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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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李莎癱在工作室的沙發上，感覺頭快要炸開。
又一個試音“小鹿”——陸銘的配音演員被否了。
從項目立項到現在，來試音的陸續也有二十多號人了。李莎和制作團隊研判的結果很統一，不是能力不行，就是感覺不對。
“小鹿”那種清澈的、不染塵埃的、帶著天然依賴感和少年感的聲音，到底在哪裏？
辦公桌上是堆積的劇本和有些散亂的簡歷，音箱裏還循環播放著幾個備選者的幹音，每一個都差強人意，總是少了那最關鍵的靈魂一擊。
李莎煩躁地抓了抓頭發，感覺項目還沒開始就要夭折。
她對項目的一腔熱血，就要這麽涼掉了嗎？！
正在這時，她的手機響了，是個陌生號碼。
她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不那麽像連續熬夜的人，“餵？”
電話那頭，傳來了一個小心翼翼的年輕男聲。
“餵，您好，我、我是外賣員，剛上班沒幾天，對這個文創園區不太熟，導航好像有點問題……我繞了半天也還沒找到這個樓，請問——”
那恍若山間清泉的聲音傳入耳膜的瞬間，李莎如同被一道無形的閃電劈中！在看文時，她的腦中關於“小鹿”的所有想象，瞬間有了具體的、鮮活的音色！就是他！這種天然的、不帶任何技巧的、甚至有點笨拙的真誠感，不就是陸銘本銘嗎？
“你別動！告訴我你在哪個地方？我就在園區大門進來的左手邊第二棟樓，我下來找你！馬上！”她幾乎是吼出來的，抓起手機和鑰匙就往外沖，因為速度太快，她差點和走廊裏端著杯子的助理撞個滿懷。
電話那頭的秦嶺握著手機，有點懵。
這客戶……還挺熱心腸？他本來還擔心自己不熟悉路況導致超時被投訴呢。於是他老老實實地報了自己的位置：“我、我在最大的這個噴水池旁邊……”
“等著！”李莎的聲音伴隨著奔跑的風聲。
幾分鐘後，李莎氣喘籲籲地跑到園區中央的噴水池旁，一眼就看到了那個穿著黃色外賣沖鋒衣，手裏提著星巴克紙袋，正一臉茫然四顧的年輕人。
他看起來頂多二十一二歲，頭發軟軟的，被風吹得有些淩亂，臉上帶著和年紀相符合的青澀，以及一種……與這個商業化園區格格不入的純粹感。
“是您點的冰美式和拿鐵各四杯嗎？”秦嶺見到有人來了，趕緊上前，遞過兩個大紙袋，並擠出一個營業性的笑容。
李莎卻沒接咖啡，她的眼睛像精準的掃描儀一樣上下掃視著秦嶺——尤其是在他開口說話時。
“不好意思，我是暑假出來打工送外賣的大學生，業務不是很熟練，可能晚了點，對不住對不住——”
隨著他說得越來越多，李莎的眼神也越來越亮，如同發現了稀世珍寶。
下一秒，她一把抓住秦嶺的手腕，力道之大，讓秦嶺嚇了一跳，差點把咖啡扔了。
“小哥！你叫什麽名字？有沒有興趣……來配音？！”李莎的語氣非常急切。
秦嶺：“……啊？？？”
他徹底楞住了。
配、配音？
他腦子裏瞬間閃過一些電視裏看到的、戴著耳機在玻璃房裏的神秘人物，這跟他一個臨時送外賣的、學熱力工程的，有半毛錢關系？
“呃……”秦嶺又認真看了看自己身上穿著的“美X外賣”的黃色制服，猶豫著和對方確認，“你……是在邀請我去配音嗎？”
李莎猛猛點頭，她出來得太急，甚至沒帶把傘或者帽子，但高漲的熱情讓她此刻絲毫不介意頭頂的大太陽，“對啊對啊！我現在有個項目，正缺男主角呢！”
兩個大紙袋太沈了，讓秦嶺一時無法作出舉起右手對著自己並瞪大雙眼的動作。
*
一周前。
午後的陽光透過百葉窗，在橡木地板上切割出明暗相間的條紋。空氣中飄著淡淡的咖啡香，與打印機墨水的味道交織在一起，一同構成了名為“打工”的味道。
高合坐在沙發上，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杯沿。
他今年三十歲，科班出生，在舞臺劇領域摸爬滾打近十年，拿過業內頗有分量的獎項，被同行尊稱一聲“高老師”。
然而此刻，他卻要踏足一個全然陌生的領域——商業配音，更具體點說，是耽美廣播劇。
這個認知讓他喉結微動，下意識地，他端起桌上的咖啡抿了一口。
舞臺劇的臺詞功底他自是頂尖，氣息、共鳴、吐字，發音，每一項他都下過苦功。但脫離了熟悉的表演方式，在密閉空間裏，僅憑聲音去塑造一個如此覆雜、情感如此濃烈的角色……他心裏有點沒底。
這算是……跨界挑戰嗎？
“哥！你信我！‘淩寒’這個角色，非你莫屬！”
說話的人正是李莎，她雙手合十，眼睛裏閃爍的光芒幾乎要實體化。
她不僅是這個耽美廣播劇項目的制作人，還有個更特殊的身份——高合的表妹。
李莎今天穿了件印著“甲方爸爸”字樣的T恤，在高合看來頗為諷刺。
“你那種又冷又貴氣，還帶著點金屬質感的低沈聲線，簡直就是為他而生！”李莎越說越激動，人也跟著站了起來。
“李莎。”高合適時打斷，聲音是一貫的沈穩醇厚，“你應該找更專業的配音演員。我對這個領域，並不熟悉。”
他試圖維持最後的體面，盡管內心已經在預演各種可能翻車的場景。
“要的就是這種‘不熟悉’帶來的新鮮感！”李莎激情澎湃地說，“那些套路化的配音我聽膩了，聽眾也聽膩了！哥，你需要突破你的舒適區，我需要你的聲音拯救我的項目，雙贏！”
“耽美劇……”高合微微蹙眉，這個詞代表的意義，與他熟悉的嚴肅文學相去甚遠，“不是不能做配音工作，但這種題材——”
“你不要有偏見，我和你保證，這是藝術！藝術不區分表達的方式！”李莎立刻糾正，隨即祭出殺手鐧，眼圈說紅就紅，帶著破釜沈舟的決絕，“你要是不接，我這項目就完了！我前期的投入全打水漂，我……我從這跳下去！”她指著七樓那扇擦得鋥亮的窗戶。
高合看著她，深知這其中表演成分居多，但那份孤註一擲的急切是真的。聯想到這幾天他被自己的母親輪番電話轟炸，“勒令”他過來幫幫表妹，要是真談崩了，自家那個最寵李莎的母親也不會放過他。
沈默片刻，他終是嘆了口氣。罷了，就當是拓展戲路，體驗不同的生活——藝術家也需要接觸不同的土壤。
“……僅此一次。”高合妥協了，語氣帶著一絲無奈。
*
一周之後的下午，高合收到了李莎給他發的項目工作計劃安排，包括第二天就要到工作室。
高合本來是拒絕的，理由是之前也沒通知他馬上要開始工作，廣播劇的劇本他還沒看完，想等這幾天熟悉熟悉劇本和原作再說，但是李莎否定了他的理由，因為——
“這是主役和主役之間令人激動的第一次見面！”
高合盯著微信上李莎發來的那一行字。
理智上，雖然在知道“耽美劇”的那一刻就知道另一位主角也是男的，但理智和實際……總還是會有那麽點差距。
高合只能安慰自己，為藝術，這都不算什麽。
提前到達工作室的高合維持著表面的平靜，試圖用開放的心態迎接自己這位被表妹譽為“天選之鹿”的搭檔。李莎把那人誇得天上有地下無，希望……不要太離譜。
他暗自調整了一下呼吸，告訴自己，無論對方是什麽樣，專業素養都要求他保持尊重。
門被推開，出去接人的李莎帶著人進來了。她的臉上洋溢著一種“快看我找到了什麽大寶貝”的興奮。
高合的目光隨之落在那個年輕人身上。
年輕人的上衣是印著皮卡丘的白色T恤，下面穿著寬松的黑色運動褲，簡樸且隨性，像是剛從大學城裏隨機抓來的。
長相是清秀那一掛的，眼睛很大，眼神裏帶著初來乍到的茫然和無所適從的好奇，像一只誤入人類精密儀器實驗室的、毛茸茸的小動物。
這就是天選之‘鹿’？
這個念頭在高合的腦中一閃而過，但他面上依舊波瀾不驚，只是微微擡了擡下巴，算是打過招呼。
“高老師，這就是秦嶺，我們的‘小鹿’陸銘！”李莎語氣興奮，如同展示一件得意藏品。
秦嶺對上高合那平靜卻極具穿透力的目光，下意識地挺直了背。
他的手都不知道該往哪裏放，清亮的嗓音因為緊張而帶上了細微的顫音：“高、高老師好，我是秦嶺。”
——聲音確實好聽，高合這麽想著。
是那種未經雕琢、帶著天然少年感的幹凈透亮，像是春日裏剛抽條的柳枝，清新柔軟而帶著韌性。
高合自認對人的嗓音有很高的敏感度，此刻他不得不承認，李莎在聲音審美上，有點東西。光是秦嶺的這把嗓子，就足夠讓很多同行羨慕。
但……配音可遠非聲音好聽這麽一個要素。
他面上不動聲色，只是微微頷首，語氣平淡無波，聽不出喜怒，“你好，我是高合，希望我們接下來合作愉快。”
這種開場白只是敷衍的套話，但是對涉世未深，還沒有工作經驗的秦嶺來說，這位李總口中的“大佬”已經說了“合作愉快”，這怎麽不算對他的一種認可呢？！
秦嶺努力控制著自己的面部表情，不讓自己的惶恐和欣喜表現得太明顯，“好、好的！”
高合隨口道：“聽說，你是A大的學生？”
“是的！”秦嶺像是課堂上被點名回答問題，條件反射般地立正了一些，語氣帶著理工科學生匯報數據時的嚴謹，“熱力學工程專業，大三。”
高合心想：熱力學工程……很好。所以我要和一個未來可能去研究發動機熱效率或者新型制冷劑的大學生，演繹一段刻骨銘心、糾纏不休的愛情故事。這跨界跨得是不是有點過於抽象了，藝術的邊界感在哪裏？
他感到一絲絲荒謬，但良好的修養讓他只是幾不可察地蹙了下眉。
他看向李莎，眼神裏傳遞著無聲的、覆雜的質疑。
李莎立刻心領神會，雙手合十，眼神堅定地說：“可他聲音好聽！”
她再次祭出萬能金句。
高合又想：聲音好聽能當飯吃嗎？能瞬間理解人物內心覆雜的的情感糾葛嗎？能跟上我精心設計的節奏和層次嗎？能接住我即興拋出的情緒球嗎？
一連串的吐槽在他內心刷屏，但他表面上只是維持著高冷的沈默，僅僅只是用眼神施壓。
這麽多年來，李莎已經完全掌握了應對自己這位表哥的辦法，那就是——無視。
於是她視若無睹地轉向秦嶺，笑容和煦地說：“你在會議室坐一下，這是合同。”
說完，李莎打開了桌面上放著的一個藍色檔案盒，將裏面四份協議拿了出來，又往秦嶺面前推了其中兩份。
屁股剛接觸到椅子的秦嶺立刻彈了起來，結巴道：“簽、簽合同？”
嘖。高合在心裏想，李莎這家夥，不懂得做事需要循序漸進麽，搞得這麽著急，倒像是要騙人了。
“呃，你不用擔心，”李莎也意識到自己有點過於急切了，於是她放緩了聲音，“主要是我們已經開始占用你的時間，從今天開始，你已經在為這個項目工作了，所以早點把雙方的權利義務定下來，我們也好給你發報酬。”
聽到“報酬”兩個字，秦嶺的眼睛明顯亮了一下。
他原本懸浮在椅子前的身體又按照原有路徑往下，穩穩地坐住了。
“我們這個廣播劇呢，預計將錄制20集，成品的話，每集40分鐘到1小時左右，後續還會有幾個小劇場，但都不會超過20分鐘。根據正式播出的時間跨度，我們劇組還會再錄一些角色的起床鈴聲、哄睡、節日祝福等小福利，但是放心，這些都不會占用各位老師太多的時間。”
李莎一口氣報出了預想好的計劃，目光掃過秦嶺和高合兩個人。
完全沒有相應概念的秦嶺只是茫然地回望著她，呆呆地“噢……”了一聲。
高合之前就拿到了劇本，知道原作超過了30萬字，明白李莎口中這20集的工作量絕不算小。
還能怎麽辦呢，答應都答應了，正好他上個舞臺劇的巡演也告一段落，這段時間空了下來，就當賣給這邊劇組了。
見秦嶺的目光仍不由自主地往桌子上的合同瞄過去，李莎貼心地告訴了應該是秦嶺最關心的一點，“這個項目給你的報酬是十萬塊。”
“十萬塊！”
秦嶺“噌——”地一下站了起來。
“你同意嗎？”李莎沒有強買強賣的打算，開口問道。
秦嶺看起來像是失去了嘴巴的控制權，半晌之後，才憋出了一句“我同意”。
他每天這麽送外賣，風吹日曬的，就算送滿暑假的兩個月，又能掙多少錢呢？
十萬塊啊……他大學剩下的學費、生活費，以及考研的夢想，豈不是都可以一步實現了！
思及於此，秦嶺恨不得原地變出一支筆來立刻簽名，省得這到嘴的肉飛了。
缺錢的窮學生啊。
將秦嶺的表情變化盡收眼底的高合在心裏給出了推斷。
其實李莎也沒什麽錢，但是她為人很松弛，畢業之後一直都是對什麽感興趣就做什麽，這次也是，突然想做什麽廣播劇，這才有了後面的一大堆事。
至於李莎給他這位，舞臺劇跨界藝人開出的報酬……
竟然高達0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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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莎癱在工作室的沙發上，感覺頭快要炸開。
又一個試音“小鹿”——陸銘的配音演員被否了。
從項目立項到現在，來試音的陸續也有二十多號人了。李莎和制作團隊研判的結果很統一，不是能力不行，就是感覺不對。
“小鹿”那種清澈的、不染塵埃的、帶著天然依賴感和少年感的聲音，到底在哪裏？
辦公桌上是堆積的劇本和有些散亂的簡歷，音箱裏還循環播放著幾個備選者的幹音，每一個都差強人意，總是少了那最關鍵的靈魂一擊。
李莎煩躁地抓了抓頭發，感覺項目還沒開始就要夭折。
她對項目的一腔熱血，就要這麽涼掉了嗎？！
正在這時，她的手機響了，是個陌生號碼。
她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不那麽像連續熬夜的人，“餵？”
電話那頭，傳來了一個小心翼翼的年輕男聲。
“餵，您好，我、我是外賣員，剛上班沒幾天，對這個文創園區不太熟，導航好像有點問題……我繞了半天也還沒找到這個樓，請問——”
那恍若山間清泉的聲音傳入耳膜的瞬間，李莎如同被一道無形的閃電劈中！在看文時，她的腦中關於“小鹿”的所有想象，瞬間有了具體的、鮮活的音色！就是他！這種天然的、不帶任何技巧的、甚至有點笨拙的真誠感，不就是陸銘本銘嗎？
“你別動！告訴我你在哪個地方？我就在園區大門進來的左手邊第二棟樓，我下來找你！馬上！”她幾乎是吼出來的，抓起手機和鑰匙就往外沖，因為速度太快，她差點和走廊裏端著杯子的助理撞個滿懷。
電話那頭的秦嶺握著手機，有點懵。
這客戶……還挺熱心腸？他本來還擔心自己不熟悉路況導致超時被投訴呢。於是他老老實實地報了自己的位置：“我、我在最大的這個噴水池旁邊……”
“等著！”李莎的聲音伴隨著奔跑的風聲。
幾分鐘後，李莎氣喘籲籲地跑到園區中央的噴水池旁，一眼就看到了那個穿著黃色外賣沖鋒衣，手裏提著星巴克紙袋，正一臉茫然四顧的年輕人。
他看起來頂多二十一二歲，頭發軟軟的，被風吹得有些淩亂，臉上帶著和年紀相符合的青澀，以及一種……與這個商業化園區格格不入的純粹感。
“是您點的冰美式和拿鐵各四杯嗎？”秦嶺見到有人來了，趕緊上前，遞過兩個大紙袋，並擠出一個營業性的笑容。
李莎卻沒接咖啡，她的眼睛像精準的掃描儀一樣上下掃視著秦嶺——尤其是在他開口說話時。
“不好意思，我是暑假出來打工送外賣的大學生，業務不是很熟練，可能晚了點，對不住對不住——”
隨著他說得越來越多，李莎的眼神也越來越亮，如同發現了稀世珍寶。
下一秒，她一把抓住秦嶺的手腕，力道之大，讓秦嶺嚇了一跳，差點把咖啡扔了。
“小哥！你叫什麽名字？有沒有興趣……來配音？！”李莎的語氣非常急切。
秦嶺：“……啊？？？”
他徹底楞住了。
配、配音？
他腦子裏瞬間閃過一些電視裏看到的、戴著耳機在玻璃房裏的神秘人物，這跟他一個臨時送外賣的、學熱力工程的，有半毛錢關系？
“呃……”秦嶺又認真看了看自己身上穿著的“美X外賣”的黃色制服，猶豫著和對方確認，“你……是在邀請我去配音嗎？”
李莎猛猛點頭，她出來得太急，甚至沒帶把傘或者帽子，但高漲的熱情讓她此刻絲毫不介意頭頂的大太陽，“對啊對啊！我現在有個項目，正缺男主角呢！”
兩個大紙袋太沈了，讓秦嶺一時無法作出舉起右手對著自己並瞪大雙眼的動作。
*
一周前。
午後的陽光透過百葉窗，在橡木地板上切割出明暗相間的條紋。空氣中飄著淡淡的咖啡香，與打印機墨水的味道交織在一起，一同構成了名為“打工”的味道。
高合坐在沙發上，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杯沿。
他今年三十歲，科班出生，在舞臺劇領域摸爬滾打近十年，拿過業內頗有分量的獎項，被同行尊稱一聲“高老師”。
然而此刻，他卻要踏足一個全然陌生的領域——商業配音，更具體點說，是耽美廣播劇。
這個認知讓他喉結微動，下意識地，他端起桌上的咖啡抿了一口。
舞臺劇的臺詞功底他自是頂尖，氣息、共鳴、吐字，發音，每一項他都下過苦功。但脫離了熟悉的表演方式，在密閉空間裏，僅憑聲音去塑造一個如此覆雜、情感如此濃烈的角色……他心裏有點沒底。
這算是……跨界挑戰嗎？
“哥！你信我！‘淩寒’這個角色，非你莫屬！”
說話的人正是李莎，她雙手合十，眼睛裏閃爍的光芒幾乎要實體化。
她不僅是這個耽美廣播劇項目的制作人，還有個更特殊的身份——高合的表妹。
李莎今天穿了件印著“甲方爸爸”字樣的T恤，在高合看來頗為諷刺。
“你那種又冷又貴氣，還帶著點金屬質感的低沈聲線，簡直就是為他而生！”李莎越說越激動，人也跟著站了起來。
“李莎。”高合適時打斷，聲音是一貫的沈穩醇厚，“你應該找更專業的配音演員。我對這個領域，並不熟悉。”
他試圖維持最後的體面，盡管內心已經在預演各種可能翻車的場景。
“要的就是這種‘不熟悉’帶來的新鮮感！”李莎激情澎湃地說，“那些套路化的配音我聽膩了，聽眾也聽膩了！哥，你需要突破你的舒適區，我需要你的聲音拯救我的項目，雙贏！”
“耽美劇……”高合微微蹙眉，這個詞代表的意義，與他熟悉的嚴肅文學相去甚遠，“不是不能做配音工作，但這種題材——”
“你不要有偏見，我和你保證，這是藝術！藝術不區分表達的方式！”李莎立刻糾正，隨即祭出殺手鐧，眼圈說紅就紅，帶著破釜沈舟的決絕，“你要是不接，我這項目就完了！我前期的投入全打水漂，我……我從這跳下去！”她指著七樓那扇擦得鋥亮的窗戶。
高合看著她，深知這其中表演成分居多，但那份孤註一擲的急切是真的。聯想到這幾天他被自己的母親輪番電話轟炸，“勒令”他過來幫幫表妹，要是真談崩了，自家那個最寵李莎的母親也不會放過他。
沈默片刻，他終是嘆了口氣。罷了，就當是拓展戲路，體驗不同的生活——藝術家也需要接觸不同的土壤。
“……僅此一次。”高合妥協了，語氣帶著一絲無奈。
*
一周之後的下午，高合收到了李莎給他發的項目工作計劃安排，包括第二天就要到工作室。
高合本來是拒絕的，理由是之前也沒通知他馬上要開始工作，廣播劇的劇本他還沒看完，想等這幾天熟悉熟悉劇本和原作再說，但是李莎否定了他的理由，因為——
“這是主役和主役之間令人激動的第一次見面！”
高合盯著微信上李莎發來的那一行字。
理智上，雖然在知道“耽美劇”的那一刻就知道另一位主角也是男的，但理智和實際……總還是會有那麽點差距。
高合只能安慰自己，為藝術，這都不算什麽。
提前到達工作室的高合維持著表面的平靜，試圖用開放的心態迎接自己這位被表妹譽為“天選之鹿”的搭檔。李莎把那人誇得天上有地下無，希望……不要太離譜。
他暗自調整了一下呼吸，告訴自己，無論對方是什麽樣，專業素養都要求他保持尊重。
門被推開，出去接人的李莎帶著人進來了。她的臉上洋溢著一種“快看我找到了什麽大寶貝”的興奮。
高合的目光隨之落在那個年輕人身上。
年輕人的上衣是印著皮卡丘的白色T恤，下面穿著寬松的黑色運動褲，簡樸且隨性，像是剛從大學城裏隨機抓來的。
長相是清秀那一掛的，眼睛很大，眼神裏帶著初來乍到的茫然和無所適從的好奇，像一只誤入人類精密儀器實驗室的、毛茸茸的小動物。
這就是天選之‘鹿’？
這個念頭在高合的腦中一閃而過，但他面上依舊波瀾不驚，只是微微擡了擡下巴，算是打過招呼。
“高老師，這就是秦嶺，我們的‘小鹿’陸銘！”李莎語氣興奮，如同展示一件得意藏品。
秦嶺對上高合那平靜卻極具穿透力的目光，下意識地挺直了背。
他的手都不知道該往哪裏放，清亮的嗓音因為緊張而帶上了細微的顫音：“高、高老師好，我是秦嶺。”
——聲音確實好聽，高合這麽想著。
是那種未經雕琢、帶著天然少年感的幹凈透亮，像是春日裏剛抽條的柳枝，清新柔軟而帶著韌性。
高合自認對人的嗓音有很高的敏感度，此刻他不得不承認，李莎在聲音審美上，有點東西。光是秦嶺的這把嗓子，就足夠讓很多同行羨慕。
但……配音可遠非聲音好聽這麽一個要素。
他面上不動聲色，只是微微頷首，語氣平淡無波，聽不出喜怒，“你好，我是高合，希望我們接下來合作愉快。”
這種開場白只是敷衍的套話，但是對涉世未深，還沒有工作經驗的秦嶺來說，這位李總口中的“大佬”已經說了“合作愉快”，這怎麽不算對他的一種認可呢？！
秦嶺努力控制著自己的面部表情，不讓自己的惶恐和欣喜表現得太明顯，“好、好的！”
高合隨口道：“聽說，你是A大的學生？”
“是的！”秦嶺像是課堂上被點名回答問題，條件反射般地立正了一些，語氣帶著理工科學生匯報數據時的嚴謹，“熱力學工程專業，大三。”
高合心想：熱力學工程……很好。所以我要和一個未來可能去研究發動機熱效率或者新型制冷劑的大學生，演繹一段刻骨銘心、糾纏不休的愛情故事。這跨界跨得是不是有點過於抽象了，藝術的邊界感在哪裏？
他感到一絲絲荒謬，但良好的修養讓他只是幾不可察地蹙了下眉。
他看向李莎，眼神裏傳遞著無聲的、覆雜的質疑。
李莎立刻心領神會，雙手合十，眼神堅定地說：“可他聲音好聽！”
她再次祭出萬能金句。
高合又想：聲音好聽能當飯吃嗎？能瞬間理解人物內心覆雜的的情感糾葛嗎？能跟上我精心設計的節奏和層次嗎？能接住我即興拋出的情緒球嗎？
一連串的吐槽在他內心刷屏，但他表面上只是維持著高冷的沈默，僅僅只是用眼神施壓。
這麽多年來，李莎已經完全掌握了應對自己這位表哥的辦法，那就是——無視。
於是她視若無睹地轉向秦嶺，笑容和煦地說：“你在會議室坐一下，這是合同。”
說完，李莎打開了桌面上放著的一個藍色檔案盒，將裏面四份協議拿了出來，又往秦嶺面前推了其中兩份。
屁股剛接觸到椅子的秦嶺立刻彈了起來，結巴道：“簽、簽合同？”
嘖。高合在心裏想，李莎這家夥，不懂得做事需要循序漸進麽，搞得這麽著急，倒像是要騙人了。
“呃，你不用擔心，”李莎也意識到自己有點過於急切了，於是她放緩了聲音，“主要是我們已經開始占用你的時間，從今天開始，你已經在為這個項目工作了，所以早點把雙方的權利義務定下來，我們也好給你發報酬。”
聽到“報酬”兩個字，秦嶺的眼睛明顯亮了一下。
他原本懸浮在椅子前的身體又按照原有路徑往下，穩穩地坐住了。
“我們這個廣播劇呢，預計將錄制20集，成品的話，每集40分鐘到1小時左右，後續還會有幾個小劇場，但都不會超過20分鐘。根據正式播出的時間跨度，我們劇組還會再錄一些角色的起床鈴聲、哄睡、節日祝福等小福利，但是放心，這些都不會占用各位老師太多的時間。”
李莎一口氣報出了預想好的計劃，目光掃過秦嶺和高合兩個人。
完全沒有相應概念的秦嶺只是茫然地回望著她，呆呆地“噢……”了一聲。
高合之前就拿到了劇本，知道原作超過了30萬字，明白李莎口中這20集的工作量絕不算小。
還能怎麽辦呢，答應都答應了，正好他上個舞臺劇的巡演也告一段落，這段時間空了下來，就當賣給這邊劇組了。
見秦嶺的目光仍不由自主地往桌子上的合同瞄過去，李莎貼心地告訴了應該是秦嶺最關心的一點，“這個項目給你的報酬是十萬塊。”
“十萬塊！”
秦嶺“噌——”地一下站了起來。
“你同意嗎？”李莎沒有強買強賣的打算，開口問道。
秦嶺看起來像是失去了嘴巴的控制權，半晌之後，才憋出了一句“我同意”。
他每天這麽送外賣，風吹日曬的，就算送滿暑假的兩個月，又能掙多少錢呢？
十萬塊啊……他大學剩下的學費、生活費，以及考研的夢想，豈不是都可以一步實現了！
思及於此，秦嶺恨不得原地變出一支筆來立刻簽名，省得這到嘴的肉飛了。
缺錢的窮學生啊。
將秦嶺的表情變化盡收眼底的高合在心裏給出了推斷。
其實李莎也沒什麽錢，但是她為人很松弛，畢業之後一直都是對什麽感興趣就做什麽，這次也是，突然想做什麽廣播劇，這才有了後面的一大堆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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