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 第 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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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第 2 章
新婚之夜, 我在大紅錦被下蜷縮著身體，聽著軟榻那邊傳來的平穩呼吸聲。
謝珩真的睡著了。
這個認知讓我既松了口氣，又覺得荒謬。
外頭關於鎮北侯世子的傳言沸沸揚揚, 說他暴戾, 說他狠毒, 說他府中姬妾換了一批又一批，皆是因為伺候不周被他趕了出去，甚至有人說，那些女子根本不是被趕走，而是被秘密處死了。
可此刻，這個傳聞中的煞星, 卻安安靜靜地睡在離我幾步遠的軟榻上, 甚至連一句多餘的話都沒有。
燭火劈啪作響，在墻壁上投下搖曳的影子。我盯著帳頂繡著的並蒂蓮紋樣, 腦海中卻不斷浮現三日前那一幕，
當我指著謝珩, 說出“我要嫁, 就嫁謝世子”時, 滿堂死寂中，他緩緩走過來, 墨色的眸子掃過我, 薄唇輕啟：“好, 三日後大婚。”
那三個字說得平靜無波, 卻像一塊巨石投入湖中, 在雲家激起了驚濤駭浪。
---
思緒回到三日前, 謝珩說完那句話轉身離開後, 雲府前廳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混亂。
沈修文最先反應過來, 他一把抓住我的手腕，力道大得幾乎要捏碎我的骨頭：“雲舒瑤，你瘋了？！你知道謝珩是什麽人嗎？！”
我用力甩開他的手，冷冷道：“至少他不是你。”
“你，”沈修文氣得臉色鐵青，指著我的手指都在顫抖，“你以為嫁進鎮北侯府是什麽好事？謝珩那是什麽地方？吃人不吐骨頭的魔窟！你嫁過去，不出三個月，連屍骨都找不到！”
周圍的賓客們雖然不敢大聲議論，但竊竊私語聲不絕於耳。那些目光中有驚詫，有不解，更多的卻是幸災樂禍。
“雲小姐這是破罐子破摔了？”
“得罪了沈家，又攀上謝家，這心思可真不簡單。”
“攀？謝世子那是能攀的？怕是要摔得粉身碎骨。”
父親終於從震驚中回過神來，他踉蹌著上前，朝沈修文深深一揖：“修文賢侄，今日之事是老夫教女無方，讓你受辱了。這門親事老夫，老夫”
他說不下去了。
兩家本是世交，這樁婚事也是早早就定下的口頭之約。今日沈修文正式下聘，本該是喜上加喜，卻鬧成這樣。雲家的臉面，沈家的臉面，全都丟盡了。
沈修文深吸一口氣，勉強壓下怒火，對父親還了一禮：“雲伯父，此事不怪您。是修文高攀不起雲小姐。”
他說“高攀不起”四個字時，目光卻死死盯著我，眼中滿是譏諷。
“既然雲小姐心有所屬，”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個僵硬的笑，“修文便祝雲小姐得償所願。”
說完，他轉身就走，甚至沒去看地上散落的那些聘禮，那些他精心準備的，價值不菲的聘禮。
沈家的人匆匆跟著離開，留下滿堂狼藉和一屋子神色各異的賓客。
父親看著沈修文離去的背影，張了張嘴，終究沒說出挽留的話。
賓客們見狀，也紛紛告辭。片刻前還熱鬧非凡的廳堂，轉眼間只剩下雲家自家人和滿地的狼藉。
“老爺”母親扶著丫鬟的手，臉色蒼白地看著父親。
父親猛地轉身，一巴掌狠狠拍在桌子上：“孽障！你這個孽障！”
我跪下了。
不是怕，而是知道今日之事，必須給父母一個交代。
“父親，母親，”我擡起頭，看著他們，“女兒知道今日之事讓二老蒙羞，讓雲家蒙羞。但女兒不後悔。”
“不後悔？”父親氣得渾身發抖，“你知道你做了什麽嗎？當眾拒婚，還，還當眾說要嫁給謝珩！你知不知道謝珩是什麽人？鎮北侯府是什麽地方？！”
“女兒知道。”
“你知道什麽！”父親打斷我，“謝珩年過二十還未娶妻，不是不想娶，是沒人敢嫁！他前年打死了自己的一個侍妾，去年又逼死了一個通房丫鬟，這些事京城誰人不知誰人不曉？！你嫁過去，是想讓我和你娘白發人送黑發人嗎？！”
我咬著唇，沒說話。
前世我也聽說過謝珩的這些傳聞，但那時我一心撲在沈修文身上，從未在意過。如今想來，那些傳言或許有誇大的成分，但空穴不來風，謝珩絕非良善之輩。
可那又怎樣？
比起死在沈修文和柳煙手裏，死在謝珩手裏或許還痛快些。
至少，謝珩殺人，大約是幹脆利落的。
“老爺，您消消氣，”母親擦了擦眼淚，上前扶住父親，“瑤兒她她也是一時糊塗。”
“一時糊塗？”父親指著地上那支摔碎的點翠步搖，“你看看！你看看！這是糊塗嗎？這是要把雲家往火坑裏推！”
他轉向我，聲音中帶著疲憊和絕望：“瑤兒，你告訴爹，你到底為什麽不願嫁給修文？那孩子是我們看著長大的，知根知底，對你也是一片真心。你到底有什麽不滿？”
我看著父親斑白的鬢角，心中一陣酸楚。
前世，父親也是這樣，在我和沈修文婚後第一次鬧矛盾時，勸我忍讓，說“夫妻之間哪有隔夜仇”。
他不知道，他眼中那個“知根知底”的好孩子，會在婚後一年就納妾，會縱容妾室欺辱正妻，最後會默許妾室殺人。
“父親，”我深吸一口氣，決定撒一個謊，“女兒女兒不喜歡沈修文。從前女兒不懂事，以為青梅竹馬便是男女之情。可近日女兒想明白了，我對他只有兄妹之誼，並無男女之愛。”
“你，”父親瞪大眼睛，“就因為這個？”
“婚姻大事，關乎女兒一生幸福，”我擡起頭，直視父親的眼睛，“女兒不願將就。”
“那你就要嫁給謝珩？！”父親的聲音又拔高了，“謝珩是你能嫁的嗎？！那是龍潭虎穴！那是，”
“老爺，”一個管事匆匆進來，打斷了父親的話，“鎮北侯府來人了。”
廳堂內瞬間安靜下來。
父親臉色一變：“什麽？這麽快？”
話音未落，一個穿著靛藍色錦袍的中年男子已經走了進來。他面容嚴肅，舉止得體，朝父親躬身一禮：“雲大人。”
父親連忙還禮：“秦管家。”
我認得這個人。他是鎮北侯府的大管家秦松，前世我曾遠遠見過他一次，那時沈修文帶我去參加一個宴會，謝珩也在。秦松跟在謝珩身後，神色恭謹，卻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氣勢。
這樣一個在鎮北侯府舉足輕重的人物，竟然親自來了雲家？
秦松直起身，目光在廳堂內掃了一圈，最後落在我身上。他的眼神很平靜，既無審視也無輕視，就像在看一件尋常物品。
“世子爺命小人前來傳話，”秦松的聲音和他的人一樣，平穩無波，“三日後大婚，一應事宜由侯府操辦，雲府只需準備小姐的嫁妝即可。”
父親楞住了：“三，三日後？這這也太倉促了！”
“世子爺說，三日後是黃道吉日，宜嫁娶。”秦松淡淡道，“雲大人若覺得倉促，嫁妝可簡備，侯府不介意。”
這話說得客氣，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意味。
父親張了張嘴，想說些什麽，最終卻只是頹然道：“是，老夫明白了。”
秦松點點頭，又看了我一眼，眼神中似乎閃過一絲什麽，快得讓我抓不住。
“那小人便不打擾了。”他再次行禮，轉身離開了。
秦松一走，父親像是被抽幹了力氣，踉蹌著坐倒在椅子上。
母親連忙上前：“老爺”
“三日”父親喃喃道，“只有三日”
他忽然擡頭看我，眼中滿是痛惜：“瑤兒，你現在後悔還來得及。爹爹就算拼了這張老臉，去求謝世子，去求鎮北侯，也要求他們收回成命。你還年輕，名聲壞了可以慢慢修補，可要是嫁進鎮北侯府就真的沒有回頭路了。”
我看著父親眼中真切的擔憂，鼻子一酸，幾乎要落下淚來。
前世，父親也是這樣為我操心。可那時的我太傻，被沈修文的甜言蜜語蒙蔽，以為嫁給他便是幸福，從未認真聽過父親的勸誡。
直到死前那一刻，我才明白，這世上真正疼我的人，只有父母。
“父親，”我跪行幾步，握住父親的手，“女兒不後悔。謝世子或許沒有傳言中那麽可怕。女兒嫁過去，會小心行事，不會給雲家丟臉的。”
“傻孩子”父親老淚縱橫，“那不是小心不小心的問題那是”
他說不下去了。
母親也在一旁抹淚。
我知道，他們是真的怕了。怕我嫁過去受委屈，怕我嫁過去沒命回來。
可這條路是我自己選的，跪著也要走完。
---
接下來的三日，雲府上下忙得人仰馬翻。
原本為嫁給沈修文準備的嫁妝要重新清點，裝箱。一些過於喜慶的物件要換掉，一些忌諱的東西要剔除。時間太緊，母親和幾個管事嬤嬤幾乎三日未合眼。
而我，被關在閨房裏“靜思己過”。
春桃一邊幫我收拾貼身物品，一邊掉眼淚：“小姐，奴婢打聽過了，鎮北侯府規矩大得很。世子爺的院子裏，光是灑掃的丫鬟就有二十個，個個都要經過嚴格調教。聽說去年有個丫鬟不小心打碎了一個茶杯，就被打了二十板子趕出府了”
我坐在窗邊，看著院子裏忙碌的下人，沒有說話。
“還有，”春桃壓低聲音，“世子爺房裏有幾個通房丫鬟，都是侯夫人塞進去的。其中一個叫碧瑩的，最得寵，已經伺候世子爺兩年了。”
通房丫鬟。
我閉了閉眼。
前世，沈修文也有通房丫鬟。婚前他說“不過是伺候筆墨的”，婚後卻一個個擡了姨娘。柳煙就是其中之一。
謝珩也會有這樣的女子嗎？
“小姐，您真的不怕嗎？”春桃紅著眼睛問。
怕。
我當然怕。
可我更怕重蹈前世的覆轍。
“春桃，”我輕聲說，“你若是怕，可以留在雲府。我不會怪你。”
“小姐！”春桃“撲通”一聲跪下了，“奴婢從小伺候您，您去哪兒奴婢就去哪兒！奴婢不怕！”
我扶起她，心中湧起一股暖意。
這丫頭，前世也是跟著我嫁進沈家，在我被柳煙欺辱時護在我身前，最後被沈修文找了個由頭發賣了出去。我死前最後悔的事之一，就是沒能保護好她。
這一世，我不會讓同樣的事發生。
“好，”我握緊她的手，“那我們主仆二人，就一起去闖闖這龍潭虎穴。”
第三日清晨，天還沒亮，我就被叫起來梳妝。
嫁衣是連夜改好的，原本繡著並蒂蓮的紋樣被拆掉，換成了牡丹。謝珩是世子，他的正妻按制該用牡丹。
母親紅腫著眼睛為我梳頭，嘴裏念著吉祥話，聲音卻哽咽得幾乎破碎。
“一梳梳到尾”
她的手在抖。
我握住她的手：“娘，別哭。女兒會好好的。”
“瑤兒，”母親俯身，在我耳邊低聲說，“娘托人打聽過了，謝世子雖然名聲不好，但從未苛待過正妻。他府裏那些女子你若不喜歡，慢慢打發便是。你是正妻，要有正妻的氣度，但也不能太軟弱，知道嗎？”
我點點頭：“女兒明白。”
妝成時，我看著鏡中的自己。
大紅嫁衣，金線繡的牡丹在燭光下熠熠生輝。鳳冠很重，壓得脖子發酸。臉上的妝容精致，卻掩不住眼中的不安。
“吉時到，”
我被蓋上紅蓋頭，眼前的一切都變成了朦朧的紅色。
走出閨房時，我聽見了春桃壓抑的哭聲，聽見了母親終於忍不住的抽泣，聽見了父親沈重的嘆息。
前廳，謝珩已經等在那裏。
透過蓋頭下方的縫隙，我看見一雙黑色靴子，靴面上用金線繡著繁覆的雲紋。
他沒有說話，只是接過喜娘遞來的紅綢，另一端塞進我手裏。
紅綢的那一端傳來輕微的力道，我跟著他往外走。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雲端，虛浮而不真實。
拜別父母時，我跪在地上磕了三個頭。額頭觸地的瞬間，眼淚終於忍不住落了下來，滴在大紅的地毯上，暈開一小片深色。
“女兒拜別父親，母親。”
父親的聲音沙啞：“去吧好好過日子。”
母親已經哭得說不出話。
我被謝珩扶起來。他的手很穩，握住我的手臂時，我幾乎能感受到他掌心薄繭的粗糙。
花轎就停在府門外。
坐進轎子裏，轎簾落下的瞬間，我最後看了一眼雲府的大門，那扇我出入了十六年的門。
起轎了。
轎子搖晃著前行，喜樂聲刺耳地響著。路人的議論聲隱約可聞，那些話和三日前大同小異，無非是說我膽大包天，說我自尋死路。
我攥緊了手中的蘋果，指甲幾乎嵌進果肉裏。
不知過了多久，轎子終於停了。
轎簾被掀開，謝珩的手伸了進來。
我將手放上去，被他牽著下了轎。
鎮北侯府的大門比雲府高出一倍不止，朱紅色的大門上釘著碗口大的銅釘，門楣上懸著黑底金字的匾額，上書“鎮北侯府”四個大字，筆力遒勁，霸氣凜然。
這就是我未來要生活的地方。
接下來的流程我像木偶一樣跟著走。跨火盆，拜天地，送入洞房
直到坐在鋪著大紅錦被的婚床上，聽著房門被關上的聲音，我才猛地清醒過來，
我嫁了。
真的嫁給了謝珩。
---
思緒回到此刻。
新婚之夜的龍鳳喜燭已經燃了大半，燭淚堆疊在燭臺上，像一灘凝固的血。
謝珩在軟榻上翻了個身，面朝裏，繼續睡了。
我睜著眼，看著帳頂，一夜無眠。
天快亮時，我終於迷迷糊糊睡了過去，卻夢見自己又掉進了河裏。水很冷，灌進肺裏，窒息的感覺真實得可怕。我拼命掙紮，卻看見岸上站著兩個人，沈修文和柳煙，他們手挽著手，冷漠地看著我下沈。
“不，”我猛地坐起身，大口喘著氣。
冷汗浸濕了中衣，貼在身上一片冰涼。
“做噩夢了？”
一個低沈的聲音從旁邊傳來。
我轉頭，看見謝珩已經醒了。他坐在軟榻上，正靜靜地看著我。晨光從窗欞透進來，在他臉上投下明明滅滅的光影。
“我”我張了張嘴，聲音沙啞。
他沒有追問，起身走到桌邊，倒了杯水遞給我。
我接過杯子，指尖不小心碰到了他的手。他的手很涼，像玉石一樣。
“謝謝。”我低聲說，小口喝著水。
謝珩轉身開始穿衣。他的動作不疾不徐，帶著一種刻在骨子裏的優雅。大紅喜服已經換下，他穿了一身玄色常服，袖口依然繡著暗金雲紋。
“卯時三刻要去敬茶，”他背對著我說，“給你兩刻鐘梳洗。”
說完，他打開房門出去了。
我楞楞地坐在床上，直到春桃端著臉盆進來。
“小姐，您醒了？”春桃的眼睛紅紅的，顯然也沒睡好，“世子爺剛出去，吩咐奴婢來伺候您梳洗。”
我看著銅盆裏冒著熱氣的水，忽然想起一個問題：“春桃，昨晚有人在外面守著嗎？”
“有啊，”春桃一邊為我擰帕子一邊說，“世子爺的貼身侍衛墨九守在門口，還有兩個丫鬟在廊下值夜。”
“那”我斟酌著措辭，“她們有沒有議論什麽？”
春桃的手頓了頓，聲音低了下去：“奴婢聽見她們小聲說話，說說世子爺居然睡在軟榻上，說小姐您”
“說我什麽？”
“說您不得世子爺喜歡，”春桃的聲音更低了，“說您這是自討苦吃，嫁進來也是守活寡。”
我沈默片刻，接過帕子擦臉。
水溫正好，帕子柔軟，可我心裏卻一片冰涼。
是啊，新婚之夜夫君睡軟榻，這消息傳出去，我在鎮北侯府的日子怕是更難過了。
“小姐，”春桃小心翼翼地問，“世子爺他為什麽”
“別問，”我打斷她，“也別跟任何人說昨晚的事。有人問起，就說一切都好，明白嗎？”
春桃似懂非懂地點點頭：“奴婢明白。”
梳洗完畢，我換上了一身正紅色繡金線牡丹的衣裙，這是新婦敬茶該穿的禮服。春桃為我梳了婦人髻，插上幾支金簪，又薄施脂粉，掩蓋住眼下的青黑。
鏡中的女子端莊秀麗，卻掩不住眉眼間的疲憊和不安。
“小姐真好看。”春桃努力擠出一個笑容。
我扯了扯嘴角，卻笑不出來。
卯時三刻，我準時走出房門。
謝珩已經在廊下等著了。他背對著我站著，玄色的背影挺拔如松。晨光灑在他身上，在地面投下長長的影子。
聽到腳步聲，他轉過身來。
四目相對時，我忽然發現，他的眼睛其實很好看。睫毛很長，瞳孔是純粹的墨色，像深不見底的寒潭。
“走吧。”他說完，轉身就走。
我跟在他身後，保持著三步的距離。
鎮北侯府很大，一路走來，亭臺樓閣，雕梁畫棟，無不彰顯著侯府的顯赫。下人們見到我們，紛紛躬身行禮，態度恭敬，眼神卻帶著好奇和打量。
敬茶的地方在侯府的正廳“榮安堂”。
我們到時，廳堂裏已經坐滿了人。
正中央的主位上，坐著一位約莫五十來歲的婦人。她穿著深紫色繡祥雲紋的衣裙，頭戴赤金點翠頭面，面容嚴肅，眼神銳利。這便是鎮北侯夫人，謝珩的嫡母王氏。
王氏左手邊坐著鎮北侯謝凜。他看起來比王氏年長些，兩鬢斑白，面容威嚴，正端著茶盞慢條斯理地喝著茶。
右手邊則坐著幾位姨娘和庶出的子女。
謝珩上前行禮：“父親，母親。”
我跟著行禮：“兒媳給父親，母親請安。”
丫鬟端來茶盞，我跪在蒲團上，先給鎮北侯敬茶：“父親請用茶。”
謝凜接過茶盞，抿了一口，淡淡道：“起來吧。”
聲音平淡，聽不出喜怒。
我又給王氏敬茶：“母親請用茶。”
王氏沒有立刻接。她的目光在我身上停留了片刻，那目光像是能穿透皮囊，看清內裏。
廳堂裏很靜，所有人都屏息看著。
許久，王氏才接過茶盞，卻沒有喝，而是放在了桌上。
“既進了謝家的門，便要守謝家的規矩。”她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侯府不比小門小戶，一言一行都有人看著。你既為世子正妻，當端莊賢淑，謹言慎行，莫要做出有損侯府顏面的事。”
我垂下眼：“兒媳謹記母親教誨。”
“起來吧。”
我站起身，腿有些發麻。
接下來是認親。謝珩的庶弟庶妹們上前見禮，我一一還禮，送見面禮。
整個過程，謝珩都站在我身側，一言不發。他像一尊沒有情緒的雕像，冷冷地看著這一切。
認親完畢，王氏忽然開口：“珩兒，你媳婦初來乍到，對府中事務不熟。我讓趙嬤嬤去你院裏幫著打理幾日，你可有意見？”
謝珩淡淡道：“母親安排便是。”
王氏點點頭，看向我：“趙嬤嬤是府裏的老人了，規矩最是清楚。你有不懂的，多問她。”
“是。”我應道。
我知道，這位趙嬤嬤名義上是來“幫著打理”，實則是王氏安插在我身邊的眼線。
敬茶結束後，我和謝珩一同離開榮安堂。
走出很遠，我才松了口氣，發現自己的後背已經被冷汗浸濕了。
“怕了？”謝珩忽然開口。
我轉頭看他。他目視前方，側臉的線條冷硬。
“有點。”我老實回答。
他腳步未停，聲音平靜無波：“怕就對了。這府裏，沒有人是簡單的。”
我怔了怔。
他這是在提醒我？
回到我們住的“聽竹院”時，院裏已經站了一排人。
為首的是一位四十來歲的嬤嬤，面容嚴肅，眼神精明。她上前行禮：“老奴趙氏，見過世子，見過少夫人。”
這便是趙嬤嬤了。
她身後跟著八個丫鬟，四個婆子，兩個小廝，都是聽竹院的下人。
謝珩掃了他們一眼，對趙嬤嬤說：“少夫人初來，院裏的事你多費心。”
“老奴定當盡心竭力。”趙嬤嬤恭敬道。
謝珩點點頭，轉身進了書房，“砰”地關上了門。
留下我和一群下人面面相覷。
趙嬤嬤轉向我，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笑容：“少夫人，這些是聽竹院的下人。老奴給您介紹一下”
她一一介紹過去，名字，職責，在府裏待了多久。我努力記著，卻還是覺得頭暈。
介紹完畢，趙嬤嬤說：“少夫人遠道而來，想必累了。老奴已經讓人備好了熱水和早膳，少夫人可要先歇息？”
我確實累了，身心俱疲。
“有勞嬤嬤了。”
趙嬤嬤領著我進了正房。房間很大，分為外間，內間和耳房。擺設精致，卻透著一種冷清，大約是久未住人的緣故。
春桃已經將我的東西歸置好了。見我進來，她迎上來，眼中滿是擔憂。
“我沒事，”我低聲說，“你先去歇著吧。”
春桃退下後，我獨自坐在梳妝臺前，看著鏡中陌生的自己。
大紅衣裙，婦人發髻，眉眼間是揮之不去的疲憊。
我真的成了鎮北侯府的世子夫人。
窗外傳來鳥鳴聲，清脆悅耳。陽光透過窗紙灑進來，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一切都那麽真實，又那麽虛幻。
我拿起梳妝臺上的一支金簪，握在手裏。簪子冰涼，硌得掌心生疼。
前世的記憶和今生的現實在腦海中交錯，最後定格在謝珩那雙墨色的眸子上。
他說：“這府裏，沒有人是簡單的。”
我握緊金簪，指尖泛白。
是啊，這府裏沒有人是簡單的。
包括他。
而我，必須活下去。
無論如何，都要活下去。
因為這一世，我不能再輕易死去。
我還有仇要報，還有債要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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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婚之夜, 我在大紅錦被下蜷縮著身體，聽著軟榻那邊傳來的平穩呼吸聲。
謝珩真的睡著了。
這個認知讓我既松了口氣，又覺得荒謬。
外頭關於鎮北侯世子的傳言沸沸揚揚, 說他暴戾, 說他狠毒, 說他府中姬妾換了一批又一批，皆是因為伺候不周被他趕了出去，甚至有人說，那些女子根本不是被趕走，而是被秘密處死了。
可此刻，這個傳聞中的煞星, 卻安安靜靜地睡在離我幾步遠的軟榻上, 甚至連一句多餘的話都沒有。
燭火劈啪作響，在墻壁上投下搖曳的影子。我盯著帳頂繡著的並蒂蓮紋樣, 腦海中卻不斷浮現三日前那一幕，
當我指著謝珩, 說出“我要嫁, 就嫁謝世子”時, 滿堂死寂中，他緩緩走過來, 墨色的眸子掃過我, 薄唇輕啟：“好, 三日後大婚。”
那三個字說得平靜無波, 卻像一塊巨石投入湖中, 在雲家激起了驚濤駭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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思緒回到三日前, 謝珩說完那句話轉身離開後, 雲府前廳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混亂。
沈修文最先反應過來, 他一把抓住我的手腕，力道大得幾乎要捏碎我的骨頭：“雲舒瑤，你瘋了？！你知道謝珩是什麽人嗎？！”
我用力甩開他的手，冷冷道：“至少他不是你。”
“你，”沈修文氣得臉色鐵青，指著我的手指都在顫抖，“你以為嫁進鎮北侯府是什麽好事？謝珩那是什麽地方？吃人不吐骨頭的魔窟！你嫁過去，不出三個月，連屍骨都找不到！”
周圍的賓客們雖然不敢大聲議論，但竊竊私語聲不絕於耳。那些目光中有驚詫，有不解，更多的卻是幸災樂禍。
“雲小姐這是破罐子破摔了？”
“得罪了沈家，又攀上謝家，這心思可真不簡單。”
“攀？謝世子那是能攀的？怕是要摔得粉身碎骨。”
父親終於從震驚中回過神來，他踉蹌著上前，朝沈修文深深一揖：“修文賢侄，今日之事是老夫教女無方，讓你受辱了。這門親事老夫，老夫”
他說不下去了。
兩家本是世交，這樁婚事也是早早就定下的口頭之約。今日沈修文正式下聘，本該是喜上加喜，卻鬧成這樣。雲家的臉面，沈家的臉面，全都丟盡了。
沈修文深吸一口氣，勉強壓下怒火，對父親還了一禮：“雲伯父，此事不怪您。是修文高攀不起雲小姐。”
他說“高攀不起”四個字時，目光卻死死盯著我，眼中滿是譏諷。
“既然雲小姐心有所屬，”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個僵硬的笑，“修文便祝雲小姐得償所願。”
說完，他轉身就走，甚至沒去看地上散落的那些聘禮，那些他精心準備的，價值不菲的聘禮。
沈家的人匆匆跟著離開，留下滿堂狼藉和一屋子神色各異的賓客。
父親看著沈修文離去的背影，張了張嘴，終究沒說出挽留的話。
賓客們見狀，也紛紛告辭。片刻前還熱鬧非凡的廳堂，轉眼間只剩下雲家自家人和滿地的狼藉。
“老爺”母親扶著丫鬟的手，臉色蒼白地看著父親。
父親猛地轉身，一巴掌狠狠拍在桌子上：“孽障！你這個孽障！”
我跪下了。
不是怕，而是知道今日之事，必須給父母一個交代。
“父親，母親，”我擡起頭，看著他們，“女兒知道今日之事讓二老蒙羞，讓雲家蒙羞。但女兒不後悔。”
“不後悔？”父親氣得渾身發抖，“你知道你做了什麽嗎？當眾拒婚，還，還當眾說要嫁給謝珩！你知不知道謝珩是什麽人？鎮北侯府是什麽地方？！”
“女兒知道。”
“你知道什麽！”父親打斷我，“謝珩年過二十還未娶妻，不是不想娶，是沒人敢嫁！他前年打死了自己的一個侍妾，去年又逼死了一個通房丫鬟，這些事京城誰人不知誰人不曉？！你嫁過去，是想讓我和你娘白發人送黑發人嗎？！”
我咬著唇，沒說話。
前世我也聽說過謝珩的這些傳聞，但那時我一心撲在沈修文身上，從未在意過。如今想來，那些傳言或許有誇大的成分，但空穴不來風，謝珩絕非良善之輩。
可那又怎樣？
比起死在沈修文和柳煙手裏，死在謝珩手裏或許還痛快些。
至少，謝珩殺人，大約是幹脆利落的。
“老爺，您消消氣，”母親擦了擦眼淚，上前扶住父親，“瑤兒她她也是一時糊塗。”
“一時糊塗？”父親指著地上那支摔碎的點翠步搖，“你看看！你看看！這是糊塗嗎？這是要把雲家往火坑裏推！”
他轉向我，聲音中帶著疲憊和絕望：“瑤兒，你告訴爹，你到底為什麽不願嫁給修文？那孩子是我們看著長大的，知根知底，對你也是一片真心。你到底有什麽不滿？”
我看著父親斑白的鬢角，心中一陣酸楚。
前世，父親也是這樣，在我和沈修文婚後第一次鬧矛盾時，勸我忍讓，說“夫妻之間哪有隔夜仇”。
他不知道，他眼中那個“知根知底”的好孩子，會在婚後一年就納妾，會縱容妾室欺辱正妻，最後會默許妾室殺人。
“父親，”我深吸一口氣，決定撒一個謊，“女兒女兒不喜歡沈修文。從前女兒不懂事，以為青梅竹馬便是男女之情。可近日女兒想明白了，我對他只有兄妹之誼，並無男女之愛。”
“你，”父親瞪大眼睛，“就因為這個？”
“婚姻大事，關乎女兒一生幸福，”我擡起頭，直視父親的眼睛，“女兒不願將就。”
“那你就要嫁給謝珩？！”父親的聲音又拔高了，“謝珩是你能嫁的嗎？！那是龍潭虎穴！那是，”
“老爺，”一個管事匆匆進來，打斷了父親的話，“鎮北侯府來人了。”
廳堂內瞬間安靜下來。
父親臉色一變：“什麽？這麽快？”
話音未落，一個穿著靛藍色錦袍的中年男子已經走了進來。他面容嚴肅，舉止得體，朝父親躬身一禮：“雲大人。”
父親連忙還禮：“秦管家。”
我認得這個人。他是鎮北侯府的大管家秦松，前世我曾遠遠見過他一次，那時沈修文帶我去參加一個宴會，謝珩也在。秦松跟在謝珩身後，神色恭謹，卻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氣勢。
這樣一個在鎮北侯府舉足輕重的人物，竟然親自來了雲家？
秦松直起身，目光在廳堂內掃了一圈，最後落在我身上。他的眼神很平靜，既無審視也無輕視，就像在看一件尋常物品。
“世子爺命小人前來傳話，”秦松的聲音和他的人一樣，平穩無波，“三日後大婚，一應事宜由侯府操辦，雲府只需準備小姐的嫁妝即可。”
父親楞住了：“三，三日後？這這也太倉促了！”
“世子爺說，三日後是黃道吉日，宜嫁娶。”秦松淡淡道，“雲大人若覺得倉促，嫁妝可簡備，侯府不介意。”
這話說得客氣，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意味。
父親張了張嘴，想說些什麽，最終卻只是頹然道：“是，老夫明白了。”
秦松點點頭，又看了我一眼，眼神中似乎閃過一絲什麽，快得讓我抓不住。
“那小人便不打擾了。”他再次行禮，轉身離開了。
秦松一走，父親像是被抽幹了力氣，踉蹌著坐倒在椅子上。
母親連忙上前：“老爺”
“三日”父親喃喃道，“只有三日”
他忽然擡頭看我，眼中滿是痛惜：“瑤兒，你現在後悔還來得及。爹爹就算拼了這張老臉，去求謝世子，去求鎮北侯，也要求他們收回成命。你還年輕，名聲壞了可以慢慢修補，可要是嫁進鎮北侯府就真的沒有回頭路了。”
我看著父親眼中真切的擔憂，鼻子一酸，幾乎要落下淚來。
前世，父親也是這樣為我操心。可那時的我太傻，被沈修文的甜言蜜語蒙蔽，以為嫁給他便是幸福，從未認真聽過父親的勸誡。
直到死前那一刻，我才明白，這世上真正疼我的人，只有父母。
“父親，”我跪行幾步，握住父親的手，“女兒不後悔。謝世子或許沒有傳言中那麽可怕。女兒嫁過去，會小心行事，不會給雲家丟臉的。”
“傻孩子”父親老淚縱橫，“那不是小心不小心的問題那是”
他說不下去了。
母親也在一旁抹淚。
我知道，他們是真的怕了。怕我嫁過去受委屈，怕我嫁過去沒命回來。
可這條路是我自己選的，跪著也要走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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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來的三日，雲府上下忙得人仰馬翻。
原本為嫁給沈修文準備的嫁妝要重新清點，裝箱。一些過於喜慶的物件要換掉，一些忌諱的東西要剔除。時間太緊，母親和幾個管事嬤嬤幾乎三日未合眼。
而我，被關在閨房裏“靜思己過”。
春桃一邊幫我收拾貼身物品，一邊掉眼淚：“小姐，奴婢打聽過了，鎮北侯府規矩大得很。世子爺的院子裏，光是灑掃的丫鬟就有二十個，個個都要經過嚴格調教。聽說去年有個丫鬟不小心打碎了一個茶杯，就被打了二十板子趕出府了”
我坐在窗邊，看著院子裏忙碌的下人，沒有說話。
“還有，”春桃壓低聲音，“世子爺房裏有幾個通房丫鬟，都是侯夫人塞進去的。其中一個叫碧瑩的，最得寵，已經伺候世子爺兩年了。”
通房丫鬟。
我閉了閉眼。
前世，沈修文也有通房丫鬟。婚前他說“不過是伺候筆墨的”，婚後卻一個個擡了姨娘。柳煙就是其中之一。
謝珩也會有這樣的女子嗎？
“小姐，您真的不怕嗎？”春桃紅著眼睛問。
怕。
我當然怕。
可我更怕重蹈前世的覆轍。
“春桃，”我輕聲說，“你若是怕，可以留在雲府。我不會怪你。”
“小姐！”春桃“撲通”一聲跪下了，“奴婢從小伺候您，您去哪兒奴婢就去哪兒！奴婢不怕！”
我扶起她，心中湧起一股暖意。
這丫頭，前世也是跟著我嫁進沈家，在我被柳煙欺辱時護在我身前，最後被沈修文找了個由頭發賣了出去。我死前最後悔的事之一，就是沒能保護好她。
這一世，我不會讓同樣的事發生。
“好，”我握緊她的手，“那我們主仆二人，就一起去闖闖這龍潭虎穴。”
第三日清晨，天還沒亮，我就被叫起來梳妝。
嫁衣是連夜改好的，原本繡著並蒂蓮的紋樣被拆掉，換成了牡丹。謝珩是世子，他的正妻按制該用牡丹。
母親紅腫著眼睛為我梳頭，嘴裏念著吉祥話，聲音卻哽咽得幾乎破碎。
“一梳梳到尾”
她的手在抖。
我握住她的手：“娘，別哭。女兒會好好的。”
“瑤兒，”母親俯身，在我耳邊低聲說，“娘托人打聽過了，謝世子雖然名聲不好，但從未苛待過正妻。他府裏那些女子你若不喜歡，慢慢打發便是。你是正妻，要有正妻的氣度，但也不能太軟弱，知道嗎？”
我點點頭：“女兒明白。”
妝成時，我看著鏡中的自己。
大紅嫁衣，金線繡的牡丹在燭光下熠熠生輝。鳳冠很重，壓得脖子發酸。臉上的妝容精致，卻掩不住眼中的不安。
“吉時到，”
我被蓋上紅蓋頭，眼前的一切都變成了朦朧的紅色。
走出閨房時，我聽見了春桃壓抑的哭聲，聽見了母親終於忍不住的抽泣，聽見了父親沈重的嘆息。
前廳，謝珩已經等在那裏。
透過蓋頭下方的縫隙，我看見一雙黑色靴子，靴面上用金線繡著繁覆的雲紋。
他沒有說話，只是接過喜娘遞來的紅綢，另一端塞進我手裏。
紅綢的那一端傳來輕微的力道，我跟著他往外走。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雲端，虛浮而不真實。
拜別父母時，我跪在地上磕了三個頭。額頭觸地的瞬間，眼淚終於忍不住落了下來，滴在大紅的地毯上，暈開一小片深色。
“女兒拜別父親，母親。”
父親的聲音沙啞：“去吧好好過日子。”
母親已經哭得說不出話。
我被謝珩扶起來。他的手很穩，握住我的手臂時，我幾乎能感受到他掌心薄繭的粗糙。
花轎就停在府門外。
坐進轎子裏，轎簾落下的瞬間，我最後看了一眼雲府的大門，那扇我出入了十六年的門。
起轎了。
轎子搖晃著前行，喜樂聲刺耳地響著。路人的議論聲隱約可聞，那些話和三日前大同小異，無非是說我膽大包天，說我自尋死路。
我攥緊了手中的蘋果，指甲幾乎嵌進果肉裏。
不知過了多久，轎子終於停了。
轎簾被掀開，謝珩的手伸了進來。
我將手放上去，被他牽著下了轎。
鎮北侯府的大門比雲府高出一倍不止，朱紅色的大門上釘著碗口大的銅釘，門楣上懸著黑底金字的匾額，上書“鎮北侯府”四個大字，筆力遒勁，霸氣凜然。
這就是我未來要生活的地方。
接下來的流程我像木偶一樣跟著走。跨火盆，拜天地，送入洞房
直到坐在鋪著大紅錦被的婚床上，聽著房門被關上的聲音，我才猛地清醒過來，
我嫁了。
真的嫁給了謝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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思緒回到此刻。
新婚之夜的龍鳳喜燭已經燃了大半，燭淚堆疊在燭臺上，像一灘凝固的血。
謝珩在軟榻上翻了個身，面朝裏，繼續睡了。
我睜著眼，看著帳頂，一夜無眠。
天快亮時，我終於迷迷糊糊睡了過去，卻夢見自己又掉進了河裏。水很冷，灌進肺裏，窒息的感覺真實得可怕。我拼命掙紮，卻看見岸上站著兩個人，沈修文和柳煙，他們手挽著手，冷漠地看著我下沈。
“不，”我猛地坐起身，大口喘著氣。
冷汗浸濕了中衣，貼在身上一片冰涼。
“做噩夢了？”
一個低沈的聲音從旁邊傳來。
我轉頭，看見謝珩已經醒了。他坐在軟榻上，正靜靜地看著我。晨光從窗欞透進來，在他臉上投下明明滅滅的光影。
“我”我張了張嘴，聲音沙啞。
他沒有追問，起身走到桌邊，倒了杯水遞給我。
我接過杯子，指尖不小心碰到了他的手。他的手很涼，像玉石一樣。
“謝謝。”我低聲說，小口喝著水。
謝珩轉身開始穿衣。他的動作不疾不徐，帶著一種刻在骨子裏的優雅。大紅喜服已經換下，他穿了一身玄色常服，袖口依然繡著暗金雲紋。
“卯時三刻要去敬茶，”他背對著我說，“給你兩刻鐘梳洗。”
說完，他打開房門出去了。
我楞楞地坐在床上，直到春桃端著臉盆進來。
“小姐，您醒了？”春桃的眼睛紅紅的，顯然也沒睡好，“世子爺剛出去，吩咐奴婢來伺候您梳洗。”
我看著銅盆裏冒著熱氣的水，忽然想起一個問題：“春桃，昨晚有人在外面守著嗎？”
“有啊，”春桃一邊為我擰帕子一邊說，“世子爺的貼身侍衛墨九守在門口，還有兩個丫鬟在廊下值夜。”
“那”我斟酌著措辭，“她們有沒有議論什麽？”
春桃的手頓了頓，聲音低了下去：“奴婢聽見她們小聲說話，說說世子爺居然睡在軟榻上，說小姐您”
“說我什麽？”
“說您不得世子爺喜歡，”春桃的聲音更低了，“說您這是自討苦吃，嫁進來也是守活寡。”
我沈默片刻，接過帕子擦臉。
水溫正好，帕子柔軟，可我心裏卻一片冰涼。
是啊，新婚之夜夫君睡軟榻，這消息傳出去，我在鎮北侯府的日子怕是更難過了。
“小姐，”春桃小心翼翼地問，“世子爺他為什麽”
“別問，”我打斷她，“也別跟任何人說昨晚的事。有人問起，就說一切都好，明白嗎？”
春桃似懂非懂地點點頭：“奴婢明白。”
梳洗完畢，我換上了一身正紅色繡金線牡丹的衣裙，這是新婦敬茶該穿的禮服。春桃為我梳了婦人髻，插上幾支金簪，又薄施脂粉，掩蓋住眼下的青黑。
鏡中的女子端莊秀麗，卻掩不住眉眼間的疲憊和不安。
“小姐真好看。”春桃努力擠出一個笑容。
我扯了扯嘴角，卻笑不出來。
卯時三刻，我準時走出房門。
謝珩已經在廊下等著了。他背對著我站著，玄色的背影挺拔如松。晨光灑在他身上，在地面投下長長的影子。
聽到腳步聲，他轉過身來。
四目相對時，我忽然發現，他的眼睛其實很好看。睫毛很長，瞳孔是純粹的墨色，像深不見底的寒潭。
“走吧。”他說完，轉身就走。
我跟在他身後，保持著三步的距離。
鎮北侯府很大，一路走來，亭臺樓閣，雕梁畫棟，無不彰顯著侯府的顯赫。下人們見到我們，紛紛躬身行禮，態度恭敬，眼神卻帶著好奇和打量。
敬茶的地方在侯府的正廳“榮安堂”。
我們到時，廳堂裏已經坐滿了人。
正中央的主位上，坐著一位約莫五十來歲的婦人。她穿著深紫色繡祥雲紋的衣裙，頭戴赤金點翠頭面，面容嚴肅，眼神銳利。這便是鎮北侯夫人，謝珩的嫡母王氏。
王氏左手邊坐著鎮北侯謝凜。他看起來比王氏年長些，兩鬢斑白，面容威嚴，正端著茶盞慢條斯理地喝著茶。
右手邊則坐著幾位姨娘和庶出的子女。
謝珩上前行禮：“父親，母親。”
我跟著行禮：“兒媳給父親，母親請安。”
丫鬟端來茶盞，我跪在蒲團上，先給鎮北侯敬茶：“父親請用茶。”
謝凜接過茶盞，抿了一口，淡淡道：“起來吧。”
聲音平淡，聽不出喜怒。
我又給王氏敬茶：“母親請用茶。”
王氏沒有立刻接。她的目光在我身上停留了片刻，那目光像是能穿透皮囊，看清內裏。
廳堂裏很靜，所有人都屏息看著。
許久，王氏才接過茶盞，卻沒有喝，而是放在了桌上。
“既進了謝家的門，便要守謝家的規矩。”她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侯府不比小門小戶，一言一行都有人看著。你既為世子正妻，當端莊賢淑，謹言慎行，莫要做出有損侯府顏面的事。”
我垂下眼：“兒媳謹記母親教誨。”
“起來吧。”
我站起身，腿有些發麻。
接下來是認親。謝珩的庶弟庶妹們上前見禮，我一一還禮，送見面禮。
整個過程，謝珩都站在我身側，一言不發。他像一尊沒有情緒的雕像，冷冷地看著這一切。
認親完畢，王氏忽然開口：“珩兒，你媳婦初來乍到，對府中事務不熟。我讓趙嬤嬤去你院裏幫著打理幾日，你可有意見？”
謝珩淡淡道：“母親安排便是。”
王氏點點頭，看向我：“趙嬤嬤是府裏的老人了，規矩最是清楚。你有不懂的，多問她。”
“是。”我應道。
我知道，這位趙嬤嬤名義上是來“幫著打理”，實則是王氏安插在我身邊的眼線。
敬茶結束後，我和謝珩一同離開榮安堂。
走出很遠，我才松了口氣，發現自己的後背已經被冷汗浸濕了。
“怕了？”謝珩忽然開口。
我轉頭看他。他目視前方，側臉的線條冷硬。
“有點。”我老實回答。
他腳步未停，聲音平靜無波：“怕就對了。這府裏，沒有人是簡單的。”
我怔了怔。
他這是在提醒我？
回到我們住的“聽竹院”時，院裏已經站了一排人。
為首的是一位四十來歲的嬤嬤，面容嚴肅，眼神精明。她上前行禮：“老奴趙氏，見過世子，見過少夫人。”
這便是趙嬤嬤了。
她身後跟著八個丫鬟，四個婆子，兩個小廝，都是聽竹院的下人。
謝珩掃了他們一眼，對趙嬤嬤說：“少夫人初來，院裏的事你多費心。”
“老奴定當盡心竭力。”趙嬤嬤恭敬道。
謝珩點點頭，轉身進了書房，“砰”地關上了門。
留下我和一群下人面面相覷。
趙嬤嬤轉向我，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笑容：“少夫人，這些是聽竹院的下人。老奴給您介紹一下”
她一一介紹過去，名字，職責，在府裏待了多久。我努力記著，卻還是覺得頭暈。
介紹完畢，趙嬤嬤說：“少夫人遠道而來，想必累了。老奴已經讓人備好了熱水和早膳，少夫人可要先歇息？”
我確實累了，身心俱疲。
“有勞嬤嬤了。”
趙嬤嬤領著我進了正房。房間很大，分為外間，內間和耳房。擺設精致，卻透著一種冷清，大約是久未住人的緣故。
春桃已經將我的東西歸置好了。見我進來，她迎上來，眼中滿是擔憂。
“我沒事，”我低聲說，“你先去歇著吧。”
春桃退下後，我獨自坐在梳妝臺前，看著鏡中陌生的自己。
大紅衣裙，婦人發髻，眉眼間是揮之不去的疲憊。
我真的成了鎮北侯府的世子夫人。
窗外傳來鳥鳴聲，清脆悅耳。陽光透過窗紙灑進來，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一切都那麽真實，又那麽虛幻。
我拿起梳妝臺上的一支金簪，握在手裏。簪子冰涼，硌得掌心生疼。
前世的記憶和今生的現實在腦海中交錯，最後定格在謝珩那雙墨色的眸子上。
他說：“這府裏，沒有人是簡單的。”
我握緊金簪，指尖泛白。
是啊，這府裏沒有人是簡單的。
包括他。
而我，必須活下去。
無論如何，都要活下去。
因為這一世，我不能再輕易死去。
我還有仇要報，還有債要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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