了一筷子清蒸魚，放入口中，卻嘗不出什麽味道。
心裏，有什麽東西在悄悄融化。
剛才那一刻，謝珩是在護著我。
雖然他的話不多，雖然他的表情依舊冷淡，但他確實在眾人面前，維護了我這個妻子的臉面。
宴席結束後，我們乘馬車回府。
車內依舊沈默，但氣氛卻和來時不同了。
我看著窗外飛馳而過的街景，忽然開口：“謝謝。”
謝珩轉頭看我：“謝什麽？”
“剛才謝謝世子爺替我解圍。”
他沈默片刻，淡淡道：“你是我妻子，護著你是應該的。”
這句話說得平平淡淡，卻像一塊小石子，投入我心湖，激起了圈圈漣漪。
妻子。
他說，我是他妻子。
回到侯府時，天色已晚。
下人們見我們回來，紛紛行禮。謝珩徑直去了書房，我回了正房。
春桃一邊幫我卸妝，一邊興奮地說：“小姐，您今天真是太厲害了！那個柳如煙，分明是想讓您難堪，結果被您和世子爺說得啞口無言！”
我笑了笑，沒說話。
鏡中的女子眉眼柔和，唇角帶著若有若無的笑意。
卸完妝，我換了身常服，正要歇息，忽然想起什麽。
“春桃，去小廚房看看，有沒有銀耳。若有，燉一盅銀耳蓮子羹來。”
“小姐餓了？”
“不是，”我說，“給世子爺送去。他今日喝了不少酒，喝點羹湯暖暖胃。”
春桃眼睛一亮：“是，奴婢這就去！”
銀耳蓮子羹燉好後，我親自端去書房。
墨九守在門口，見我來了，躬身行禮：“少夫人。”
“我給世子爺送羹湯。”
墨九猶豫了一下，還是推開了門：“世子爺，少夫人來了。”
我端著托盤進去，看見謝珩正坐在書案後，手中拿著一卷書。燭火映著他冷峻的側臉，在墻壁上投下長長的影子。
“世子爺，妾身燉了銀耳蓮子羹，您喝一點，解解酒。”我將羹湯放在書案上。
謝珩放下書，看了一眼羹湯，又看向我。
他的目光很靜，靜得讓我有些不安。
“你”他開口，聲音有些啞，“不必如此。”
“這是妾身應該做的。”我說。
謝珩沒再說什麽，拿起勺子，慢慢喝了起來。
我就站在一旁，靜靜地看著。
燭火跳躍，在他臉上投下明明滅滅的光影。他喝湯的樣子很斯文，一舉一動都透著刻在骨子裏的優雅。
這一刻，我忽然覺得，眼前這個男人，或許並不像傳言中那麽可怕。
至少，他會在我被人刁難時護著我。
至少，他會喝我送的羹湯。
至少他沒有厭棄我。
“好了。”謝珩放下碗，“你去歇息吧。”
“是。”我端起空碗，福了福身，退出了書房。
走在回正房的路上，夜風微涼，吹在臉上很舒服。
我擡頭，看見天邊一彎新月，清清冷冷的，卻格外明亮。
春桃跟在我身邊，小聲說：“小姐，您有沒有發現，世子爺對您好像不太一樣了？”
“哪裏不一樣？”
“說不上來，”春桃歪著頭想了想，“就是感覺他對您沒那麽冷了。”
我笑了笑，沒說話。
是啊，好像是不太一樣了。
雖然他還是睡在書房，雖然他還是話不多，但至少，他願意讓我靠近了。
這算是一個好的開始吧？
至少，比我想象中好。
回到正房，我躺在床上，卻沒有立刻睡著。
腦海中反覆回放著今日宮宴上的情景，柳如煙挑釁的眼神，周圍人看好戲的目光，謝珩平靜卻有力的話語。
他說：“你是我妻子，護著你是應該的。”
妻子
我翻了個身，看著帳頂精致的繡紋，心中湧起一股覆雜的情緒。
前世，我也曾是沈修文的妻子。可他從沒在眾人面前維護過我。相反，每次柳煙陷害我，他都是站在柳煙那邊，指責我善妒，指責我不寬容。
而謝珩，這個傳聞中狠毒暴戾的男人，卻在我被人刁難時，毫不猶豫地護住了我。
這世上的事，真是諷刺。
想著想著，我漸漸睡去。
這一次，我沒有再做噩夢。
一夜無夢，睡得格外安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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碧瑩被調去漿洗房的事, 像一塊石子投入湖中，在聽竹院激起了不小的漣漪。
下人們看我的眼神徹底變了。那些原本帶著試探和輕視的目光，如今換成了敬畏和謹慎。連趙嬤嬤再來回話時, 腰都彎得更低了些。
“少夫人, 這是本月院裏的開銷賬目, 請您過目。”趙嬤嬤將一本藍皮冊子雙手奉上。
我接過賬本，翻開細細查看。前世在沈家，我也管過一陣子家，雖然後來被柳煙奪了權，但看賬的本事還在。
“這筆采買竹炭的支出，”我指著其中一項, “比上月多了三兩銀子。可是炭價漲了？”
趙嬤嬤眼中閃過一絲訝異, 顯然沒想到我能一眼看出問題：“回少夫人，炭價並未上漲。是是采買的李管事說, 今年冬天格外冷，要多備些炭。”
“去查查, ”我將賬本合上, “若是虛報, 按府規處置。”
“是。”趙嬤嬤躬身退下。
春桃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小姐，您什麽時候學會看賬了？”
我微微一笑, 沒回答。
前世吃過的虧, 受過的苦, 都成了今生的經驗。沈修文和柳煙大概永遠想不到, 他們教會我的東西, 如今成了我在侯府立足的本錢。
處理完賬目, 我起身去了小廚房。
聽竹院有自己的小廚房, 平日裏做些點心湯水。廚娘孫嬤嬤見我來, 慌忙行禮：“少夫人怎麽來了？這兒油煙重，別熏著您。”
“無妨，”我看了看竈臺上準備好的食材，“今日世子爺的午膳備了什麽？”
“按慣例，是四菜一湯：清蒸鱸魚，蔥燒海參，蒜蓉菜心，糟溜魚片，還有一道火腿竹蓀湯。”
很豐盛，也很平常。
“再加一道山藥紅棗羹吧，”我說，“要燉得糯一些。”
孫嬤嬤楞了一下：“是，老奴這就準備。”
回到正房，我開始給謝珩做安神香囊。
前世我女紅不錯，尤其擅長刺繡。嫁給沈修文後，我給他繡過荷包，扇套，腰帶，可他從沒戴過。後來我才知道，那些東西都被他隨手賞給了下人。
這一世，我不想再繡那些寓意纏綿的東西。選了塊素凈的深青色緞子，在上面繡了幾竿翠竹，和他院裏種的竹子相襯。香囊裏放的也不是尋常香料，而是我按古方配的安神藥材：合歡皮，遠志，夜交藤，再加少許檀香。
一針一線，繡得很用心。
午膳時分，謝珩來了。
他看到桌上多了一道山藥紅棗羹，挑了挑眉：“這是？”
“妾身吩咐廚房加的，”我為他盛了一碗，“這幾日看世子爺氣色不佳，想是夜裏睡得不安穩。山藥健脾，紅棗補血，多少有些用處。”
謝珩接過碗，用勺子攪了攪，卻沒立刻喝。
“你還懂這些？”
“略知一二。”我說。
他嘗了一口，點點頭：“味道不錯。”
“世子爺喜歡就好。”
那一餐飯，我們難得地多說了幾句話。雖然依舊是些家常閑話，但氣氛比之前融洽了許多。
膳後，我將繡好的香囊遞給他。
“這是妾身做的安神香囊，裏面放的藥材有寧神靜氣的功效。世子爺若是不嫌棄，可以掛在床頭或隨身帶著。”
謝珩接過香囊，仔細看了看上面的竹紋，又放在鼻尖聞了聞。
“繡工很好。”他說，“藥材也配得講究。”
“世子爺過獎了。”
他擡眼看向我，墨色的眸子裏閃過一絲什麽，快得讓我抓不住。
“有心了。”他將香囊收進袖中，“我去書房了。”
“世子爺慢走。”
看著他的背影，我心中湧起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
這算是一個好的開始吧？
至少，他收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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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過了幾日，林氏果然開始教我宮規。
每日上午，我都會去她住的“靜心苑”學一個時辰。林氏教得很仔細，從行禮的姿勢到說話的聲調，從穿衣的顏色到佩戴的首飾，事無巨細。
“入宮時，正紅色只有皇後和太後能穿，咱們命婦最多穿棗紅或絳紅。”
“見不同品級的宮妃，行的禮也不同。若是見貴妃，要行跪拜大禮；見嬪妃，行屈膝禮即可。”
“說話時聲音不能太大，也不能太小，要剛好讓主位聽見，又不會驚擾旁人。”
我學得很認真。這些規矩前世我也學過，但那時沈修文官位不高，我入宮的次數有限，許多細節都記不清了。這一世不同，謝珩是世子，我作為世子夫人，將來入宮的機會很多，半點錯都不能出。
林氏見我學得快，頗為讚賞：“弟妹真是聰慧，一點就通。”
“是大嫂教得好。”
這日學完宮規，林氏留我喝茶。
“弟妹，”她抿了口茶，狀似隨意地問，“聽說前幾日，你處置了聽竹院的一個丫鬟？”
我心中一動，面上不動聲色：“是，一個叫碧瑩的，當差不用心，妾身罰她去漿洗房了。”
林氏點點頭：“是該立立規矩。不過”她頓了頓，“那碧瑩，我有些印象。似乎是母親賜給二弟的？”
“是。”
“既是母親賜的人，弟妹處置時，可要把握好分寸。”林氏意味深長地說，“免得母親知道了，心裏不痛快。”
我明白她的意思。
碧瑩是王氏賜的人，我罰她，等於打了王氏的臉。雖然謝珩給了我管家的權力，但若是王氏追究起來，我還是難做。
“謝大嫂提醒。”我說。
從靜心苑出來，我心中有些煩悶。
這侯府裏的關系，真是盤根錯節。走錯一步，就可能得罪人。
正想著，忽然聽見花園那邊傳來一陣喧嘩。
“這是怎麽了？”我問身邊的春桃。
春桃踮腳看了看：“好像是幾個姨娘在那邊爭執。”
姨娘？
我皺了皺眉。鎮北侯謝凜有三位姨娘，都是早年納的。王氏治家嚴，她們平日裏還算安分，今日怎麽鬧起來了？
“走，去看看。”
花園的涼亭裏，三個衣著華麗的女子正吵得面紅耳赤。旁邊圍了一圈丫鬟婆子，卻沒人敢上前勸。
“張姨娘，你這話是什麽意思？那匹雲錦是侯爺賞給我的，憑什麽你要分一半？”
說話的是最年輕的那個，約莫三十出頭，穿一身桃紅衣裙，容貌艷麗，是李姨娘。
被稱作張姨娘的女子年紀稍長，穿著藕荷色衣裙，說話慢條斯理，語氣卻尖銳：“李妹妹，侯爺賞東西，向來是見者有份。那匹雲錦你一個人也做不了幾件衣裳，分我一半怎麽了？”
“就是，”旁邊一個穿湖藍衣裙的幫腔，“張姐姐說得對，咱們姐妹一場，有好東西就該一起分享。”
這是王姨娘。
三人你一言我一語，吵得不可開交。周圍的丫鬟婆子低著頭，大氣不敢出。
我站在不遠處看著，沒有立刻上前。
前世在沈家，柳煙也常這樣和其他妾室爭執，每次都要鬧到我面前來，逼我主持公道。我若偏袒柳煙，其他妾室會恨我；我若公正處置，柳煙又會向沈修文哭訴，說我欺負她。
總之，裏外不是人。
正想著，李姨娘眼尖看見了我，立刻喊道：“少夫人來得正好，您來評評理！”
另外兩人也轉過頭來，看見我，神色各異。
我緩步走過去，三人連忙行禮：“見過少夫人。”
“三位姨娘不必多禮。”我在亭中的石凳上坐下，“方才聽見這邊喧嘩，不知出了什麽事？”
李姨娘搶先開口：“少夫人，侯爺前日賞了我一匹雲錦，是江南新進貢的料子。可張姨娘和王姨娘非要我分給她們，您說，哪有這樣的道理？”
張姨娘立刻反駁：“少夫人別聽她胡說。侯爺賞東西，向來是咱們姐妹都有份。那雲錦她一個人獨占，也太過貪心了。”
王姨娘也說：“是啊少夫人，咱們都是侯爺的人，該互相照應才是。”
三人又要吵起來。
我擡手制止：“三位姨娘稍安勿躁。”
亭中安靜下來。
我看了看三人，緩緩開口：“雲錦既然是侯爺賞給李姨娘的，自然該由李姨娘處置。張姨娘，王姨娘想要，也該好好商量，不該爭執。”
李姨娘臉上露出得意之色。
我話鋒一轉：“不過，李姨娘說得也對，一匹雲錦一個人用確實有些浪費。這樣吧，”
我看向李姨娘：“李姨娘留一半自用。剩下的一半，張姨娘和王姨娘各分四分之一，如何？”
三人面面相覷。
李姨娘有些不情願，但見我神色認真，也不敢反駁，只好點頭：“聽少夫人的。”
張姨娘和王姨娘雖嫌分得少，但總比沒有強，也答應了。
“既如此，這事就到此為止。”我站起身，“三位姨娘都是侯府的人，該和睦相處才是。若再為這些小事爭執，傳到侯爺和夫人耳中，怕是不好。”
三人臉色一變，連忙應道：“是，謹遵少夫人教誨。”
處理完這事，我帶著春桃離開了花園。
走出一段路，春桃小聲說：“小姐，您處置得真妥當。既給了李姨娘面子，也沒讓另外兩位空手而歸。”
我搖搖頭：“不過是權宜之計罷了。這些姨娘爭來爭去，無非是為了些蠅頭小利。真正要緊的，是侯爺的寵愛和子嗣。”
“子嗣？”春桃眨眨眼，“侯爺年紀也不小了，應該不會”
“侯爺是不會，但世子爺會。”我輕聲說。
春桃楞住了：“小姐，您是說”
我沒再說下去，但心裏很清楚，在這侯府裏，子嗣才是最大的籌碼。王氏為什麽對謝珩的婚事這麽上心？除了家族利益，更多的是希望他早日生下嫡子，穩固世子的地位。
而我，作為謝珩的正妻，生下嫡子是我最大的責任，也是我最大的保障。
可是
我想起謝珩那雙冷冰冰的眼睛，想起他睡在書房的身影，心中一陣茫然。
他會願意碰我嗎？
我們這樁荒唐的婚姻，會有子嗣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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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過了幾日，端陽節快到了。
宮中設宴的日子定在五月初五，林氏對我的“特訓”也到了最後階段。
“該教的我都教了，”林氏說，“剩下的就看弟妹臨場發揮了。記住，少說話，多觀察。宮裏不比家裏，一句話說錯，就可能惹禍上身。”
“謝大嫂教誨。”我鄭重道謝。
從靜心苑出來，我沒有立刻回聽竹院，而是去了侯府的花園。
這幾日學規矩學得頭昏腦漲，想透透氣。
五月的花園，正是姹紫嫣紅的時候。牡丹開得正盛，芍藥含苞待放，還有各色叫不出名字的花，開得熱熱鬧鬧。
我沿著石子小徑慢慢走，春桃跟在身後。
走到一處假山旁，忽然聽見假山後面傳來女子的啜泣聲。
“碧瑩姐姐，你別哭了漿洗房的活是累，但總比被趕出府強啊。”
碧瑩？
我停下腳步，示意春桃別出聲。
“我委屈”碧瑩的聲音帶著哭腔，“我在書房伺候了三年，從未出過差錯。少夫人一來就把我調走，分明是容不下我”
“可是可是少夫人說的是你當差不用心啊。”
“那是借口！”碧瑩的聲音陡然尖銳，“她就是嫉妒我！嫉妒我在世子爺身邊伺候了三年，嫉妒世子爺信任我！所以她一來就要除掉我！”
“碧瑩姐姐，這話可不能亂說”
“我沒亂說！”碧瑩恨恨道，“你們等著看吧，少夫人那種出身，根本配不上世子爺。世子爺遲早會厭棄她的，到時候”
“到時候怎樣？”
我繞過假山，出現在兩人面前。
碧瑩和另一個漿洗房的丫鬟正站在假山後面，見我出現，兩人都嚇得臉色慘白。
“少，少夫人”那丫鬟腿一軟，跪下了。
碧瑩也跪下了，卻咬著嘴唇，一言不發。
我看著碧瑩。幾日不見，她瘦了些，身上的衣服也樸素了許多，不再是書房裏那個穿淺綠衣裙，裊裊婷婷的丫鬟了。
但她的眼神，卻比之前更怨毒。
“碧瑩，”我緩緩開口，“你剛才說，我嫉妒你？”
碧瑩擡起頭，眼中滿是不甘：“難道不是嗎？少夫人一來就把我調走，不就是怕我在世子爺面前得臉，搶了您的風頭？”
我笑了：“碧瑩，你太高看自己了。我是世子爺明媒正娶的正妻，你是什麽？一個通房丫鬟罷了。我需要嫉妒你嗎？”
碧瑩的臉色白了又紅，紅了又白。
“我調走你，是因為你當差不用心，假傳世子爺的命令。”我居高臨下地看著她，“你若不服，我可以把這事稟報母親，讓她來評評理。看她會不會覺得，一個假傳主子命令的丫鬟，還該留在書房伺候？”
碧瑩終於怕了，連連磕頭：“少夫人恕罪！奴婢知錯了！奴婢再也不敢了！”
“知錯就好。”我說，“既然在漿洗房，就好好幹活。若再讓我聽見你在背後議論主子，就不是調去漿洗房這麽簡單了。”
“是，是”碧瑩的聲音都在抖。
“下去吧。”
兩人連滾帶爬地走了。
春桃憤憤道：“小姐，您也太仁慈了。像她這種背後嚼舌根的，就該重罰！”
我搖搖頭：“罰她容易，但罰了她，別人只會說我刻薄。與其如此，不如讓她自己害怕。”
正說著，忽然聽見身後傳來腳步聲。
我轉頭，看見謝珩站在不遠處，正靜靜地看著我們。
他什麽時候來的？聽了多少？
我的心猛地一跳。
謝珩緩步走過來，目光在我臉上停留片刻，又看向碧瑩離開的方向。
“她為難你了？”他問。
“沒有。”我說，“妾身只是提醒她，好好當差。”
謝珩點點頭，沒再追問，卻說了句讓我意外的話：“明日端陽宮宴，你隨我一起去。”
“是。”
“回去準備吧。”他說完，轉身要走。
“世子爺。”我叫住他。
他停下腳步，回頭看我。
我猶豫了一下，還是問出了口：“剛才的話您都聽見了？”
“聽見了。”他坦率承認。
“那您”
“你說得對。”謝珩打斷我，“你是正妻，她是丫鬟。你不該嫉妒她，也不需要。”
我怔怔地看著他。
他的目光很平靜，平靜得像一潭深水，看不出情緒。
“回去吧。”他說完，這次真的走了。
我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花叢後，心中湧起一股覆雜的情緒。
他說我不該嫉妒碧瑩，不需要嫉妒碧瑩。
這是在安慰我嗎？
還是只是陳述一個事實？
我不知道。
但至少，他沒有因為碧瑩的事怪我。
這應該算是個好兆頭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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端陽宮宴那日，我起了個大早。
春桃和趙嬤嬤一起幫我梳妝打扮。按宮規，命婦入宮不能穿正紅，我選了一身絳紅色繡金線牡丹的衣裙，配一套赤金鑲紅寶石頭面。既莊重，又不失喜慶。
妝成時，鏡中的女子眉目精致，氣度雍容。連趙嬤嬤都讚道：“少夫人這一打扮，真有世子夫人的氣派了。”
我微微一笑，心中卻有些緊張。
前世我也入過宮，但那時沈修文官位不高，我只能坐在末席，遠遠看著那些貴婦命婦談笑風生。這一世不同，我是鎮北侯世子夫人，是要坐在前排的。
不能出錯，一步都不能。
謝珩來時，我已經準備好了。他今天穿了一身玄色繡金線蟒紋的朝服，頭戴玉冠，越發顯得面如冠玉，氣度不凡。
他上下打量了我一眼，點點頭：“不錯。”
只有兩個字，卻讓我松了口氣。
至少，他沒有不滿意。
馬車早已備好。我和謝珩同乘一車，相對無言。車軲轆碾過青石板路，發出規律的聲響。我掀開車簾一角，看著窗外熟悉的街景漸漸遠去，心中越發忐忑。
“緊張？”謝珩忽然問。
我放下車簾，點點頭：“有點。”
“不必緊張。”他說，“跟緊我，少說話即可。”
“嗯。”
沈默片刻，他又說：“今日皇後娘娘可能會問你幾句話。”
我的心提了起來：“問什麽？”
“無非是家世，喜好這些。”謝珩看了我一眼，“照實回答就是，不必刻意討好，也不必過於拘謹。”
“妾身記住了。”
馬車在宮門前停下。我們下車，換乘宮內的軟轎。一路行去，宮墻高聳，殿宇巍峨，比我記憶中更加威嚴。
宴席設在禦花園的“芳華殿”。我們到時，殿內已經來了不少人。看見謝珩，不少官員上前寒暄。我被幾位命婦圍住，多是些客套話。
“世子夫人真是年輕貌美。”
“聽說雲侍郎家的千金知書達理，今日一見，果然名不虛傳。”
我一一還禮，態度謙和卻不失端莊。
正說著，忽然聽見太監尖細的聲音：“皇後娘娘駕到，”
所有人立刻噤聲，跪地行禮。
“平身。”一個溫和的女聲響起。
我隨著眾人起身，悄悄擡眼看去。皇後娘娘坐在主位，約莫四十來歲年紀，穿著明黃色鳳袍，頭戴九鳳冠，容貌端莊，氣質雍容。
“今日端陽佳節，諸位不必拘禮。”皇後微笑道，“都坐吧。”
眾人落座。宴席開始，歌舞升平。
我坐在謝珩身側，低眉順眼，偶爾夾一筷子菜，卻食不知味。這種場合，吃什麽不重要，重要的是不能出錯。
酒過三巡，皇後果然看向了我。
“這位便是鎮北侯世子新娶的夫人吧？”
我連忙起身行禮：“臣婦雲氏，拜見皇後娘娘。”
“起來吧。”皇後仔細打量了我一番，笑道，“果然是個標致的人兒。雲侍郎好福氣，養出這麽個知書達理的女兒。”
“娘娘過獎了。”我垂首道。
“聽說你前些日子剛嫁入侯府，可還習慣？”
“謝娘娘關心，一切都好。”
皇後點點頭，又問了幾個家常問題，我都一一謹慎作答。謝珩在一旁偶爾補充一兩句，態度恭謹卻不卑不亢。
問答完畢，皇後頗為滿意：“是個懂規矩的。謝世子好眼光。”
“謝娘娘誇讚。”謝珩起身行禮。
我暗暗松了口氣。
這一關，算是過了。
宴席繼續。我稍稍放松了些，卻也不敢大意。正低頭喝茶時，忽然聽見旁邊傳來一聲輕笑。
“雲妹妹今日真是光彩照人。”
我轉頭，看見一個穿著桃紅衣裙的年輕女子正笑盈盈地看著我。她容貌嬌艷，眼神卻帶著幾分挑釁。
我認得她，禮部侍郎的女兒，柳如煙。
柳煙的表姐。
前世，柳煙能進沈家為妾，就是這位柳如煙牽的線。
我的手指微微收緊，面上卻不動聲色：“柳小姐過獎了。”
“聽說雲妹妹前些日子當眾拒婚沈公子，轉頭就嫁給了謝世子，”柳如煙聲音不大，卻足以讓周圍幾個人聽見，“這份魄力，真是讓人佩服呢。”
周圍的空氣瞬間凝滯了。
幾個命婦悄悄看向我，眼中滿是探究和看好戲的神色。
我放下茶盞，擡眼看向柳如煙，微微一笑：“柳小姐說笑了。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我能嫁給世子爺，是聖上賜婚，兩家之幸。何來魄力之說？”
柳如煙的笑容僵了僵：“聖上賜婚？我怎麽聽說”
“柳小姐聽說的，怕是不實傳言。”謝珩忽然開口，聲音不大，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我與雲氏的婚事，是家父親自向雲侍郎提的親，得聖上首肯。柳小姐若有什麽疑問，不妨去問問令尊，他應該清楚。”
柳如煙的臉色變了。
她父親禮部侍郎，正是負責宗室婚嫁事宜的官員之一。謝珩這話，等於在提醒她，這樁婚事是過了明路的，你再胡說，就是質疑聖意。
“是，是我失言了。”柳如煙勉強笑道，“自罰一杯，給世子，世子夫人賠罪。”
她端起酒杯一飲而盡。
謝珩沒再看她，轉頭對我低聲說：“吃菜。”
我點點頭，夾了一筷子清蒸魚，放入口中，卻嘗不出什麽味道。
心裏，有什麽東西在悄悄融化。
剛才那一刻，謝珩是在護著我。
雖然他的話不多，雖然他的表情依舊冷淡，但他確實在眾人面前，維護了我這個妻子的臉面。
宴席結束後，我們乘馬車回府。
車內依舊沈默，但氣氛卻和來時不同了。
我看著窗外飛馳而過的街景，忽然開口：“謝謝。”
謝珩轉頭看我：“謝什麽？”
“剛才謝謝世子爺替我解圍。”
他沈默片刻，淡淡道：“你是我妻子，護著你是應該的。”
這句話說得平平淡淡，卻像一塊小石子，投入我心湖，激起了圈圈漣漪。
妻子。
他說，我是他妻子。
回到侯府時，天色已晚。
下人們見我們回來，紛紛行禮。謝珩徑直去了書房，我回了正房。
春桃一邊幫我卸妝，一邊興奮地說：“小姐，您今天真是太厲害了！那個柳如煙，分明是想讓您難堪，結果被您和世子爺說得啞口無言！”
我笑了笑，沒說話。
鏡中的女子眉眼柔和，唇角帶著若有若無的笑意。
卸完妝，我換了身常服，正要歇息，忽然想起什麽。
“春桃，去小廚房看看，有沒有銀耳。若有，燉一盅銀耳蓮子羹來。”
“小姐餓了？”
“不是，”我說，“給世子爺送去。他今日喝了不少酒，喝點羹湯暖暖胃。”
春桃眼睛一亮：“是，奴婢這就去！”
銀耳蓮子羹燉好後，我親自端去書房。
墨九守在門口，見我來了，躬身行禮：“少夫人。”
“我給世子爺送羹湯。”
墨九猶豫了一下，還是推開了門：“世子爺，少夫人來了。”
我端著托盤進去，看見謝珩正坐在書案後，手中拿著一卷書。燭火映著他冷峻的側臉，在墻壁上投下長長的影子。
“世子爺，妾身燉了銀耳蓮子羹，您喝一點，解解酒。”我將羹湯放在書案上。
謝珩放下書，看了一眼羹湯，又看向我。
他的目光很靜，靜得讓我有些不安。
“你”他開口，聲音有些啞，“不必如此。”
“這是妾身應該做的。”我說。
謝珩沒再說什麽，拿起勺子，慢慢喝了起來。
我就站在一旁，靜靜地看著。
燭火跳躍，在他臉上投下明明滅滅的光影。他喝湯的樣子很斯文，一舉一動都透著刻在骨子裏的優雅。
這一刻，我忽然覺得，眼前這個男人，或許並不像傳言中那麽可怕。
至少，他會在我被人刁難時護著我。
至少，他會喝我送的羹湯。
至少他沒有厭棄我。
“好了。”謝珩放下碗，“你去歇息吧。”
“是。”我端起空碗，福了福身，退出了書房。
走在回正房的路上，夜風微涼，吹在臉上很舒服。
我擡頭，看見天邊一彎新月，清清冷冷的，卻格外明亮。
春桃跟在我身邊，小聲說：“小姐，您有沒有發現，世子爺對您好像不太一樣了？”
“哪裏不一樣？”
“說不上來，”春桃歪著頭想了想，“就是感覺他對您沒那麽冷了。”
我笑了笑，沒說話。
是啊，好像是不太一樣了。
雖然他還是睡在書房，雖然他還是話不多，但至少，他願意讓我靠近了。
這算是一個好的開始吧？
至少，比我想象中好。
回到正房，我躺在床上，卻沒有立刻睡著。
腦海中反覆回放著今日宮宴上的情景，柳如煙挑釁的眼神，周圍人看好戲的目光，謝珩平靜卻有力的話語。
他說：“你是我妻子，護著你是應該的。”
妻子
我翻了個身，看著帳頂精致的繡紋，心中湧起一股覆雜的情緒。
前世，我也曾是沈修文的妻子。可他從沒在眾人面前維護過我。相反，每次柳煙陷害我，他都是站在柳煙那邊，指責我善妒，指責我不寬容。
而謝珩，這個傳聞中狠毒暴戾的男人，卻在我被人刁難時，毫不猶豫地護住了我。
這世上的事，真是諷刺。
想著想著，我漸漸睡去。
這一次，我沒有再做噩夢。
一夜無夢，睡得格外安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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