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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章 第 88 章 脆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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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章 第 88 章 脆弱

玉梵京身著青袍, 袍上繡有孤高清冷的修竹,身形挺拔高挑,肩背削直如山岳, 眉目冷峭如寒峰, 冰霜覆面,威儀沈肅。

他凜然眸光掃過, 在場所有人俱是驚愕到無以覆加,直楞楞站在原地。

不是所有人都見過天顏,可世間唯獨只有一人敢稱“朕”。

玉梵京身後親衛冷聲道:“見天子為何不跪?”

死寂之後,巨大的撲通聲響起, 眾人紛紛跪地叩見玉梵京:“參見陛下。”

哪怕是玉湛之也不得不跪地叩拜。

天家威嚴不可冒犯, 違者死。

四周寂靜,眾人叩聲嘹亮,回聲蕩漾, 久久不散。

氣氛肅靜至極。

玉梵京跨步過去, 只身來到扶觀楹母子面前,探出手扶住扶觀楹的手:“世子妃請起。”

扶觀楹恍然, 怔怔直起身。

玉梵京撤手, 不經意間對上玉扶麟的目光,孩子驚魂未定,可目光卻不自覺帶上幾分吃驚和探究,除此外, 他的目中隱約有幾分希冀渴望, 像是希望玉梵京是來救她們母子一般。

玉梵京頷首, 繼而上前一步,註視碗中不相融的血,移目, 居高臨下道:“滴血認親,就因為碗中血液不相融,你便斷定麟哥兒非表兄之子?”

玉湛之:“是,血濃於水,骨血同源,融則至親,分則殊途。”

就算是帝王也不能撼動這規矩。

玉梵京沒有說什麽,只是命令道:“你放血入碗。”

玉湛之不解:“陛下,這......”

玉梵京看他,目如寒潭,玉湛之不知玉梵京意圖,惴惴捏一把冷汗,適才的運籌帷幄轟然消散,只餘惶然,他實在沒想到就在迎接勝利的時候皇帝會突然出現,並直接當著眾人的面維護扶觀楹母子,這說明皇帝是站在扶觀楹母子那邊的,來者不善。

為何?

玉湛之隱下所有情緒硬著頭皮照做,血入凈水,玉梵京亦提針破指,血落碗底,初時成珠,須臾竟與玉湛之滴落的血珠融合。

玉梵京:“過來看。”

玉湛之上前註視碗中情形,目及他和皇帝的血液融合,面色一變,滿臉驚愕,怎會如此?

玉梵京:“照你所言,血融則為至親,那豈不是說朕是你之君父了?”

旁邊跪地的陳側妃倒吸一口冷氣。

玉湛之啞然,腦子裏一時間也不知說什麽。

“荒唐。”玉梵京冷聲。

“玉湛之,你可知罪?”

“我何罪之有?若滴血認親不成,那便滴骨認親,取我大哥的骸骨,此為最正統的認親方式——”

“你怎麽敢?”扶觀楹怒聲打斷玉湛之的話,一個巴掌就甩過去,“你若敢叨擾珩之,敢挖珩之的陵墓,羞辱他的屍骨,我死也不會放過你!”

扶觀楹下死手,玉湛之臉頰火辣辣地疼,惱火道:“扶觀楹,你怕是恐懼——”

見扶觀楹還要打玉湛之,玉梵京擡手攥住扶觀楹的手腕,然後就收到她的怒視,玉梵京搖搖頭,轉頭擡眸,親衛立刻捂住玉湛之的嘴巴,給他幾巴掌。

玉梵京:“無須動手。”

意思是莫要臟了扶觀楹的手。

扶觀楹呼吸急促,等了一會兒,玉梵京感覺她情緒稍微平息,便撤開手,用唇語道:“別怕,朕在。”

聲音小到只能扶觀楹聽到。

言畢,玉梵京沒有看扶觀楹,轉身睥睨座下人,寒聲道:“一滴血,一碗清水,就可判決王府世子血脈真假?可笑,荒唐。”

扶觀楹目視玉梵京的背影,用力攬住玉扶麟的肩膀。

“玉扶麟就是玉珩之的骨肉,就是下任王府世子。”

玉梵京一言定乾坤。

“誰有異議?何人還質疑玉扶麟的血脈以及正統地位?”玉梵京發話,威冷的視線掃過所有人。

滿堂寂靜,鴉雀無聲,無人再敢質疑。

“陛下聖明!”

玉梵京面如冰霜,聲如冷玉擊石:“玉湛之,惡意汙蔑王府正統血脈,誣告世子妃,損其名節,居心叵測,穢亂宗闈,欲以此謀奪嗣位,論罪當誅,然此事為譽王府之事,朕權全交給三叔來定奪。”

“世子妃,你以為如何?”玉梵京轉而問扶觀楹,給足尊重和體面。

扶觀楹垂首,鼻頭發酸:“多謝陛下主持公道。”

玉扶麟也行禮:“多謝表叔。”

玉梵京很有分寸道:“另外的人交給世子妃處理,朕不便插手。”

除去玉湛之,還有三房的人和二房的人。

扶觀楹避開玉梵京的目光,由玉扶麟扶著身子,正色道:“先壓下去,等父王醒來再說。”

“今日之事若敢洩露,小心我不講情面,都聽到了?”

“是。”眾人答道。

今日涉事人員俱被關押,其他人包括族老被扶觀楹派人送回家中,暗中派遣暗衛監視。

此間大事終於告一段落,可扶觀楹卻沒有因此輕松下來,整個人看起來冷靜,實則如驚弓之鳥,全身緊繃。

處理好在場之人,扶觀楹想起張大夫,正要叫他進來,玉梵京道:“不必憂心,朕來時便給張大夫解綁,並讓他去三叔那了。”

扶觀楹不知說什麽,低聲道:“多謝。”

玉梵京:“無妨。”

目及玉扶麟,玉梵京蹲下/身體,放緩語氣道:“麟哥兒,可還好?”

玉扶麟點頭,玉梵京欲意擡手撫摸玉扶麟的腦袋以示安撫,可思量片刻又落下,低聲道:“還有力氣嗎?”

玉扶麟眨眨眼:“有的。”

孩子年歲雖小,可經歷此番心驚膽戰的大事卻能保持寵辱不驚,可見孩子被教養得極好,他當年不該質疑扶觀楹的教導方式。

玉梵京低聲說:“那朕想拜托你一件事,可否麻煩你扶你母親下去歇息,能做到嗎?”

“可以。”玉扶麟也小小聲回答。

玉梵京露出一個淡淡的笑:“拜托你了。”

玉梵京起身,對扶觀楹道:“三叔那邊朕會過去。”

扶觀楹垂眸,玉扶麟扶著她離開正堂。

回屋後,扶觀楹關切道:“麟哥兒,沒事吧?”

玉扶麟:“我沒事,母親。”

“方才怕不怕?”

“有母親在,我不怕。”

“好孩子。”扶觀楹哽咽,“對不住,是娘沒保護好你。”

“娘莫要這樣說。”玉扶麟抱住扶觀楹,“你把我保護得特別好。”

扶觀楹回抱孩子。

“你做得很好。”未久扶觀楹摸摸孩子的頭,莞爾一笑。

玉扶麟的確是女孩,扶觀楹之所以讓譽王來給玉扶麟驗身,就是賭譽王會替玉扶麟隱瞞,她不是沒有料想過這一天,是以早有籌謀。

曾經她對玉扶麟說過,要咬死自己是“男兒身”的身份,可若有一日女兒身即將被戳穿,到了無法挽回的地步,那就攤牌。

所以玉扶麟和譽王到裏屋之後,玉扶麟直接跪地磕頭,爾後告訴譽王自己是女兒身。

譽王怔楞許久,閉著眼睛嘆息一聲,意外卻理解,不管玉扶麟是男孩還是女孩,她都是他的孫子。

玉扶麟欲言又止:“娘,我......”

扶觀楹:“麟哥兒,你要記住,你就是譽王府未來的世子。”

玉扶麟沒有多問:“嗯。”

母女倆相依,不知過去多久,門扉敲響,玉扶麟去開門,見到玉梵京。

“表叔。”

玉梵京頷首只道:“通稟一聲。”

“母親,表叔來了。”

扶觀楹默了片刻:“請他進來。”

玉扶麟去請玉梵京進來,爾後自己就非常懂事地離開,再關好門。

見玉梵京一個人進來,扶觀楹蹙眉。

玉梵京解釋道:“孩子自己出去了。”

扶觀楹沒有說話。

玉梵京道:“對不住,朕來晚了。”

“此番多謝你了。”扶觀楹啞聲說,她很意外玉梵京的到來,也意外他竟然沒有戳穿玉扶麟的身份,而是幫她擺脫難關,穩下局勢。

言畢,扶觀楹起身,鄭重客氣地給玉梵京行禮。

“楹娘你我之間何必如此?”

扶觀楹嘴唇不自覺顫抖:“多謝。”

聲線聽起來是平靜的。

玉梵京註視扶觀楹,然後上前展臂抱住了她。

扶觀楹一驚,無力掙紮,聲音啞到近乎支離破碎:“你作甚?”

“別怕,都過去了。”玉梵京緊緊抱住扶觀楹僵硬發抖的身體,掌心輕撫她的後背。

“沒事了,都過去了,你和麟哥兒都不會有事。”玉梵京嗓音低沈溫柔。

曾經不解風情的天子竟然會安慰人了,扶觀楹豈會不知他的心思?就是趁虛而入,可此時此刻扶觀楹根本沒空想那些,靠在玉梵京溫暖曠闊的懷抱裏,聽到這些話,她掙紮了兩下就不動了,安安靜靜閉上眼睛,頭顱抵在玉梵京的肩頭,身子不住戰栗。

玉梵京輕輕拍打,安撫她不安的情緒。

是人都會怕的,只是扶觀楹一直強行忍著,更何況在孩子面前她更是不能露怯,不能表現出一點兒的脆弱,為母則剛,但孤勇之後如今只剩下湧上來的驚惶。

差一點,就差一點。

若是沒有玉梵京,扶觀楹當真不知自己該如何破局。

直到現在,直到聽到玉梵京的話,扶觀楹才敢終於脫去自己的堅強偽裝,發洩自己壓抑的情緒。

脫下偽裝的那一刻,是那樣的自然,而後扶觀楹如釋重負,緊繃的心弦徹底放松,心中感到無比的安心和踏實。

玉梵京一遍遍耐心地說:“沒事了,沒事了。”

“想哭就哭吧,無須忍耐。”

扶觀楹吸了吸鼻子,有淚水從她眼角滾落,沾濕臉頰,肩頭不住顫動。

很久很久之後,扶觀楹悶悶“嗯”了一聲。

“好了,你松開我。”扶觀楹沙啞道。

玉梵京松開,扶觀楹後退扭頭,正打算用衣袖給自己擦眼淚,玉梵京攥住她的手腕,目睹她傷痕累累的掌心,全是深深的指甲印,有的甚至出血了。

玉梵京蹙眉:“疼不疼?”

扶觀楹沒說什麽。

玉梵京:“往後莫要如此了。”

“坐下,我給你上藥。”

扶觀楹抽回手:“不用,小傷罷了。”

玉梵京:“可在意你的人會心疼,楹娘,若麟哥兒瞧見定會傷心。”

一番話精準拿住扶觀楹軟肋。

玉梵京順勢拿出巾帕,輕輕拭去扶觀楹臉上的淚水,爾後低頭,看樣子像是要用舌頭舔去扶觀楹掌心的血痕。

扶觀楹:“你作甚?”

玉梵京眉目清冷,語氣一本正經:“我沒帶多餘的帕子。”

“用原來的就行了。”

“可它已經擦過眼淚了。”

扶觀楹無語一陣,道:“我又不介意。”

“我自己來。”

“嗯。”玉梵京沒把帕子交給她,自顧自用擦過淚水的帕子抹去扶觀楹兩只掌心的血,再從袖下取出一個小罐,勾起藥膏給她上藥。

“疼嗎?”

扶觀楹搖首。

上好藥,玉梵京道:“適才失禮了。”

扶觀楹睨了玉梵京一眼:“你怎麽隨身帶藥?”

“扶光性子活潑,時常磕碰,我便隨身帶藥好幫他上藥。”

扶觀楹:“他哪裏去了?”

這是扶觀楹第一次問起玉扶光,玉梵京立刻道:“在門口馬車裏。”

“當時你們走後,扶光回到家有些難過,我花了些功夫才哄好他。”

在扶觀楹和玉梵京面前,玉扶光完全是兩個樣子,因著玉梵京的縱容,玉扶光之前像是小魔頭。

玉梵京獨自一人帶孩子三年,理解了過去扶觀楹一人帶孩子的辛苦,心中愧疚更濃。

“當時你是不是也在西湖?”

玉梵京:“是。”

“不放心孩子?”

玉梵京凝視扶觀楹的眼睛,卻說:“想見你。”

如今玉梵京非常有分寸,可他的眼神卻很熾熱,只要不是傻子,都能看出來玉梵京在想什麽。

扶觀楹當然清楚,然而她還是因為玉梵京的直接楞了一下。

別開目光,扶觀楹突然不知說什麽,有些不自在,氣氛莫名的微妙,扶觀楹急了,試圖打破這詭異的氣氛,於是努力找了另一個話題:“父王可還好?”

“尚未醒,張大夫已經施過針了,已沒有大礙。”

扶觀楹松了一口氣。

“莫要愧疚,此事你沒錯。”玉梵京道。

扶觀楹自責道:“我如何沒錯,若非我隱瞞在先,也不會有後續這些事。”

“怪我。”

玉梵京:“楹娘,你沒錯,錯的是我,沒保護好你們母子。”

扶觀楹挑眉,沒好氣道:“什麽叫‘沒保護好你們母子’?我和你沒關系,你少胡言亂語。”

“對不住,是我說錯話了。”玉梵京瞬息認錯。

扶觀楹微驚,又被玉梵京弄得不知說什麽了,渾身不舒坦,極為不適應現在的玉梵京。

“楹娘,有句話我想問你。”玉梵京小心翼翼道。

扶觀楹對玉梵京的耐心驀然多了:“什麽?”

“麟哥兒他是姑娘?”

扶觀楹對這個話題很敏感,咬唇不語,玉梵京解釋道:“我沒有旁的意思,我只是想知道真相,你不說也沒關系,是我唐突了。”

扶觀楹吸了一口氣,接著點頭。

見狀,玉梵京的神情一下子變得很奇怪。

扶觀楹:“你若是要說我貪圖榮華富貴就直接說,我的確是為了世子之位才隱瞞麟哥兒的性別。”

在玉梵京面前,扶觀楹也沒什麽好隱藏偽裝的了,他們雙方都洞悉對方的秉性和秘密。

“楹娘,我沒有那個意思,我只是......”玉梵京思量須臾,微笑道:“我只是很高興。”

“相比男孩,我更喜歡女孩,這對我來說真的是個意外的驚喜。”玉梵京如是道。

想到什麽,玉梵京補充:“我沒有要和你搶麟哥兒、不扶麟的意思,只要我在一日,我便會保證扶麟坐上世子之位。”

扶觀楹對玉梵京感到陌生,無措的手去拿杯子想喝水,道:“你為何要這樣?”

扶觀楹的手被拿住杯子,反而杯子被她的手推到從桌上掉下來,清脆一聲響,杯子碎了。

玉梵京看著扶觀楹的眼兒,慢聲說:“只是想彌補你們。”

扶觀楹默不作聲,要起身去撿瓷片,被玉梵京阻止。

“當心割傷,我來就好。”

玉梵京起身撿碎片,扶觀楹腳下就有一塊,他撿起來,再擡頭,面如冠玉,眉目清冷如畫,一雙鳳目蘊含千萬言語,下巴和扶觀楹的膝蓋齊平。

扶觀楹居高臨下和玉梵京對上視線。

玉梵京神情鄭重,一字一頓道:“楹娘,過去的事我很抱歉,是我思緒太過偏激了,我很後悔,我不求你原諒,只希冀你可否給我一個機會讓我彌補你。”

玉梵京突然低頭,像是不敢看扶觀楹了,眼睫遮住瞳孔,劇烈顫動,他再一次開口,聲音低得不能再低:“......給我一個重新站在你身邊的機會,無論什麽身份。”

不久前在王府眾人面前威嚴不可冒犯的天子,現在卻放下尊貴的身份,在一個女人面前彎下腰,落下膝蓋,卑微緊張地乞求一個女人給一個機會。

扶觀楹別開目光,盯著眼前的青花瓷杯。

“你的道歉我收下了。”

這是拒絕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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