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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故地 娘子不必自謙,試試何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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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故地 娘子不必自謙,試試何妨

其實無需謝文清帶路, 從城門通向長公主府的這條路,聞夏曾無數次在夢中描摹,熟悉到閉上眼睛也不會迷失方向。

離那裏越近, 她的心臟反而跳得越快, 即使竭力壓制也難以平覆分毫,馬車驟然停下的那一刻, 聞夏已經能夠清晰地聽到自己心臟狂跳的聲音,她伸手想掀車簾, 但只感覺手臂好似有千斤重, 難以舉起。

“嘩啦”一聲,車簾被早已迫不及待的褚姣玉一把掀起,刺目的陽光就這樣毫無征兆地透了進來, 連帶著那個聞夏魂牽夢縈卻又懼怕再見一面的府邸, 一起撞進她的眼簾, 帶起一陣陣的心悸。

這座大門,既熟悉又陌生。

原本高大恢弘的府門重修後縮小了幾圈, 朱紅的影壁經過風吹日曬已經黯淡無光。比之往日的大氣張揚, 這座府邸如今更添幾分日月沖刷的厚重,沈澱出幾分謙遜慎獨的意味, 一如新主人展示於人前的氣質。

大門前只垂手靜立著幾個老仆, 再無那個娟秀溫柔的身影,再也沒有人佇立在這座高大的府門前翹首以盼, 笑盈盈地牽起她的小手, 面帶驕傲地聽她講述一路見聞。

下一刻, 手上突然一熱,低頭一看,一只大手已經覆了上來, 雖不比從前的柔軟,但更加堅實溫熱。

“娘子,為夫扶你下車。”那個整日吊兒郎當的人此刻就靜靜站在車外,眉目中少有的認真。

聞夏的心思全都在二人雙手交疊之處,也因此並未註意到默默等候在一旁的謝文清眼中一閃而過的驚艷。

“這是衡兒吧,多年未見,竟已經長這麽大了。”慧德長公主端坐上首,聲音清朗。

這位即將年至五十的長公主雖算不得美人,但從其日漸蒼老的五官中也能看出年輕時清秀的面容,如今年紀大了更添幾分日積月累的風韻。她嘴角只帶些淡淡的笑意,周身有種上位者的嚴肅之氣,雖未表現出多少親近,卻也不叫人覺得疏遠冷漠。

“頭一次見衡兒媳婦,本宮一個久居在家的老婆子也不知年輕小娘子們喜歡什麽,思來想去便挑了個首飾權當見面禮。”

她輕擡戴著翡翠扳指的手,一旁的嬤嬤會意將一個紅木托盤捧到聞夏面前,掀開上面的罩紗,露出一支精妙絕倫的發簪。

這支簪子以整塊碧玉雕成,翠色最濃之處雕成簪尾綠葉,幾片葉子層層疊疊,交相掩映,葉間鑲一只潔白透亮的鳴蟬,如引吭高歌、一鳴驚人。

“主子聽聞世子妃閨名中帶一個夏字,特意從私庫中挑了這支夏葉語蟬簪,還望世子妃莫要嫌棄。”

聞夏此時並沒有聽到她在說什麽,因為在看到這支簪子的一瞬間,她就只覺得呼吸一滯,如同被冰封住一般,用盡力氣壓制方才不露出異樣。

因為若無變故,這支簪子本就應該屬於她!

從她記事起,娘親就將最好的玉料全都為她攢下,打算慢慢打造一支獨一無二的玉簪等她及笄之時親手為她綰上。

不曾想獨一無二的簪子已然制成,她也早已過了及笄之年,但是這簪子卻落入害了娘親性命之人手中,並由仇人輕描淡寫地送出。

“長輩所賜,卻之不恭,侄媳就鬥膽收下了,多謝姑母贈禮。”

聞夏只裝作不曾認出這簪子,溫順地福身道謝,低垂的眼眸中看不出任何情緒。

她尚不知曉,這究竟只是無心的巧合,還是有意的試探?

慧德長公主滿意頷首:“本宮也乏了,嬤嬤你先帶孩子們去客院休息吧。”

往後院走去,聞夏才發現這座府邸不僅大門處與從前變化頗大,就連府內的花園連廊也是如此,隨處可見的太湖瘦石、奇花異草全都不見了蹤影,只餘下光禿禿的草地,以及一些名不見經傳的野花,這情形不僅與華貴絲毫沾不上邊,甚至說是寒酸也不為過,哪裏像是一朝長公主所居之處。

還未等她問出心中疑惑,身側的褚衡已經先行開口:“早聽聞前朝太子府甚是奢靡,一應擺設花木都是世間頭一等的,怎麽如今看來竟如此簡樸,還不如信王府呢。”

嬤嬤只是輕聲陪笑:“承蒙今上看重,特將前朝太子府這種南鄴最上等的府宅賜予我家主子居住,可是世子恐怕有所不知,前朝皇室就是因為奢靡太過,才惹得天下百姓怨聲載道。”

說到此處,她有意無意瞥了一眼身後的聞夏:“主子時刻謹記聖上得民心之不易,一搬入府便遣人將多餘陳設全部變賣,賣得的金銀作賑濟災民所用。”

褚衡面上盡是崇敬,可心裏確實不置可否,長公主若真是如此心懷百姓、厭惡奢華,又為何會攪入綏州貪墨案呢?

這案子牽連甚廣,縱跨數年,橫越整個北地,貪腐數目達千萬兩白銀之巨,數萬百姓流離失所,鄉野之間遍地餓殍。

“姑母以身作則,是我們這些褚氏子弟應當效仿的。”褚衡面不改色,出言奉承道。

“正是,每年主子壽誕都有許多百姓送來家裏種的瓜果蔬菜……啊!”嬤嬤還未說完就突然腳下一滑,整個人跌倒在地,扶著腰半天爬不起來。

鄭嬤嬤在長公主還在閨中時就隨侍左右,比長公主還要大上幾歲,這一摔著實嚴重。一旁的幾個小丫鬟見狀連忙一擁而上,將鄭嬤嬤從地上擡起來。

“你們別只顧著我,快去給世子帶路呀。”她疼得齜牙咧嘴,還不忘長公主交代的差事。

褚衡連忙擺手:“不必了,叫她們擡您回去歇著吧,我們自己過去即可。”

“可這園子極大,你們怕是找不到……”她掙紮著想要站起來。

“無妨,我們正想逛逛園子,再說這裏各處也不乏丫鬟仆婦,找不到張口問就是了。”

“也好,那恕奴婢失職了。”

趁所有人的眼神都在被擡走的鄭嬤嬤身上,聞夏默默垂眸,仔細在腳下的石板路上逡巡。

這段路由青石板鋪成,用料極為平整,無一處低窪或是凸起。

突然,她的眼神一滯,敏銳地捕捉到一顆青灰色的小石子,這石子周身圓潤,與同樣顏色的石板路融為一體,極難分辨。

看著動彈不得的鄭嬤嬤和面色如故的褚衡,聞夏一時看不透這究竟是一場自導自演的試探,還是扮豬吃老虎的謀劃。

身邊的所有人,她此刻都無法相信。

“娘子,咱們走吧。”聽到褚衡喚她,聞夏才發現鄭嬤嬤一行人已然走遠。

壓下心中的懷疑,她一如往日般親昵地挽住褚衡的臂彎,隨他的腳步向前走去。

前朝太子府不愧是遍請造園名匠,花費千金之巨,建造數年時間而成,如今雖然不少奇珍異寶已被移走,但還剩下許多堆疊的假山、湖泊,整體的造景也並未破壞,仍是園中有畫,移步易景。

走到一精妙奇絕處,二人繞了半晌後發現一直在原地打轉,褚衡索性直接靠在山石上:“這下壞了,咱們出不去了,連累娘子在此陪我。”

聞夏只溫柔抿唇:“無妨,總會有人發現咱們的。”

褚衡本想誘她主動帶路,以此試探她是否來過此處,見她並不上他的當,遂話鋒一轉:“我自小便分辨不清方向,不如娘子來試上一試。”

聞夏裝作無意側身,避開他試探的目光:“不必了吧,我不像夫君常常出門游歷,若夫君都分不清方向,那我便更不行了,白白連累夫君陪我白走一趟。”

誰知褚衡竟直接執起她的手:“娘子不必自謙,試試何妨?”

聞夏別無他法,只得認命地向前邁步。

這片院子是她小時整日玩鬧之所,即使閉上眼睛也能夠準確地摸清每一條路,可她此時偏偏要裝作第一次來此的樣子,精準踏上每一條錯路,這也不是件簡單的差事。

當帶著褚衡“成功”繞回原地後,聞夏方松了一口氣:“夫君你看,我真的不是自謙。”

褚衡靠在假山上歪著腦袋看她,面上雖然盡是失落,心裏卻喜不自勝。

這個女細作自認為隱藏得極妙,每一步都沒有走對,但是尋常人摸索未知的前路時都是步步遲疑、猶豫不決,她可倒好,腳步既快又實,讓人不得不懷疑她心中早已篤定前路通往何處。

他現在幾乎能夠確定,這個女細作來過此處,可如今令他疑慮的是她究竟是曾跟隨太子前來,還是另有緣由,又或許她根本不是太子的人,一直以來都是自己太過武斷。

而褚衡不知道的是,對面的女子同樣在思忖著他的一舉一動,她的內心也不似表面上那般平靜。

鄭嬤嬤摔得太過突然,褚衡強行要求自己帶路也是一反常態,更何況她早就對他起疑,此時更是風聲鶴唳、草木皆兵。

她暗自下定決心,無論褚衡是裝的還是真的,待找到娘親的下落之後她都要抽身離開,去過自己想要的生活。

也許會傷了褚衡的心……可那又如何呢,她不可能為了一個男子改變自己的人生軌跡。

眼看著天色漸漸暗下去,兩個人心中明明都清楚如何走出去,可夫妻二人就這樣默默相對,誰都不願先一步暴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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