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8章

關燈
第28章

工作室的薪酬構成主要依靠項目分成,底薪很低。像秦嶺這樣接不到重要角色的新人,收入極其不穩定,而原來幾個大項目積攢到的積蓄,又因為被騙的《星辰絮語》,在扣掉租在五環外那間老破小房子的租金、通勤費、以及最基本的生活開銷後,便所剩無幾。

生活的窘迫像一張逐漸收緊的網,勒得他喘不過氣。

夜深人靜時,秦嶺也會想,自己是不是真的只是運氣好?是不是離開了特定的項目、特定的幫助,他其實根本配不上“配音演員”這個稱呼?所謂的潛力,不過是旁觀者一時的錯覺,和自己盲目的自信?

他依然喜歡配音,熱愛那個用聲音構築世界的魔法。但熱愛無法抵消現實的重量,也無法驅散內心深處日益彌漫的迷茫。

又一次沒什麽收獲地從別的錄音棚離開,秦嶺低著頭,沿著人行道漫無目的地往前走,不想那麽快回到那個擁擠逼仄的出租屋。路燈次第亮起,勾勒出城市冰冷的輪廓,車流如織,匯成一條條光河,卻照不亮他此刻的心境。

就在這時,口袋裏的手機嗡嗡震動起來。他拿出來一看,屏幕上閃爍的名字讓他微微一楞——是大學時關系不錯的學長陳明。陳明早他兩年畢業,如今在一家知名外企做工程師。

“餵,學長?”秦嶺接起電話。

“秦嶺!好久沒聯系了,最近怎麽樣?”陳明笑著打了個招呼。

“還……還行吧,老樣子。”秦嶺含糊地回答著。

“在忙什麽呢?還在搞那個……配音?”陳明之前就知道自己這個學弟有著比較小眾的愛好,但他本人對配音這個行業依舊帶著好奇與不解。

“嗯。”秦嶺低低地應了一聲。

“聽說你這行不太穩定啊。”陳明語氣裏帶著關切,“正好,我們公司今年擴招,研發部在招工程師,待遇相當不錯,起薪就這個數。”他報了一個數字,讓秦嶺的心跳得更快了一些,“而且福利完善,年終獎也還不錯。最重要的是穩定!怎麽樣,有沒有興趣過來?你的專業底子我知道,肯定沒問題!”

穩定的高薪、完善的福利、清晰的職業路徑、能被理解的社會身份……這一切,與秦嶺現在朝不保夕、看不到前景的現狀形成了慘烈的對比。那是他曾經用心學習、為之努力了四年的專業方向,是一條看得見摸得著的、穩妥的道路。

回去嗎?

放棄這看似虛無縹緲的夢想,回歸正常軌道,過上一種至少經濟上體面、安穩的生活?

這個念頭一旦升起,就像藤蔓一樣瘋狂滋長,纏繞著秦嶺的理智。

他站在人來人往的街邊,握著手機,聽著學長在電話那頭熱情地介紹著公司的福利和前景,大腦卻一片空白。周圍嘈雜的車流聲、人聲仿佛都遠去了,只剩下內心激烈的天人交戰。

“……學長,謝謝你告訴我這個消息。”半晌,秦嶺才找回自己的聲音,幹澀道:“我……我需要考慮一下。”

“行,你好好考慮!機會難得,想清楚了盡快給我回覆,我把內推鏈接發你。”陳明似乎聽出了他語氣裏的掙紮,沒有再多勸,又寒暄了幾句便掛了電話。

電話掛斷,世界重新變得喧囂。秦嶺卻像被釘在了原地,一動不動。手機屏幕暗了下去,映出他此刻茫然又帶著一絲倉皇的臉。

回去嗎?

這三個字像魔咒一樣在他腦海裏盤旋。

他熱愛聲音,熱愛表演,熱愛那個能讓他忘記一切煩惱、全身心投入的創作過程。那是他能真切感受到自己“活著”的時刻。

可是,熱愛能當飯吃嗎?能支付北京高昂的房租嗎?能讓他不必為下個月的生活費而發愁嗎?能給他一個清晰可見的未來嗎?

他想起父母每次打電話來時,欲言又止的擔憂;想起同學聚會時,大家談論著薪資、買房、升職,而他只能沈默地坐在角落;想起工作室裏那些和他一樣苦苦掙紮、不知出頭之日何在的配音演員們……

此刻,秦嶺感覺自己正站在一個漆黑的十字路口,前後左右都是迷霧,不知道哪一條路才能通往光明的方向。

就在他心神恍惚,幾乎要迷失在這座城市的霓虹與自身的仿徨中時,一輛黑色的SUV緩緩從他面前駛過,卻又在不遠處停了下來,接著,那輛車向左掉頭,調轉方向後,又一次開到了自己的身邊。

秦嶺下意識地擡眼望去。

車窗緩緩降下,露出一張輪廓分明的俊美臉龐。

竟然是高合。

秦嶺瞬間僵住,大腦一片空白,幾乎以為自己出現了幻覺。

高合的目光在他寫滿落寞和茫然的臉上停留了一瞬,幾不可察地蹙了下眉,隨即,他挑了挑眉,語氣聽不出什麽情緒,仿佛只是隨口一問:

“正好遇上了,一起吃個晚飯?”

沒有寒暄,沒有疑問,直接得近乎突兀。

秦嶺呆呆地看著他,一時忘了反應。高合老師……怎麽會在這裏?又為什麽會邀請他吃飯?他們之間,自從《聲境之門》後臺那次短暫的交談後,便再無任何聯系。

見他沒有回應,高合也不催促,只是耐心地等著,那雙深邃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線下,顯得格外沈靜。

幾秒鐘後,秦嶺才像是猛地回過神,喉結滾動了一下,幾乎是憑著本能,點了點頭,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

“……好。”

接著,他拉開車門,坐進了副駕駛。車內彌漫著一種清冽的、像是雪松混合著淡淡皮革的味道,與高合給人的感覺如出一轍。

高合沒有多問什麽,甚至沒有看他第二眼,在他系好安全帶後,便幹脆利落地發動了車子,匯入了車流。

車子平穩地行駛在夜色漸濃的街道上。車內一片寂靜,只有空調系統運作的微弱聲響。秦嶺拘謹地坐著,手指無意識地摳著安全帶邊緣,偷偷用餘光瞥向駕駛座上的高合。

高合只是專註地看著前方路況,神情一如既往的平淡,仿佛剛才那個突如其來的邀請只是心血來潮。

他要去哪裏?為什麽要帶自己吃飯?

這些疑問在秦嶺腦海中盤旋,但他不敢問出口。這種沈默而略帶壓抑的氣氛,讓他倍感煎熬,卻又莫名地……不想打破。

高合似乎對目的地很明確,沒有詢問秦嶺的意見,車子最終停在了一處地下停車場。

下車後,秦嶺又沈默地跟著高合走了十來分鐘,來到了一個隱蔽的胡同口。雖然外面看起來毫不起眼,但走進去,才發現別有洞天。裏面是一家裝修極為雅致、透著古韻的私房菜館,門口連個招牌都沒有,顯然不是對普通公眾開放的場所。

穿著旗袍的服務員顯然認識高合,微笑著將他們引到一個安靜私密的包間。包間不大,布置得卻很用心,楠木桌椅,墻上掛著水墨畫,空氣中浮動著淡淡的檀香。

落座後,高合拿起菜單,熟練地點了幾個菜,並沒有征求秦嶺的意見,只是最後擡眼看了他一眼,問了句:“有什麽忌口?”

“沒、沒有。”秦嶺連忙搖頭。

高合便合上菜單,遞還給服務員:“就這些,謝謝。”

整個過程行雲流水,自然得仿佛他們只是約好在此正常聚餐的朋友。

服務員退下後,包間裏再次只剩下他們兩人。精致的宮燈散發著柔和的光暈,落在高合沒什麽表情的臉上,卻柔和了幾分他慣有的冷硬。

秦嶺局促地坐在他對面,雙手放在膝蓋上,脊背挺得筆直,像個等待老師訓話的小學生。

他偷偷打量著高合。比起上次在《聲境之門》後臺見面時,對方似乎清瘦了一點,但那股由內而外散發出的、屬於成熟男人的沈穩與掌控感,卻愈發強烈。他看起來……很好。事業順利,生活優渥,與自己此刻的狼狽和迷茫,仿佛處於兩個截然不同的世界。

一股難以言喻的自卑和酸澀湧上心頭。

就在這時,一個念頭如同電光石火般竄入秦嶺的腦海——他記得很清楚,在《永恒之洲》期間,有一次他因為低血糖差點暈倒,高合照顧他時,曾隨口說過,為了維持舞臺劇和上鏡的最佳狀態,他通常是不吃晚飯的,或者只吃極少量的沙拉。

那……點了滿桌的菜,又算什麽?

秦嶺的心猛地一跳,下意識地擡眼看向高合。

恰在此時,高合也正擡起眼瞼,目光平靜地看向他。那眼神裏沒有探究,沒有憐憫,甚至沒有什麽特別的情緒,只是那麽淡淡地看著,卻仿佛能穿透他故作鎮定的外殼,直抵他內心最深處的慌亂和無助。

“先喝點湯。”

高合的聲音打破了沈默,“這裏的菜味道不錯,嘗嘗看。”他又補充了一句,語氣依舊是平淡的。

秦嶺看著面前那碗金黃澄澈、香氣撲鼻的湯,又看了看高合那雙骨節分明、幹凈修長的手,再聯想到他“不吃晚飯”的習慣,一個荒謬又讓他心跳失序的猜測,不受控制地浮上心頭——

高合老師他……是不是看出了什麽?

他是不是……早就看到了站在路邊失魂落魄的自己?

他……是來安慰自己的?

秦嶺低下頭,拿起勺子,舀了一勺湯送入口中。溫熱的液體帶著極致的鮮甜滑過喉嚨,暖意瞬間蔓延到四肢百骸,卻讓他鼻尖控制不住地一酸。

他死死地低著頭,用力眨著眼睛,生怕那不爭氣的濕意會洩露出來。

高合沒有再說話,只是也開始動筷,他動作斯文,吃得不多,但每樣菜都嘗了一點,似乎真的只是來享用美食的。

包間裏再次安靜下來,只有細微的餐具碰撞聲和咀嚼聲。但這種安靜,與剛才車裏的壓抑不同,仿佛多了一種無形的、沈默的支撐。

秦嶺默默地吃著。這些菜肴顯然出自名廚之手,色香味俱佳,是他平時絕對消費不起的水平。每一口,都像是在提醒著他與對面這個男人之間巨大的差距,也像是在無聲地安撫著他那顆被現實磋磨得千瘡百孔的心。

他吃得有些心不在焉,味同嚼蠟,滿腦子都是學長的那通電話,是生活的窘迫,是未來的迷茫,是身邊這個男人難以揣測的用意,以及……那份被他刻意壓抑了許久、卻在此刻悄然覆蘇的、對於聲音和表演的不甘與眷戀。

一頓飯,在一種奇異而微妙的氛圍中接近尾聲。

高合放下筷子,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角,動作依舊從容。他看向秦嶺,那雙深邃的眼眸在燈光下,仿佛蘊藏著能看透人心的力量。

他依舊沒有問秦嶺為什麽看起來情緒低落,沒有問他未來的打算,甚至沒有提及任何與過去相關的話題。

他只是用那雙平靜無波的眼睛看著秦嶺,然後,用一種聽不出任何催促或誘導的語氣,緩緩開口,問了一個看似簡單,卻直擊核心的問題:

“秦嶺,”他的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回蕩在安靜的包間裏,“你還想配音嗎?”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