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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Chapter 4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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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Chapter 4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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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與案情無關,高律師好像很感興趣我的私事。”陳宗虔聲音很淡,讓高軒再仔細也聽不出任何其他意味。

那是個唐突冒犯的發問,高軒瞬間明白自己有多失禮,這是隱私,陳宗虔完全可以不回答。他像被涼水潑了頭,忽然間說話很艱難。

陳宗虔的眼神素來溫和,偶爾透出些冷淡,也能歸咎為是鏡片的阻隔。他的眼睛、語言、舉止都很妥當,沒有一點逾越,也沒讓人感到不適。他安然地坐在對面,除了臉色稍冷,沒表現出任何壓迫的氣勢。

這讓高軒很錯愕,仿佛剛剛那些都出於臆想。

他在法庭上也是這種姿態,沒有想象中的慷慨激昂。所有精神都內斂收到一處,聲音是實的,氣是穩的,沒露過怯。

像面顛倒的鏡子,裏頭的人與高軒截然相反。他是年輕浮躁,可陳宗虔比他大不了多少。

“不能說嗎?”手心微汗,高軒也不知道自己怎麽問出的這句。

陳宗虔笑了笑:“高律師是遇到相似的困惑,想從我身上尋找經驗嗎?有可供參照的案例很好,但人事覆雜,法官會照著案例的結果判嗎?”

話說得很委婉,那個嚴厲的問題又響在了高軒耳邊——“你適合做刑辯律師嗎?”

陳宗虔的實際選擇好像早就言明了答案,但高軒不是很願意接受相同的結果。那時陳宗虔剛走出第一步就被人罵停換了方向,陳宗虔有選擇,自己呢?

他是個外鄉人,高考成績是他前半生裏唯一的成功。高軒考到這裏,也想留在這裏。平洲港雖繁華迷眼,但要在這裏立足,光是呼吸就得耗盡力氣。

實習時跑斷過腿,也守過所裏的電話沒時間脫身,累還不算,讓人難以接受的是這些忙碌除了占用時間,其他完全無益。等他終於覺得自己要熬出頭時,一切又都才剛剛開始。

年輕和稚嫩相關,高軒的閱歷和能力還夠不上所裏的前輩。他無法給所裏創造更多價值,還要等著每月固定的薪資。沒有人脈,就意味著沒有案源。高軒只能終日帶著公文包和律師執業證,穿著齊整地徘徊在派出所、醫院這些地方的門口,希望能開拓到案源。

依舊太累了,他的薪資除了要維持正常生活,還要寄一部分回家裏,根本留不下存款。

他後悔當初為什麽做律師,憑學歷分明可以在法院或是檢察院謀個好差事,工資少一些,安穩學幾年再慢慢向上。甚至可以不用在平洲港漂泊,不用發愁漸漲的水電和房費。他也會想或許是自己不適合刑事訴訟相關,換一個方向會不會好很多,會不會有縷好風眷顧。

但人是不一樣的,他聽見陳宗虔說。

不想和他浪費時間,陳宗虔起身就要走,高軒急忙開口讓人等等,他包裏還有另一份資料。

除了徐橋川,徐建還被人控告勒索,金額高達十萬元。

在拘留所和徐建談話的時候高軒問過了,這筆錢沒有用來還債,很快被當作賭資輸光。錢的來途在徐建口中是賠償,具體卻說不清,也沒有任何具有法律效力的證明。

電話沒有錄音保留,但匯款記錄還在,兩人的微信聊天記錄也在,全都被打印出來放在桌上。光看這些就能知道徐建當初是如何向人索求數萬元賠償,如何鍥而不舍地進行騷擾。

陳宗虔煩不勝煩,似是想用錢來息事寧人。他照徐建所說分兩次匯款,總金額正好十萬。之後將人拉黑,徐建後來再想要錢也打不通電話,草稿箱裏有一堆發不出去的消息。

如果是別人,高軒不會有這麽大的疑心,但對方是陳宗虔,一個專攻民商訴訟精英律師。他不可能不知道這筆錢,這個數字意味著什麽。

“他最初開口要八萬,你主動多添兩萬。”那不是筆小錢,陳宗虔那麽精明的人怎麽會無緣無故多做這些?徐建掉被人布下陷阱也完全不知,還以為自己占到了天大的便宜。

但陳宗虔的說法滴水不漏,兩萬是為了讓徐建徹底消停。那段時間徐建的騷擾幾乎沒有停止,手機裏全是垃圾電話和短信,他的車也好幾次被惡意劃花。徐建曾有跟蹤律所同事的前科,陳宗虔不想一直被人暗中惦記,也不想在這個人身上浪費時間。

“那十萬和徐橋川有關?”高軒試探提出一句,見陳宗虔垂眸看了眼桌上的錄音筆。他很大方露出開關,示意沒在錄音,只是進行著普通的談話。

陳宗虔笑了笑,沒回答這個問題。高軒又開口道:“你很在意他。”

這句話沒有反駁,陳宗虔略一點頭,然後說:“那些事發生在任何人身上都很不幸,徐橋川受了足夠多的傷害。你我都是律師,我明白你辦案子需要和他交流,但這不是你對他進行二次傷害的理由,高律師也不該利用他來見我。”

徐橋川精神很脆弱,隨時可能會崩潰,陳宗虔無比後悔今天帶他出來。

高軒臉色蒼白,整個人如被剖開般,裏外都被看透。

“我聽說法援中心還沒將案子委派出去,高律師就很積極地接下了。為一個賭徒、酒鬼、家暴者進行辯護是件吃力不討好的事,新人律師更該慎重才是,明明也有其他更適合高律師的案子,不是嗎?”

沒喝那杯冷掉的咖啡,陳宗虔把視線移到窗外,外頭的景致也很無聊:“高律師是什麽時候想到那個問題的?在案卷上看見我的名字時,還是更早些,那晚看到我送徐橋川去醫院。”

那晚他照舊去醫院門口找機會,沒想到會看見陳宗虔。大致摸清傷的人是誰,為什麽會受傷之後,高軒敏銳察覺到這是個機會。他在醫院裏見不到徐橋川了,轉而去了派出所,前後耗費許多功夫才接手了這個案子。

從前再怎麽困難也不敢輕易接這種案子,但看到陳宗虔這個名字也在其中時,他立刻知道這是個不能放過的機會。

陳宗虔把他表現都看在眼中,很輕微地嘆了口氣,“我很尊敬方院,但當年是我為案子主動找方院的。”

那是一樁歷時三十多年的,販賣人口的大案,方院在刑庭上為主犯做辯護。

談話技巧拙劣,心理博弈也處在下風,高軒自知瞞不過陳宗虔,主動暴露反而使人願意說起舊事。見陳宗虔的態度稍稍明朗,他松了口氣,小心地把手汗擦幹。

“相關資料很全面,高律師想了解當時的情況……”

高軒出聲打斷他,語氣陡然變了:“二審維持原判,說明判決沒有問題,但我聽說一審結束後有人死了,是嗎?”

“你是為了追查她的死才來找我的?”要真是這樣,陳宗虔倒有些驚訝。他並沒有被高軒的質問嚇到,依舊安然坐著,聲音也平波無瀾,“當年的報道也很詳細,她不接受賠償也不接受判決結果,是自殺。”

“報紙上沒有你的名字。”高軒被窗外的秋風一吹,忽然覺得渾身發冷。

當年的記者將筆墨集中在死亡的受害人身上,從她的親生父母、養父母乃至新婚家庭開始分析,得出一個令人哀嘆的結論。因為一條人命,這個案子的悲情色彩更顯濃重。媒體的文字令人動容,但其他的呢?

高軒那時還是個學生,也是從旁人的議論中才知道追著上樓的是方院身邊跟的小律師。起先他對陳宗虔這個名字並不怎麽熟悉,直到某天在辦公室外聽見方院的質問。

新聞稿上就是全部的真相了嗎?沒抓住人的陳宗虔為什麽不寫?

陳宗虔停頓片刻,終於有點明白高軒到底在問什麽了,“你覺得當年是我松手殺了她?”

“不是。”高軒臉色一僵,這罪名太沈重,他幹巴巴地否認道。

“方院認為我太自私,功利心太重,理智不夠,慈悲也不太夠,不適合碰刑法這麽沈重的東西……他是個道德感很高的人。”

高軒當年只聽到最後那句,以為是方院對陳宗虔能力的不認可,但沒想到是這方面原因。

“但我很同情許昵。”這是當年死掉的受害人,陳宗虔一直記得這個名字,甚至她的臉,她說過的話至今都還能清晰回憶起來。

方院當年說這種同情心僅僅是出於自私,主動想跟著這個案子也是出於自私。這些犀利的話語,陳宗虔都沒有反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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