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8章

關燈
第18章

接下《失語的回聲》後,秦嶺投入了新的準備周期。

與《永恒之洲》那種被命運推著走的倉促不同,這次他帶著更明確的目標和更沈靜的心態。他仔細研讀劇本,揣摩顧念那份沈默下的情感起伏,甚至去查閱了大量關於阿爾茨海默癥的資料,試圖觸摸到角色靈魂的最深處。

進組第一天,錄音棚的氛圍與《永恒之洲》時期有些不同。規模小,團隊年輕,公益目的純粹,大家都帶著一種創作實驗作品的專註。秦嶺很快適應了節奏,上午的錄制雖有些磕絆,但在導演的耐心引導下,他逐漸找到了顧念那種內斂表達的感覺。

中午休息時,秦嶺想找個安靜角落再琢磨一下下午的獨白戲。他拿著劇本和水杯,拐過走廊,腳步卻猛地頓住。

走廊盡頭的窗邊,逆光立著一個熟悉至極的身影。

是高合。

他穿著簡單的深色襯衫,身姿依舊挺拔,正背對著秦嶺的方向講著電話。低沈而富有磁性的嗓音,即便壓低了,也帶著獨特的穿透力,在安靜的走廊裏隱隱傳來。

秦嶺的心臟像是被無形的手攥緊,驟然停止了跳動,隨即又瘋狂地擂鼓。

他怎麽會在這裏?

大腦一片空白,幾個月來刻意壓抑、試圖淡化的所有情緒——敬仰、感激、困惑,隱秘的失落與自我懷疑——在此刻轟然湧上,攪得他心神大亂。

他僵在原地,進退維谷。想立刻轉身避開,雙腳卻像被釘住。

就在這時,高合似乎結束了通話,放下手機,轉過身來。

目光毫無預兆地相撞。

空氣仿佛凝固了一瞬。高合的眼神裏掠過一絲極快的訝異,快得幾乎讓人以為是錯覺,隨即又恢覆了慣常的深潭般的平靜,看不出喜怒。他看著秦嶺,沒有先開口,那種沈默本身就像是一種無形的壓力。

秦嶺喉嚨發緊,心臟快要跳出胸腔。他強迫自己移動腳步,走上前去,努力讓聲音聽起來自然些,卻還是帶出了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高老師?好、好巧。您也在這個棚……?”

高合的視線在他臉上停留了兩秒,才淡淡開口,“嗯,來錄幾句旁白。”

原來是客串。秦嶺恍然,心裏卻更加不是滋味。如此近的距離,他能清晰地看到高合微垂的眼睫和沒什麽表情的側臉,那種熟悉的、拒人於千裏之外的冷淡氣息,比記憶中更甚。

短暫的沈默在兩人之間蔓延,帶著一種微妙的尷尬。秦嶺覺得必須說點什麽來打破這令人窒息的氛圍,那些在腦海中排練過無數次、若有重逢該如何感謝對方指導的話,在真正面對本人時,卻顯得如此蒼白無力。沖動之下,一個念頭未經深思便脫口而出:

“高老師,你……你中午有空嗎?或者晚上?我想……想請你吃個飯,感謝你之前在《永恒之洲》對我的指導和照顧。”

話一出口,他就後悔了。

太冒失了,在對方明確拒絕過FT之後,這樣的邀請顯得多麽不合時宜。

高合聞言,擡眸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很深,像是在審視,又像是單純的漠然。他並沒有立刻回答,那短暫的停頓讓秦嶺的心一點點沈下去。

“不了。”高合的聲音沒有任何波瀾,拒絕得幹脆利落,“晚上有約了。”

預料之中的答案,卻依舊像一把冰冷的鈍器,重重砸在秦嶺的心口。所有的期待和好不容易鼓起的勇氣,在這一刻被徹底擊碎。他臉上強撐的笑容瞬間僵硬,血色褪去,只剩下狼狽的蒼白。

“……這樣啊。”他聽到自己的聲音幹澀地響起,帶著一絲難以掩飾的顫抖,“那不打擾高老師了。”

高合幾不可察地蹙了下眉,但最終什麽也沒再說,只是微微頷首,便與他擦肩而過,徑直朝著走廊另一端走去,沒有絲毫留戀。

秦嶺僵在原地,感覺高合走過時帶起的微弱氣流,都帶著涼意。

那種被明確厭惡、被徹底劃清界限的認知,像無數細密的針,紮得他心臟密密麻麻地疼,比之前網絡上那些惡評更讓他難以承受。

他果然……是被高合討厭了。

也是,只是一次走運的工作合作而已,他又不是因為“優秀”而被高合欽定的合作對象,又怎麽會覺得自己特殊呢

自我質疑和難堪如同潮水般將他淹沒。他靠在冰涼的墻壁上,深深吸了一口氣,卻感覺胸口依舊憋悶得厲害。

下午的錄音,秦嶺狀態明顯受到了影響。他努力集中精神,但高合那張冷漠的臉和那句冰冷的拒絕,總是不合時宜地闖入腦海,幹擾著他的專註。

幾次簡單的臺詞都出現了不該有的失誤。

“小秦,休息一下。”導演看出他的不在狀態,溫和地叫了停,“是不是太累了?找找感覺,我們不急。”

秦嶺愧疚地摘下耳機,低聲道歉:“對不起,導演,我調整一下。”

他將那些翻湧的情緒強行壓下去,如同劇本裏顧念壓下面對祖父病情時的痛苦一樣。

他重新戴上耳機,深吸一口氣,將對高合的種種思緒鎖進內心的角落,將所有註意力傾註到臺詞和情感中。

接下來的錄制,他仿佛憋著一股勁,帶著一種不想被看扁、想要證明什麽的執拗,表演反而因此註入了一種隱忍的張力,更貼近顧念沈默下的堅韌。

收工時,天色已晚。秦嶺獨自走出大樓,夜風拂面,帶著涼意。他回頭看了一眼燈火通明的錄音棚,輕輕嘆了一口氣。

而在城市的某個角落,高合坐在一家格調雅致的餐廳包廂裏,對面是他相識多年的舞臺劇導演朋友。窗外是璀璨的城市夜景,包廂內流淌著低回的音樂,環境無可挑剔。

朋友正興致勃勃地談論著新劇的構想,言辭間充滿激情與才華。

高合偶爾頷首,給出專業的意見,表面上依舊是那個冷靜、睿智、掌控一切的“高老師”。但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的註意力並不如表現出來的那樣集中。

他的思緒,總是不受控制地飄回中午那條安靜的走廊,飄回那個猝不及防的相遇瞬間。

秦嶺。

這個名字,連同那張毫不掩飾情緒的臉,在過去幾個月裏,曾不止一次地在他腦海中閃現,又總是被他不動聲色地、近乎強制地按捺下去。

他怎麽會出現在那裏?李莎竟然又把他塞進了同一個項目?盡管只是短暫的交錯,但那種巧合本身,就帶著一種令人不悅的、命運惡作劇般的意味。

更讓他心煩的是秦嶺看到他時,那雙瞬間亮起又迅速黯淡下去的眼睛,以及那句磕磕絆絆的、邀請他吃飯的蠢話。

還有……自己那近乎條件反射般的拒絕。

“晚上有約了。”

他甚至沒有給對方一個眼神的緩和。他看到了秦嶺臉上的失望,看到了那強撐的、破碎的笑容。

該死。高合端起面前的酒杯,將杯中殘餘的酒一飲而盡。

冰涼的液體帶著灼熱的軌跡滑入胃袋,卻絲毫無法平息內心那絲莫名的焦躁。

他討厭這種失控的感覺。討厭自己的情緒會被一個初出茅廬、腦子似乎都不太清醒的大學生所影響。

朋友似乎註意到了他片刻的走神,調侃道,“難得見你高老師有心事的樣子。怎麽了?”

高合握著酒杯的手指幾不可察地收緊了一下,指節微微泛白。他擡眼,眼神已經恢覆了慣常的淡漠與疏離,語氣平穩無波,“沒有心事。只是在想你說的那個舞臺調度問題。”

他輕易地將話題引回了工作。

高合對自己有著近乎嚴苛的認知和專業自信。他從業十餘年,在舞臺上演繹過無數悲歡離合,哪一次不是情感上淋漓盡致,又哪一次不是曲終人散便即刻抽離?情緒是表演的工具,收放自如是最基本的職業素養。

他怎麽可能對秦嶺“出不了戲”?

那個送奶茶、編手鏈、因為十萬塊就瞬間鬥志昂揚的……麻瓜。他的一切都透著與高合所處世界格格不入的簡單、直白,甚至……愚蠢。

他承認,秦嶺的聲音條件確實得天獨厚,那份沈浸式的、笨拙的真誠在塑造陸銘時也起到了意想不到的效果。他也確實在某個瞬間,或許是被那份純粹觸動,或許是為了追求更極致的藝術效果,默許甚至縱容了對方那種危險的移情。

但這絕不代表他自己也陷入了那種可笑的、戲我不分的境地。

《永恒之洲》殺青的那一刻,屬於“淩寒”的部分就已經在他體內徹底剝離、封存。他拒絕FT,刻意疏遠,正是最清醒、最專業的表現。

他是在用行動告訴對方,也告訴自己:戲已落幕,各自回歸本位。

這幾個月來,腦海裏偶爾閃過的關於秦嶺的片段——錄音棚裏通紅的耳根,遞過手鏈時微微顫抖的指尖,殺青合照裏傻氣的笑容——那不過是藝術家對一段特殊工作經歷的普通回憶殘留,如同硬盤裏無需調取但並未格式化的數據。這與他記得某場舞臺劇的燈光角度、某位合作演員的某個習慣性小動作,並無本質區別。

絕對無關“出戲”與否。

更不可能是因為……別的什麽。

他再次否定了內心深處某個模糊的、不肯散去的念頭。

然而,為什麽在聽到那句“晚上有約了”之後,看到秦嶺那副備受打擊的樣子時,他的心會像被什麽東西不輕不重地揪了一下?為什麽此刻坐在這裏,面對好友的暢談,卻始終無法驅散心頭那縷若有似無的煩躁?

高合微微蹙眉,將杯中重新斟上的酒再次飲盡。酒精似乎並未帶來預期的麻痹,反而讓某種情緒更加清晰——一種連他自己都不願深究的、對於自己方才過於冷酷反應的……一絲極淡的悔意?

不,不是悔意。是麻煩。秦嶺這種人,這種過於鮮活、過於直白、情感過於充沛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種麻煩。他應該遠離這種麻煩。

“我可能還需要考慮一下,”高合打斷了好友的話,語氣依舊聽不出異常,但提出告別顯得有些突兀,“劇本我再仔細看看,回頭給你詳細意見。”

好友了解他的性格,並未多問:“行,那你好好看看,我等你的反饋。”

高合起身離開餐廳,夜風帶著秋天的涼意迎面撲來,讓他混沌的頭腦清醒了幾分。他坐進車裏,卻沒有立刻啟動。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方向盤,目光落在前方虛無的某一點。

秦嶺那雙受傷的眼睛,又一次清晰地浮現在眼前。

他煩躁地閉上眼,靠在椅背上。

看來,僅僅是物理上的遠離和冷漠的拒絕,似乎並不足以徹底切斷這種不必要的牽連。

而他,似乎也需要重新評估,該如何徹底、幹凈地處理掉這份因一部廣播劇而意外衍生出來的……困擾。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