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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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秦嶺以為自己惡補了許多配音知識,又做了不少練習,配音能力肯定多多少少會有提升,不再是什麽都不懂的門外漢。然而,理想與現實之間,隔著一道名為“實踐”的鴻溝。

再次站在專業錄音棚裏,面對冰冷的麥克風和玻璃後專註的目光,秦嶺發現自己那些紙上談兵的知識,在實戰面前顯得如此蒼白無力。

今天要錄的是陸銘與淩寒在研究所正式接觸的戲份。此時的淩寒記憶全無,如同一具被程序驅動的危險武器,對試圖靠近的陸銘充滿了排斥和攻擊性。

耳機裏傳來胡松霖的聲音:“小秦,現在的陸銘明知危險,卻依舊忍不住想要靠近,想要確認,那種心情是混雜著恐懼、期待和決絕的。你之前圍讀時對人物的理解很到位,現在試著把那種理解用聲音表現出來。”

“好的,胡導。”秦嶺深吸一口氣,開始想象小說裏描繪的場景,並努力將自己沈浸其中——冰冷的金屬房間,空氣中消毒水的味道,以及那個被束縛在儀器中、眼神空洞卻依舊是淩寒的“零”。

“開始。”

秦嶺對著麥克風,試著讓自己的聲音帶上一種小心翼翼的試探,以及壓抑不住的微顫,“零……你能聽到我說話嗎?我是陸銘……”

高合的聲音幾乎沒有任何延遲地響起,平靜道:“恐懼有餘,期待和決絕不足。你現在聽起來只是在害怕,不像是一個鼓起巨大勇氣、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的人。重音放在‘陸銘’上,試著帶一點……他自己都未必察覺到的、希望對方能記起什麽的渴望。”

秦嶺心裏一緊,連忙道:“對不起,高老師,我再來。”

胡松霖見狀,通過麥克風插話道:“小秦,先停一下。這樣,我給你示範一下我對於這句臺詞的處理方式,你先感受一下。”

隨後,胡松霖清了清嗓子,迅速進入了表演狀態:“‘零……你能聽到我說話嗎?’ 這裏,語氣可以再放輕一點,像是怕驚擾到什麽。‘我是陸銘。’ 這一句,可以帶一點點回憶的恍惚,仿佛在確認,又仿佛在祈禱。”

還沒等秦嶺消化並自己演一遍,一旁的高合也開口了,“胡導是這樣演的,你可以再聽下我的。”

他沒有刻意調整姿勢,只是對著麥克風,聲音就自然地流淌出來:“零……你能聽到我說話嗎?”

還是同樣的臺詞,但那聲音裏帶著一種幾乎實質化的試探,仿佛真的在黑暗中摸索,尾音微微的氣音洩露了緊張。

停頓片刻,再開口時,聲音裏揉進了一絲極細微的、自然到令人咋舌的哽咽,以及一種孤註一擲的期盼:“我是……陸銘。

雖然聲音的音色和質感與陸銘本身不那麽接近,但演技是真實存在的——僅僅這兩句臺詞,就讓秦嶺瞬間起了一層雞皮疙瘩。

沒有誇張的技巧,卻充滿了層次和真實感,仿佛真的看到了那個站在隔離艙外,內心翻江倒海的陸銘。

胡松霖這時才開了口:““小秦,你試著模仿一下,兩種都試試,或者你有自己的想法也可以。”

秦嶺用力點頭,深吸一口氣,拼命回憶高合剛才的語氣、停頓和那種細微的哽咽感,開始說:“零……你能聽到我說話嗎?我是……陸銘。”

他模仿得相當不錯,至少抓住了七八分形似,語氣和停頓都很接近了。

胡松霖讚許道:“嗯!這次好多了,有那個味道了!”

然而,高合卻微微蹙眉,淡淡道:“形似,神不似。你只是在覆制我的理解和表達,沒有把它變成你自己的。你‘演’的是我演出來的陸銘,不是你自己理解的陸銘。”

一句話,如同冷水澆頭。

秦嶺楞住了。他以為自己這次終於做對了,沒想到得到的卻是這樣的評價。他確實是在模仿,努力回想高合是怎麽處理的,然後覆制過來。這和他自己之前那種幹巴巴的表演,本質上難道……並沒有區別?只是從一個粗糙的自發反應,變成了一個更精致的模仿?

他明明在心裏構建了完整的情緒畫面,為什麽一到實際表達,就完全不是那麽回事?

胡松霖適時打圓場道:“沒事的,小秦你目前還缺乏經驗,新人都是先從模仿開始的,等感受深了,也就有自己的東西了。”

高合沒有開口,算是給秦嶺一個臺階下。

等到了情緒更激烈的部分——陸銘不顧警告,試圖更靠近一步,而“零”驟然暴起,發出威脅的低吼。劇本提示:陸銘被無形的力量沖擊,踉蹌後退,呼吸急促,眼中卻帶著更深的痛楚與堅定。

胡松霖再次示範了被沖擊後的悶哼和呼吸節奏,秦嶺一眨不眨地觀察著,模仿著。

“稍等一下。”胡松霖很有耐心地說:“小秦,悶哼和呼吸節奏對了,但……感覺不對。聽起來像是在完成技術動作,沒有那種真實被沖擊到的驚悸感。後面的堅定,也像是簡單套用了高老師的模板,少了點……屬於陸銘自己的那種笨拙的執著。”

秦嶺坐在原地,感覺手腳冰涼。模仿也不行,自己發揮也不行,他到底該怎麽辦?他覺得自己已經用盡了全力,心裏的情緒滿得快要溢出來,為什麽通過聲音傳遞出去,就總是差那麽一點?

李莎在控制室看不下去了,通過麥克風安慰道:“小秦,別著急,慢慢來。配音技巧不是一天兩天能練就的,很多科班出身的人也要磨好幾年呢。你才接觸幾天,能有現在的理解力和投入度,已經非常非常棒了!今天狀態不好,我們就先休息一下,好嗎?”

胡松霖也附和道:“是啊,肌肉記憶、氣息控制、情緒收放,這些都需要時間慢慢摸索,急不來的。你先放松一下,我們等會再繼續。”

道理他都懂。

可是,聽著耳機裏自己那幹癟、充滿技術瑕疵的幹音,再對比高合那每一句都精準到位、充滿張力和感染力的演繹,巨大的差距像一座山壓在秦嶺的心頭。

他不怕辛苦,不怕練習,但他害怕因為自己的無能,拖累整個項目的進度,辜負李莎的信任,更對不起他心中那個已然鮮活的陸銘。

秦嶺低低地應了一聲:“好的,胡導,莎姐,對不起,讓大家辛苦了。” 他摘下耳機,垂著手,垂頭喪氣地挪出了錄音棚。

他獨自一人走到錄音棚外的休息區,緩緩坐了下來。

挫敗感如同潮水般將他淹沒——他以為自己找到了情感的鑰匙,就能打開表演的大門,卻沒想到門後還有如此崎嶇漫長的技巧之路。那種心有餘而力不足的感覺,比之前單純的情感缺失更讓人感到無力。

控制室內,李莎看著秦嶺失魂落魄走出去的身影,嘆了口氣:“他給自己的壓力太大了。”

胡松霖揉了揉眉心道:“確實是塊璞玉,就是……底子太薄了。高老師,你覺得呢?”

高合沒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透過敞開的門,落在那個沈浸在低落情緒中的年輕身影上。

這家夥……進步其實是肉眼可見的。只是他對自己的要求,或者說他對“陸銘”這個角色的責任心,遠遠超出了他目前能力所能負荷的範圍。

也許是高合習慣了和同等級的演員合作,猛然見著這種青澀的痛苦,落到他眼裏,竟然還顯得有些……特別。

“胡導,李莎,”高合忽然開口,聲音依舊平淡,“我出去透透氣。”

李莎和胡松霖對視一眼,都有些意外。高合可不是會主動關心別人情緒的人。

秦嶺正沈浸在自我懷疑的泥沼中,忽然感覺到身邊有人坐了下來。

他擡起頭,看到了高合那張沒什麽表情的俊臉。

“高、高老師?”秦嶺嚇了一跳,慌忙中試圖站起來。

“坐著吧。”高合淡淡道,遞過來一瓶未開封的礦泉水。

秦嶺受寵若驚地接過,“謝、謝謝高老師。”

高合沒有看他,目光落在前方空無一物的墻壁上,仿佛只是隨口一提:“急於求成,是新手通病。”

秦嶺低下頭,悶聲道:“我知道……可是,我不想拖大家後腿。莎姐那麽信任我,胡導和劇組的大家都那麽耐心教我……我、我明明心裏都感覺到了,就是說不出來……”他的聲音帶著深深的無力感,“我模仿也模仿不好……”

高合沈默了片刻,忽然問:“你看劇本的時候,是在‘演’陸銘,還是在試圖‘成為’陸銘?”

秦嶺楞了一下,沒太明白這兩者的區別,“我……我努力在想,如果是陸銘,他會怎麽做,怎麽想……剛才,剛才也在努力模仿你和胡導的示範……”

“那就是在‘演’,在‘模仿’。”高合打斷他,側過頭,那雙深邃的眼睛第一次如此專註地看向秦嶺,“你始終在用旁觀者視角,去分析、模仿一個叫‘陸銘’的角色,或者模仿我和胡導對陸銘的解讀。你的情感是共情,是理解,但不是你的本能。你交付出來的是二手貨。”

秦嶺張了張嘴,仿佛被擊中了要害。

高合繼續道:“舞臺劇表演裏,有一種方法,叫‘沈浸式演繹’或者說‘體驗派’。它不是讓你去模仿角色,也不是讓你模仿別人的演繹,而是讓你相信,你就是那個角色。你不是在‘演’陸銘的震驚、心痛和執著,你就是陸銘,你所感受到的一切,都是你此刻真實的情感反應。”

“我就是……陸銘?”秦嶺喃喃重覆著,眼睛漸漸睜大。

“對。”高合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奇異的蠱惑力,“忘掉你學過的那些技巧條框,忘掉你身處錄音棚,忘掉麥克風,也忘掉我和胡導剛才的示範。當你戴上耳機,站在那個位置,你就告訴自己,你不是秦嶺,你是剛剛進入‘永恒之洲’的研究員陸銘,你面前那個被束縛的、危險的‘零’,就是你尋找了多年、以為早已死去的淩寒。”

“你看到他,是什麽心情?”

秦嶺下意識地回答,這次不再是分析,而是脫口而出:“心疼……不敢相信……還有,無論如何都要救他……”

“那就讓這些心情自然流露出來。”高合淡淡地說,“不要去‘設計’怎麽表現心疼,怎麽表現不敢相信,也不要想著模仿誰。當你真正成為他,你的呼吸、你的顫抖、你聲音裏每一個細微的變化,都會自然而然地跟隨你的情感。技巧應該是情感的仆人,而不是束縛情感的枷鎖。你先成為他,再讓技巧為你的真實感受服務。”

這番話,如同醍醐灌頂,瞬間照亮了秦嶺混沌的思緒!

對啊!

他之前一直在糾結於如何用“技巧”去“演”出情感,或者如何“模仿”前輩的示範,卻忘了最根本的一點——當他讀完原作,他的心就已經和陸銘貼在了一起。他完全可以直接成為陸銘啊!只有從自己內心生長出來的理解和反應,才是獨一無二、無法覆制的!

“沈浸演繹法……成為他……”秦嶺的眼睛越來越亮,之前的沮喪和迷茫被一種豁然開朗的興奮所取代,“高老師,你的意思是,我不要去想怎麽‘演’,也不要模仿別人,而是直接把自己當成陸銘,讓所有反應都發自內心,是嗎?”

高合看著他那瞬間煥發出光彩的臉,幾不可察地勾了下嘴角,“理論上是的。不過,我也必須要提醒你,這種方法很耗心神,入戲容易出戲難。而且,它並不能完全替代基本功,只是幫你找到更真實、更本能的狀態。最終還是要結合技巧進行控制和修飾。”

但此刻的秦嶺,仿佛在迷霧中看到了真正屬於自己的指路燈塔,哪裏還顧得上後面的提醒。他用力點頭,臉上重新燃起了鬥志:“我明白了!高老師,謝謝!我知道該怎麽做了!”

他得嘗試一下!如果他能成為陸銘,那麽他發出的每一個聲音,都將是陸銘最真實的反應,一切都可以水到渠成!

看著秦嶺如同充了電一般重新煥發活力,甚至眼神裏多了一種之前沒有的、屬於“創造者”的篤定,高合站起身,淡淡道:“休息時間差不多了。”

說完,他便起身向錄音室走去。

秦嶺看著高合挺拔的背影,心裏充滿了感激。他沒想到,看起來如此冷淡難以接近、要求嚴格的高老師,竟然會主動來開導他,還給了他這麽關鍵的建議,幫他撥開了“模仿”的迷霧。

他握緊手中的礦泉水瓶,深吸一口氣,將剛才的挫敗感統統甩掉。他現在滿腦子只有一個念頭——成為陸銘。不是演出來的陸銘,不是模仿來的陸銘,而是從他秦嶺的內心,生長出來的陸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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