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   分內之事

◎洛州◎

秦風和秦炎離開後, 只餘花瑤和崔循，還有那個昏死在地的黑衣人。

崔循走到馬旁，利落地翻身上去, 坐穩後, 他朝花瑤伸出手。

她擡頭, 逆著光，看不清他的神情。他的手懸在半空，掌心向上，指節修長有力。

花瑤只遲疑了一瞬，便上前一步，將自己的手放入他掌中。

她的脊背不可避免地輕抵上他的胸膛, 隔著幾層衣料, 能感受到溫熱與堅實的觸感。

“不管他了嗎？”她看向地上的黑衣人。

崔循輕勒韁繩，聲音平靜, “留著有用。”話音落，馬蹄揚起一陣塵土。

兩人一時無話, 只有風掠過耳畔。

“你們是要去洛州？”花瑤望著前方空曠的路, 忽然問。

“還有你。”聲音從她頭頂後方傳來, 很輕。

花瑤一怔。什麽叫還有她？她下意識轉頭看他，發髻差點蹭到他下頜。距離太近了, 近得她能看清他微垂的眼睫, 她迅速轉回頭, 目視前方。

“為何還有我？”

“順路, ”他輕笑, 又補了一句, “你若不願去洛州, 綁了帶走也未嘗不可。”

花瑤語噎, “國公行事，還真是……不拘一格，不是以箭相逼，就是直接綁人。”

崔循不置可否，而後轉移話題。

“你之前問，為何不直接拉攏你父親。”他聲音略顯低沈，“在世人眼裏，甚至在那人看來，花相國是純臣，只忠君，不結黨。可我認為他只是在等，等一個可以把那些醜惡公之於眾的時機。”

花瑤駭然心驚，“你的意思是，我父親手中有重要證據可以助你為你母親洗清冤屈，而你口中說的那人……”

揣度的念頭霎時清晰，“難道是當今聖上？”

崔循已身居高位，還需一朝相國的助推，說明他要對抗之人身份在兩人之上，除了當今聖上，她想不到還有誰。

崔循眼睫微瞇，“世人皆說花二姑娘失德敗行，紈絝膏粱。可我自臨雲樓第一次見你，你沒有半點傳聞中的輕浮模樣，那時候你就已經不是花二姑娘了。”

“這與你找上我有何聯系？”

“一個人去到陌生的地方，想的是如何回去。你所求之事，我能成全。投之以餌，必赴之。”崔循語氣淡的像在說今天的天氣。

“我不是花二姑娘，更不能讓花家因我一己之私陷入險境。你從一開始就找錯人了。”正如她說的，如果她跟崔循合作，會搭上相府，她做不成這般喪心之事，“即便你說了不會牽連相府，可你要如何保證。”

“花相國是忠義之人，他不會讓如此冤事定論蒙塵，我說了，他只是在等一個時機，而那個時機，就是你。”

“你只需在你父親面前提起一事，相府的安危，自有我。事成之後，我定遵守承諾讓你回到原來的世界。”

“我要如何信你？”

崔循勒住馬繩，馬兒停穩後，他足尖一點馬鞍，旋身落地。擡手便攬住花瑤的腰，打橫抱了下來，動作幹脆利落半點不拖沓。

“你是遇到水險才來到這裏，我沒猜錯的話，跟你一起來的，還有一個水滴形物件。”

花瑤剛站穩，像聽到了什麽恐怖故事。

“這你都知道？”

“那日你在東街所尋之人，知道你與花二姑娘的事跡緣由。”

花瑤一個激動抓住了他的手臂，“那他現在在哪？”

崔循瞥了她的手一眼，她只好放開，眼看著他走到旁邊樹蔭下坐下。

“我這不是正帶你去尋他？”他緩緩開口。

“那磨蹭什麽，快走啊。”花瑤走到他身邊，就要扯他起來。

“急什麽，這大好河山，我得好好觀賞。”

……

花瑤語塞，好吧，風水輪流轉啊，她訕訕一笑，隨即在他身旁坐下，“國公好興致。”

崔循側目，低笑一聲。

--

東宮寢殿。

殿內一片死寂，濃重不散的藥味漫入空氣裏久久不散。

幾個宮人和太醫垂手侍立在陰影裏，大氣都不敢出。

“哐啷！”一聲，瓷碗摔碎的聲音打破這份沈寂。

太醫和宮人聞聲慌忙伏地跪下。

“廢物，一群廢物！”皇後胸口劇烈起伏，她狠狠掃過底下跪了一片的太醫。

“治了這麽久，半點起色沒有，如今反而越發重了。你們有幾百個腦袋都不夠砍。”

眾人伏得更低，額頭直接抵著地面，“皇後娘娘息怒！”

跪在最前面的張太醫抖得厲害，心裏卻一片苦寒。

太子這病，又不是一時半會了，脈象極亂，癥候時有時無，用了多少古方奇藥，都不見好轉。

他們也不是不想保腦袋，是實在無從下手啊。

“母後……”

層層錦帳後傳來一道極其微弱沙啞的聲音。

姜皇後臉上的怒色瞬間被疼惜替代。“亦兒，母後在呢，母後在。”她俯下身，手指極輕地拂開太子被冷汗濡濕的額發。

八歲的李時亦躺在床榻上，臉色蒼白得嚇人，眼神也無神的很。

他眼睫動了動，聲音輕得像要散掉，“母後，我是不是……快死了？”

皇後心疼得眼前被淚水模糊，“胡說，”她語氣強裝輕快，“我們亦兒可是要長命百歲的，快點好起來，母後帶你去騎馬。”

李時亦呆呆地望著她，似乎沒聽進去。

過了片刻，他眼裏慢慢聚起一點委屈的水光，聲音更低了，“父皇……怎麽還不來看我？”

姜柳思輕哄，“父皇政事繁忙，忙完了就會來看亦兒了。”

“誰說的朕不來？”

一道沈穩的男聲自殿外響起，明黃的龍袍掠過門檻。

所有伏跪的宮人匍匐著挪動膝蓋，轉向殿門方向，“拜見皇上，皇上萬歲萬歲萬萬歲。”

“都退下！”

李倦邊走邊道，他年近五旬，身姿卻依舊挺拔。

“遵旨！”掌事太監立刻應道，旋即轉向眾人，細長的聲音從喉間擠出，“快，都退出去，輕著點兒！”

宮人如蒙大赦，卻不敢顯露。一個個依舊保持著躬身的姿勢，腳步又輕又快地向殿外走去。

……

殿門被輕輕掩上，室內又靜了下來。

李倦大步走向床榻。皇後已起身行禮。

“父皇……”床上的李時亦看清來人，黯淡的眼裏有了些許神采，掙紮著想撐起來。

“好好躺著。”李倦在床邊坐下，擡手扶了下他。

“還有哪裏難受？”他問，語氣比方才對眾人時和緩。

太子眨了眨眼，聲音帶著久病之人的虛浮，“骨頭縫裏……有點疼，身上沒力氣，像被繩子捆著。”

他喘了口氣，才接著說，“頭總是昏沈沈的，看東西……有時會花。”

李倦擡眼，掃過床邊紫檀小幾。

上面除了清水，還放著一只藥碗底托，同地上的碎碗片紋路一模一樣。

他目光轉向皇後。皇後立刻明白了他的視線所在。

她聲音有些發緊，“是剛煎好的解毒湯，亦兒服下去不.到半刻，就全都吐了出來，比往日更兇。”她看向地上那片狼藉，雙手不由得輕輕攥起，“臣妾一時心急，才……”

“通敵的案子纏人得很，瑾國公都已離京去查案，朕這幾日也忙得腳不沾地，”皇帝揉了揉眉心，眼底帶著倦色，“太子這邊，辛苦你了。”

“都是臣妾該做的。”

--

六日後，洛州。

馬蹄聲停在鱗次櫛比的官廨外，崔循微微低眸看向身前從入城開始就一直沈默的花瑤。

“現在可要去見見你父親。”他聲音不高。

花瑤捏著袖口的手指微微蜷了蜷。

這幾日路程，她想過無數次。花相國，於她全然是個陌生人。可如今這個身份，她不得不承認。

“去。”她聽見自己說。

……

官廨的門房通報得急。

不過片刻，裏頭便傳來急促的腳步聲。一個身著紫色官服的中年男人疾步而出，袍角帶風。

“瑤兒！”

花彥博先看見的是女兒。

他幾步上前，目光將她從頭到腳急急掃過，見她無恙，皺緊的眉頭才舒展開來，過後是藏不住的欣喜。

待看見女兒身後半步的崔循，他神色頓了一下，迅速整了整衣袖，拱手道，“國公爺。”

崔循亦回禮，姿態從容，“花相國。”

花彥博目光在兩人之間不動聲色地打了個轉，疑惑懸在眉間。

“晚輩趕赴洛州，路上遇花二姑娘有些麻煩，便順路同行。”崔循簡言解釋，語氣平緩。

花彥博頷首，剛道完謝又被更急切的情緒淹過去。他重新看向花瑤，聲音不自覺地軟下來，“一路可辛苦？你祖母來信說你要到嶺州等候我，怎的來了洛州？要知道你來這，爹爹早該派人……”

他的話頓住了。

因為他看見女兒正望著他，眼眶一點點紅起來。

花瑤喉嚨發緊。

眼前這張臉，她該是陌生的。

可這眼睛，眉毛，鼻子，嘴巴，竟與她記憶深處早已模糊的影像嚴絲合縫地重疊起來。

她很小的時候，父親的臉是清晰的。後來年月沖刷，只剩福利機構小房子裏她枕頭下那張褪色照片上的一點模糊笑容。

她以為自己早忘了。

原來沒有。

“父親……”這兩個字吐出，幹澀得厲害。

花彥博被她這聲喚弄得心尖發酸，只當女兒是受了委屈。

想擡手拍拍她的手臂，又礙於崔循在場，只得溫聲道，“平安到了就好，快進去歇著，我讓人給你備膳。”

花瑤卻搖了搖頭，深吸口氣，壓下喉間哽咽，“我住客棧。”

花彥博一楞，“這如何使得？”

“眼下諸事未了，相國為民奔波勞碌，哪裏還能顧得上花二姑娘。”崔循適時開口，“她一個女兒家，在此滿是男子的地界落腳，終究不妥。”

“在外更便利些，我已安排妥當。”

花彥博看向崔循，眉頭微蹙。國公爺親自安排？他再看女兒……她也不見反駁。

沈默片刻，他終是嘆了口氣，妥協裏帶著無奈縱容，“罷了……依你。”又轉向崔循，鄭重拱手，“小女，有勞國公爺多看顧。”

崔循頷首，“分內之事。”

花彥博和花瑤同時看向他……分內之事？怎麽感覺怪怪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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