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Chapter 8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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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章 Chapter 8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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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ilian說他和盧小蕓之間存在一條隱形的臍帶。
徐橋川起初很難接受這個說法，但Lilian問他：“在絕對孤獨無力的時刻，你希望能看見誰呢？”
他楞了楞，隨即偏開頭，仿佛難以接受第一時間出現的名字。Lilian又告訴他任何不用立即否定和糾正腦海裏出現過的想法，它們是真實存在的，這很重要。
但為什麽是她而不是陳宗虔？徐橋川想不明白，他明明那麽想逃離，想消失在有“母親”的世界，又輕易能被一通電話喚回。無論離開多遠，他們依舊只隔著一條“臍帶”的距離。
談到盧小蕓墜樓而死，徐橋川定定望著窗外出神，Lilian觀察了片刻，剛想起身把窗簾拉上，徐橋川忽然說：“我不會跳下去的。”
他沒有親眼看見盧小蕓從樓上摔下來的慘狀，但那天好像有了通感，能一遍遍感覺到骨骼折斷碾碎、皮肉破裂出血，就連臟器破裂，逐漸在體內失去生機的感覺也清晰非常。整個世界都碎得不成樣子，那時候，他好像跟著盧小蕓一塊兒死了。
那時候他就有了創傷。
“‘你要有出息，別像我一樣’，她總這麽跟我說。”徐橋川感覺自己很麻木，意識到很難再控制表情時，立刻捂住了臉。他沒有眼淚，只是臉部肌肉不停發顫，“她到底希望我變成什麽樣呢？她沒告訴過我。”
徐橋川活到現在十幾二十年，盧小蕓占據了他絕大部分的人生。他在懵懂中學習她，被她影響，以為聽媽媽的話就好了，但但潛意識卻對此否定。
“我經常能感覺到她在和我說話，後來聽不見了。”徐橋川回憶。她的聲音總在自己沈迷於陳宗虔眼中，忘記自己時響起。又是幾時消失的呢？在他精神徹底崩潰之後，不只是盧小蕓，任何聲音他都難以聽清，只能通過電療強制使自己冷靜。
Lilian問：“你現在還希望自己能聽見她的聲音嗎？”
徐橋川眉頭緊皺，他張口想說些什麽，又在遲疑中噤聲不語。過了很久才反問：“我是不是不該有這種想法？”
“不用否定和糾正它的存在，我們應該分析它出現的原因。”
“是什麽？”
“是你認為自己無法獨立面對這些，你希望她能告訴你答案，因為她總是幫你做過很多正確的決定，讓你能夠走到今天，對嗎？”
Lilian看見他臉上的錯愕，很快又歸於平靜。徐橋川無法再否認自己對盧小蕓的依賴，那麽荒謬，卻那麽真實地存在。
“為什麽這麽依賴她？”Lilian想知道那根“臍帶”到底是什麽，她從陳宗虔口中得知真相，盧小蕓並不是他的生母。但徐橋川給出的答案超出血緣，“你說她是這個世界唯一不會拋棄你的人。”
Lilian忍不住往門的方向看了一眼，門鎖著，外面有人等待。
“但她還是丟下我了，因為死亡。”徐橋川輕聲說。
他看見盧小蕓染血的頭發被清理幹凈，傷痕被粉飾過，像只是閉眼睡著。但他也看見盧小蕓被推進火化爐裏，然後再也看不見了。他忘了自己收殮屍骨時是何種心境，是斷骨切膚之痛，還是一粒塵被熱帶氣旋帶走？都沒有分別，他再次被命運拋下。
在還未真正成長為一個獨立的人前，他需要一個新的依賴。他找到了陳宗虔，那成了他黯敗世界裏，唯一可見的亮色。
不依靠“臍帶”產生的聯結，在他眼中並不牢固，他只能用縹緲的情感——愛或者恨。徐橋川追隨自我欲望，用最極端，最激烈的方式和這個人產生聯系。融化在那個夜晚沒什麽不好，但是盧小蕓問他：這就是你想要的嗎？
“他想把我變成陳星然。”說出這個名字時，徐橋川笑了笑，只在表面，眼中是深深懷疑，“我也想把他變成……哥哥。”
但那分退讓，那分情欲上的縱容根本只是假象。他不知道陳宗虔究竟是出於什麽目的留下他的，他意識到自己無法成為陳星然”，陳宗虔也無法變成他心裏的完美臆想。在再次被拋棄之前，他先放棄了陳宗虔。
徐橋川不想要了，就像他回避盧小蕓那樣，開始回避陳宗虔。
Lilian看著徐橋川塗出的畫，她讓徐橋川嘗試畫出房子，樹和人。徐橋川很聰慧敏銳，畫出的線條簡潔利落，寥寥幾筆就概括出房子。這幅圖上也是房子最具體，一棟紅磚平房。有破損但修好的圍墻，房子大門緊閉，兩扇窗戶都有鐵欄桿。
樹畫得很隨意，徐橋川用蠟筆塗出幾團灰綠，密密的樹蔭，樹枝特別纖細。它們擋在門前，中間留一道狹小縫隙。
最後才畫出人，徐橋川畫得很模糊，在鐵柵欄裏輕輕勾出一個人形。
這幅畫面積最大、最深的顏色是紅，是房子的主體，徐橋川顯然對這個房子有極特殊和強烈的情感。破損但修好的圍墻意味著他覺得自己被困在這裏，想逃離，又本能地維護這個可以讓他感到安全的所在——徐橋川把人放在房間裏，他很警覺，鎖門關窗都是防禦。
既然在房子裏，那視角必然從內往外看，Lilian把自己放在那個環境中，發現除去圍墻，樹也是一道忽視不了的屏障。樹蔭濃密，覆蓋了大片天空，樹枝隱匿其間，纖弱無力，就像徐橋川一樣，在重重圍困中做不出什麽選擇。
所以他的形象才那麽模糊，那麽隨意，隔著重重屏障，他也看不清自己。
Lilian撫摸著樹蔭之間的一道空隙，她問徐橋川：“你說，第一次甩開陳的時候，是買了票想回家。”
徐橋川點頭，那時候他剛剛養好身上的傷，因為徐建，工作和租的房子都沒有了，唯一的去處就是關塘村的老宅。他之前一直想跟父母撇清關系，想遠離家，但最孤獨無助時，想的依舊是回到家裏。
“你在那生長了十幾年，只有那才讓你有歸屬感，也是你所知的唯一能隨你改變的地方，你希望能在那重建自己嗎？”
不太對，徐橋川想。他那時候並沒回到關塘村的老宅，再次回去時是給盧小蕓掃墓那次，他留下了，精神卻再次崩潰。
如果什麽都沒有變，他的人生沿著原軌進行下去，會依照習慣活成盧小蕓的樣子，會在工廠裏消磨青春，直到骨骼被切削液腐蝕殆盡。但他遇到了陳宗虔，這本來只是在他世界裏停留一秒的蝴蝶，徐橋川迷戀地追尋，卻被風暴席卷。
他先經受了家庭的巨大變故，再得知命運因錯亂整個顛覆，未來全部改寫。徐橋川對此什麽都做不了，那麽茫然無力。
“所以你離開了家。”
徐橋川點點頭，他被陳斯敏接走了，短暫地接觸了一個完全陌生的，與他格格不入的世界。這是後來的事，他沒來得及告訴Lilian，但他知道自己很害怕。
還能去哪？徐橋川不知道，他已無法再借盧小蕓之口逼自己做出選擇。在應該由自己做出選擇時，他陷於混亂迷茫，他根本沒有自己。
好像困在洞穴裏，只能通過影子和回聲感應世界的囚徒。
“接觸真相，找到真實自我的過程很痛苦。就像那些被困住很久的囚徒乍見光明，那一瞬間兩眼漆黑，無所適從，要過很久才能睜眼。但人既可以選擇永遠在洞穴裏看著陰影，也可以選擇轉身擁抱真實。你之所以找到我，坐在這和我講話，說明你也想看清真實的自己到底是什麽樣的吧。”
他說是啊，畢竟痛苦他也品嘗太久了。
徐橋川醒時有些恍惚，睜眼望著天花板出神，這個地方熟悉又陌生，到處都是陳宗虔的氣息。是陳宗虔的房間，但陳宗虔不在。他伸手往身側一探，那兒沒幾分溫度。
窗簾拉著，天光從薄紗中透出一點，猜不出時間。徐橋川一時回憶不起之前發生了什麽，起身因為骨骼酸脹，兩腿觸地一軟，人險些滾到床下去。他推門而出，被燈光刺得眼也難睜。
陳宗虔正在餵貓，聽見臥室的動靜，很快把元帥的晚飯收拾了，走到他身邊。徐橋川退燒了，卻似乎沒有徹底睡醒，他像貓一樣溫熱和柔軟。
“小橋？”陳宗虔一時不忍松手，在他頸側吻了一下。
徐橋川很癢，從一片混亂中回神，擡頭正對上陳宗虔的眼。他離得太近了，讓他覺得斜側方壁燈投來的光過分漂亮，到陳宗虔臉上就更顯優美。睫羽淡淡一層陰翳，棕色瞳仁映出粼粼的光，在眨眼間晃動，溫柔似水。呼吸都慢了一刻，直到陳宗虔又在他眼角落下一吻。
“餓不餓，我去做晚飯。”
徐橋川都想起來了，依然感到不可思議：“你說喜歡我。”
他糾正道：“是愛。我愛你是弟弟，愛你是徐橋川，我愛你。”
話剛說完，徐橋川馬上松手推開他，轉身回臥室並鎖上門。陳宗虔笑了笑，敲了下門，靠在門邊等他出來。腳邊襲來一個黑團子，是戴著小花圍脖的元帥。陳宗虔彎腰把貓抱起，元帥使勁往門上湊，忽然門開了，嚇得元帥猛然一動。
徐橋川看到是貓，歉意地說了句“對不起”，頭頂有人低低發笑。他沒再說什麽，在椅子上找到自己的外套，陳宗虔跟著他，看他從口袋裏摸出一個小本子。
他背對著陳宗虔，看不見，但溫柔的目光一直在自己身上。徐橋川深吸一口氣：“Lilian讓我每天把想到的東西寫下來，昨天前天的、以前的，你想看嗎？”
怎麽會不想？陳宗虔坐在沙發上翻看這個本子，第一頁是“忘記太多，相當於失去了一部分人生”，一定是Lilian勸他的話。
那段時間徐橋川剛剛結束電療，精神很差，字跡相當潦草，寫的東西也沒什麽邏輯。後來出院，他開始寫腦子裏閃過的記憶，這是茫然無措的小橋。
下一頁全是數字，陳宗虔的私人號碼，他看了徐橋川一眼。
徐橋川正在玩貓，他把臉埋進小貓的腹部，聲音悶悶：“我是精神病。”
“不是。”陳宗虔反駁，很快察覺自己不該這樣，溫聲道，“沒關系的小橋，你會慢慢變好的。”
“我是精神病！”徐橋川加重語氣，“精神分裂和躁郁，嚴重到開始軀體化特征，會血壓高，會痙攣抽搐和嘔吐，甚至傷人……你必須接受這些。”
元帥好像感受到他的情緒，鬧著起身，他的側臉上閃爍水光。
“你愛的就是這樣一個人，他控制不了自己，很脆弱很暴躁，經常連自己在想什麽都不知道。他可能馬上會離家亂跑，可能在路上發瘋被車撞，可能會一直流血、不吃東西，然後病死。”徐橋川轉過來和陳宗虔對視，“這樣你也愛嗎？”
陳宗虔還沒來得及說話，徐橋川起身逼視：“你必須接受他隨時會發生意外，接受他某一天對你失望而拋下你，接受他所有的不好，因為他不會像個正常人一樣，他給不了你很多期待，只會讓你永遠驚恐，失望和難過。”
徐橋川不想折磨這個人，他哽咽著，胡亂抹著眼淚。
“我知道。”陳宗虔也替他擦，最後捧著他的臉，認真地望著他說，“我知道，人不可能永遠保持激情，因為多巴胺產生的迷戀和快感終有冷淡退卻的一刻，哥哥還會先比你老。但是我們流著一樣的血，法律和社會關系上都聯結在一起，我們是家人，這是我永遠愛你的另一個理由。”
徐橋川說不出話，眼淚將他湮沒，他控制不住自己，即將如飛蛾撲火般投入那段愛中。
“我愛的是你，哥哥會努力，會陪你長大，陪你把病治好，把那顆心修好，建立屬於小橋的意識和王國。當然哥哥希望你能在裏面給我留個小房間，我剛剛在本子裏看見你寫‘我討厭他’。”
Lilian讓徐橋川不要回避和否定自己的想法，所以才有那麽直白的一句。陳宗虔笑了笑，他知道那個“他”指的是自己。因為後面還有半句話被淚染濕，字跡模糊，但依然能看出徐橋川在寫，也真的很喜歡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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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橋最後寫的其實也是愛，只是他當時還不敢認清也不敢接受自己的心意，用了一個程度較輕的“喜歡”，惶恐也是他的真實。
這個故事不覆雜，但糾糾纏纏就到了88章（我很啰嗦。我讓他們在這裏確定心意，卻不是結尾，因為我覺得愛不是一個結尾，反而是決定一起走下去的開始。我希望他們對愛是有感知的，即使看不清自己，被愛情折磨又忍不住撫摸，在認識自己的同時也理解為什麽會愛。
更多不贅述了，到後記在聊吧。後面是被拐真相和盧小蕓做出的選擇，以及爸爸媽媽怎麽看他們，也不會太長，謝謝看到這裏的大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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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ilian說他和盧小蕓之間存在一條隱形的臍帶。
徐橋川起初很難接受這個說法，但Lilian問他：“在絕對孤獨無力的時刻，你希望能看見誰呢？”
他楞了楞，隨即偏開頭，仿佛難以接受第一時間出現的名字。Lilian又告訴他任何不用立即否定和糾正腦海裏出現過的想法，它們是真實存在的，這很重要。
但為什麽是她而不是陳宗虔？徐橋川想不明白，他明明那麽想逃離，想消失在有“母親”的世界，又輕易能被一通電話喚回。無論離開多遠，他們依舊只隔著一條“臍帶”的距離。
談到盧小蕓墜樓而死，徐橋川定定望著窗外出神，Lilian觀察了片刻，剛想起身把窗簾拉上，徐橋川忽然說：“我不會跳下去的。”
他沒有親眼看見盧小蕓從樓上摔下來的慘狀，但那天好像有了通感，能一遍遍感覺到骨骼折斷碾碎、皮肉破裂出血，就連臟器破裂，逐漸在體內失去生機的感覺也清晰非常。整個世界都碎得不成樣子，那時候，他好像跟著盧小蕓一塊兒死了。
那時候他就有了創傷。
“‘你要有出息，別像我一樣’，她總這麽跟我說。”徐橋川感覺自己很麻木，意識到很難再控制表情時，立刻捂住了臉。他沒有眼淚，只是臉部肌肉不停發顫，“她到底希望我變成什麽樣呢？她沒告訴過我。”
徐橋川活到現在十幾二十年，盧小蕓占據了他絕大部分的人生。他在懵懂中學習她，被她影響，以為聽媽媽的話就好了，但但潛意識卻對此否定。
“我經常能感覺到她在和我說話，後來聽不見了。”徐橋川回憶。她的聲音總在自己沈迷於陳宗虔眼中，忘記自己時響起。又是幾時消失的呢？在他精神徹底崩潰之後，不只是盧小蕓，任何聲音他都難以聽清，只能通過電療強制使自己冷靜。
Lilian問：“你現在還希望自己能聽見她的聲音嗎？”
徐橋川眉頭緊皺，他張口想說些什麽，又在遲疑中噤聲不語。過了很久才反問：“我是不是不該有這種想法？”
“不用否定和糾正它的存在，我們應該分析它出現的原因。”
“是什麽？”
“是你認為自己無法獨立面對這些，你希望她能告訴你答案，因為她總是幫你做過很多正確的決定，讓你能夠走到今天，對嗎？”
Lilian看見他臉上的錯愕，很快又歸於平靜。徐橋川無法再否認自己對盧小蕓的依賴，那麽荒謬，卻那麽真實地存在。
“為什麽這麽依賴她？”Lilian想知道那根“臍帶”到底是什麽，她從陳宗虔口中得知真相，盧小蕓並不是他的生母。但徐橋川給出的答案超出血緣，“你說她是這個世界唯一不會拋棄你的人。”
Lilian忍不住往門的方向看了一眼，門鎖著，外面有人等待。
“但她還是丟下我了，因為死亡。”徐橋川輕聲說。
他看見盧小蕓染血的頭發被清理幹凈，傷痕被粉飾過，像只是閉眼睡著。但他也看見盧小蕓被推進火化爐裏，然後再也看不見了。他忘了自己收殮屍骨時是何種心境，是斷骨切膚之痛，還是一粒塵被熱帶氣旋帶走？都沒有分別，他再次被命運拋下。
在還未真正成長為一個獨立的人前，他需要一個新的依賴。他找到了陳宗虔，那成了他黯敗世界裏，唯一可見的亮色。
不依靠“臍帶”產生的聯結，在他眼中並不牢固，他只能用縹緲的情感——愛或者恨。徐橋川追隨自我欲望，用最極端，最激烈的方式和這個人產生聯系。融化在那個夜晚沒什麽不好，但是盧小蕓問他：這就是你想要的嗎？
“他想把我變成陳星然。”說出這個名字時，徐橋川笑了笑，只在表面，眼中是深深懷疑，“我也想把他變成……哥哥。”
但那分退讓，那分情欲上的縱容根本只是假象。他不知道陳宗虔究竟是出於什麽目的留下他的，他意識到自己無法成為陳星然”，陳宗虔也無法變成他心裏的完美臆想。在再次被拋棄之前，他先放棄了陳宗虔。
徐橋川不想要了，就像他回避盧小蕓那樣，開始回避陳宗虔。
Lilian看著徐橋川塗出的畫，她讓徐橋川嘗試畫出房子，樹和人。徐橋川很聰慧敏銳，畫出的線條簡潔利落，寥寥幾筆就概括出房子。這幅圖上也是房子最具體，一棟紅磚平房。有破損但修好的圍墻，房子大門緊閉，兩扇窗戶都有鐵欄桿。
樹畫得很隨意，徐橋川用蠟筆塗出幾團灰綠，密密的樹蔭，樹枝特別纖細。它們擋在門前，中間留一道狹小縫隙。
最後才畫出人，徐橋川畫得很模糊，在鐵柵欄裏輕輕勾出一個人形。
這幅畫面積最大、最深的顏色是紅，是房子的主體，徐橋川顯然對這個房子有極特殊和強烈的情感。破損但修好的圍墻意味著他覺得自己被困在這裏，想逃離，又本能地維護這個可以讓他感到安全的所在——徐橋川把人放在房間裏，他很警覺，鎖門關窗都是防禦。
既然在房子裏，那視角必然從內往外看，Lilian把自己放在那個環境中，發現除去圍墻，樹也是一道忽視不了的屏障。樹蔭濃密，覆蓋了大片天空，樹枝隱匿其間，纖弱無力，就像徐橋川一樣，在重重圍困中做不出什麽選擇。
所以他的形象才那麽模糊，那麽隨意，隔著重重屏障，他也看不清自己。
Lilian撫摸著樹蔭之間的一道空隙，她問徐橋川：“你說，第一次甩開陳的時候，是買了票想回家。”
徐橋川點頭，那時候他剛剛養好身上的傷，因為徐建，工作和租的房子都沒有了，唯一的去處就是關塘村的老宅。他之前一直想跟父母撇清關系，想遠離家，但最孤獨無助時，想的依舊是回到家裏。
“你在那生長了十幾年，只有那才讓你有歸屬感，也是你所知的唯一能隨你改變的地方，你希望能在那重建自己嗎？”
不太對，徐橋川想。他那時候並沒回到關塘村的老宅，再次回去時是給盧小蕓掃墓那次，他留下了，精神卻再次崩潰。
如果什麽都沒有變，他的人生沿著原軌進行下去，會依照習慣活成盧小蕓的樣子，會在工廠裏消磨青春，直到骨骼被切削液腐蝕殆盡。但他遇到了陳宗虔，這本來只是在他世界裏停留一秒的蝴蝶，徐橋川迷戀地追尋，卻被風暴席卷。
他先經受了家庭的巨大變故，再得知命運因錯亂整個顛覆，未來全部改寫。徐橋川對此什麽都做不了，那麽茫然無力。
“所以你離開了家。”
徐橋川點點頭，他被陳斯敏接走了，短暫地接觸了一個完全陌生的，與他格格不入的世界。這是後來的事，他沒來得及告訴Lilian，但他知道自己很害怕。
還能去哪？徐橋川不知道，他已無法再借盧小蕓之口逼自己做出選擇。在應該由自己做出選擇時，他陷於混亂迷茫，他根本沒有自己。
好像困在洞穴裏，只能通過影子和回聲感應世界的囚徒。
“接觸真相，找到真實自我的過程很痛苦。就像那些被困住很久的囚徒乍見光明，那一瞬間兩眼漆黑，無所適從，要過很久才能睜眼。但人既可以選擇永遠在洞穴裏看著陰影，也可以選擇轉身擁抱真實。你之所以找到我，坐在這和我講話，說明你也想看清真實的自己到底是什麽樣的吧。”
他說是啊，畢竟痛苦他也品嘗太久了。
徐橋川醒時有些恍惚，睜眼望著天花板出神，這個地方熟悉又陌生，到處都是陳宗虔的氣息。是陳宗虔的房間，但陳宗虔不在。他伸手往身側一探，那兒沒幾分溫度。
窗簾拉著，天光從薄紗中透出一點，猜不出時間。徐橋川一時回憶不起之前發生了什麽，起身因為骨骼酸脹，兩腿觸地一軟，人險些滾到床下去。他推門而出，被燈光刺得眼也難睜。
陳宗虔正在餵貓，聽見臥室的動靜，很快把元帥的晚飯收拾了，走到他身邊。徐橋川退燒了，卻似乎沒有徹底睡醒，他像貓一樣溫熱和柔軟。
“小橋？”陳宗虔一時不忍松手，在他頸側吻了一下。
徐橋川很癢，從一片混亂中回神，擡頭正對上陳宗虔的眼。他離得太近了，讓他覺得斜側方壁燈投來的光過分漂亮，到陳宗虔臉上就更顯優美。睫羽淡淡一層陰翳，棕色瞳仁映出粼粼的光，在眨眼間晃動，溫柔似水。呼吸都慢了一刻，直到陳宗虔又在他眼角落下一吻。
“餓不餓，我去做晚飯。”
徐橋川都想起來了，依然感到不可思議：“你說喜歡我。”
他糾正道：“是愛。我愛你是弟弟，愛你是徐橋川，我愛你。”
話剛說完，徐橋川馬上松手推開他，轉身回臥室並鎖上門。陳宗虔笑了笑，敲了下門，靠在門邊等他出來。腳邊襲來一個黑團子，是戴著小花圍脖的元帥。陳宗虔彎腰把貓抱起，元帥使勁往門上湊，忽然門開了，嚇得元帥猛然一動。
徐橋川看到是貓，歉意地說了句“對不起”，頭頂有人低低發笑。他沒再說什麽，在椅子上找到自己的外套，陳宗虔跟著他，看他從口袋裏摸出一個小本子。
他背對著陳宗虔，看不見，但溫柔的目光一直在自己身上。徐橋川深吸一口氣：“Lilian讓我每天把想到的東西寫下來，昨天前天的、以前的，你想看嗎？”
怎麽會不想？陳宗虔坐在沙發上翻看這個本子，第一頁是“忘記太多，相當於失去了一部分人生”，一定是Lilian勸他的話。
那段時間徐橋川剛剛結束電療，精神很差，字跡相當潦草，寫的東西也沒什麽邏輯。後來出院，他開始寫腦子裏閃過的記憶，這是茫然無措的小橋。
下一頁全是數字，陳宗虔的私人號碼，他看了徐橋川一眼。
徐橋川正在玩貓，他把臉埋進小貓的腹部，聲音悶悶：“我是精神病。”
“不是。”陳宗虔反駁，很快察覺自己不該這樣，溫聲道，“沒關系的小橋，你會慢慢變好的。”
“我是精神病！”徐橋川加重語氣，“精神分裂和躁郁，嚴重到開始軀體化特征，會血壓高，會痙攣抽搐和嘔吐，甚至傷人……你必須接受這些。”
元帥好像感受到他的情緒，鬧著起身，他的側臉上閃爍水光。
“你愛的就是這樣一個人，他控制不了自己，很脆弱很暴躁，經常連自己在想什麽都不知道。他可能馬上會離家亂跑，可能在路上發瘋被車撞，可能會一直流血、不吃東西，然後病死。”徐橋川轉過來和陳宗虔對視，“這樣你也愛嗎？”
陳宗虔還沒來得及說話，徐橋川起身逼視：“你必須接受他隨時會發生意外，接受他某一天對你失望而拋下你，接受他所有的不好，因為他不會像個正常人一樣，他給不了你很多期待，只會讓你永遠驚恐，失望和難過。”
徐橋川不想折磨這個人，他哽咽著，胡亂抹著眼淚。
“我知道。”陳宗虔也替他擦，最後捧著他的臉，認真地望著他說，“我知道，人不可能永遠保持激情，因為多巴胺產生的迷戀和快感終有冷淡退卻的一刻，哥哥還會先比你老。但是我們流著一樣的血，法律和社會關系上都聯結在一起，我們是家人，這是我永遠愛你的另一個理由。”
徐橋川說不出話，眼淚將他湮沒，他控制不住自己，即將如飛蛾撲火般投入那段愛中。
“我愛的是你，哥哥會努力，會陪你長大，陪你把病治好，把那顆心修好，建立屬於小橋的意識和王國。當然哥哥希望你能在裏面給我留個小房間，我剛剛在本子裏看見你寫‘我討厭他’。”
Lilian讓徐橋川不要回避和否定自己的想法，所以才有那麽直白的一句。陳宗虔笑了笑，他知道那個“他”指的是自己。因為後面還有半句話被淚染濕，字跡模糊，但依然能看出徐橋川在寫，也真的很喜歡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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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橋最後寫的其實也是愛，只是他當時還不敢認清也不敢接受自己的心意，用了一個程度較輕的“喜歡”，惶恐也是他的真實。
這個故事不覆雜，但糾糾纏纏就到了88章（我很啰嗦。我讓他們在這裏確定心意，卻不是結尾，因為我覺得愛不是一個結尾，反而是決定一起走下去的開始。我希望他們對愛是有感知的，即使看不清自己，被愛情折磨又忍不住撫摸，在認識自己的同時也理解為什麽會愛。
更多不贅述了，到後記在聊吧。後面是被拐真相和盧小蕓做出的選擇，以及爸爸媽媽怎麽看他們，也不會太長，謝謝看到這裏的大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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