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池水老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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池水老師

下午三點多,冬天的光沿著走廊斜斜地照進來。

盼秋正準備關掉電腦,一個輕輕的敲門聲響起。

“老師……您現在方便嗎?”門口站著一個戴著圓框眼鏡的女生,抱著一本厚書,指尖捏得有點緊。

“進來吧。”盼秋微笑,“你是——?”

女生往前走了兩步,緊張又認真地做了自我介紹:“我叫蘇渺,我們學校大三的。我……提前預約了您今天的 office hour。”

盼秋點頭:“我記得,你說想談一談研究方向?”

蘇渺深吸一口氣,像是鼓足勇氣一樣坐下:“老師,我……我其實一直在想,想不想以後出國讀研究生。可是之前一直沒有特別想做的方向。”

她擡頭,眼睛亮亮的:“直到……上學期的某一場 seminar。”

盼秋微微一楞:“seminar?”

蘇渺點頭,語氣忽然變得輕一點、亮一點:“嗯。就是那位訪問學者,大家都叫他池水老師。他上課第一天自我介紹時,說自己中文不太好,讓我們叫他池水。他說這個名字來自一句古詩。”

她皺著眉,試著回憶:“他念得很憋屈……中文發音怪怪的,但聽起來還挺好聽的。全班都很安靜。我們都聽不懂那句詩到底講什麽,但……氛圍特別溫柔。”

蘇渺繼續說:“不過他說,他取名‘池水’,也是因為情緒就像這句詩——光照上來,是一種被看見;風吹起漣漪,也不用害怕。”

說到這裏,她輕輕笑了一下:“後來他每次講情緒構建理論、講文化與心智,語氣都很像那句詩給人的感覺……很平和、很穩,又有點……不好形容的力量。”

盼秋心口輕輕一跳。

蘇渺繼續道:“然後我上了您的課,覺得……你們倆講東西的方式特別像。那種‘把覆雜概念講得很輕、很柔,但會突然一句話擊到心裏’的感覺。”

她擡起頭,眼裏是真誠的光:“所以我就……大膽一點來問問您。我想跟著您做研究。為出國申請積攢一點研究經驗。”

盼秋聽著,眼底像是被一點點暖光緩慢填滿。她頓了幾秒,終於緩慢開口:“你確定想做情緒構建方向?”

蘇渺點頭:“嗯。我想試試。”

盼秋輕輕笑了:“好。正好我在準備一個德國會議的投稿。你可以先從幫我做一些論文資料開始。”

蘇渺驚喜得眼睛發亮:“真的嗎?我真的可以跟您?”

“當然可以。”

女生捧著書站起來時,整個人都亮亮的。臨走前,她回頭一句:“老師,我很慶幸遇到池水老師……但我更慶幸現在可以跟您做研究。”

門輕輕合上,學生走了。

辦公室又恢覆成冬日下午特有的靜——暖光、輕風、紙張微微卷起的聲音。

盼秋坐在原地,半分鐘沒有動。學生剛剛那句——“老師,你講課的氣質……真的跟池水老師很像”,還在她耳邊回蕩。

像?

她輕輕笑了一下,笑意裏帶著一點難以言說的酸意。

怎麽可能像。

她當然知道自己的講課方式是從哪兒學來的——是那段日子裏,悄悄觀察、悄悄記住、悄悄模仿來的。溫柔、耐心、與學生並肩,而不是居高臨下。

那是 Ethan 的風格。也是她偷偷撿起來的。

所以別人覺得她“像另一位老師”,她竟然不知為什麽……心口跳了一下。她下意識地往那個虛空的方向靠過去——靠向一個根本不存在的方向。但僅僅三秒,她就意識到自己在想什麽。

真可笑。

她甚至有點自嘲地笑了出來。

她站起身,把關於辦公室前任的那些碎片在腦中重新排列:長頭發。大胡子。藝術家氣質。哲學家一樣的課堂。中文念得很用力。

她眼前浮出 Ethan 在湖邊婚禮那天的模樣——西裝筆挺,頭發幹凈利落,側臉有光。

……一點也不像。

她輕輕搖頭。那種“一瞬間以為是他”的心跳,現在看來荒唐得像夜裏的幻覺。

她把目光移回書架。那些前任留下的書裏,有一本封面是溫柔的米黃色,作者名字是明顯的日本人姓氏。

她盯著那個名字看了幾秒。

池水。

日本作家。

長頭發的大胡子訪問學者。

喜歡哲學。

她忽然松了口氣:“他大概就是個日本人吧。”

這樣想,世界立刻安靜、合理,沒有任何多餘的波瀾。只有她自己——在這個冬日下午的小小心動裏,暴露了自己的某部分情緒。

盼秋輕輕呼氣,把這些飄得太遠的念頭收回。她還有課要備,還有論文要寫,還有學生要帶。

她把那本日本作家的書輕輕放回書架,指尖在封面上停了半秒,就像在確認某種與自己無關的事實。

窗外風吹過銀杏葉,影子在書桌上晃動。

盼秋坐回椅子,打開電腦,但光標閃了幾次,她一句話也沒寫進去。

她明明知道——池水不可能是 Ethan。一切都對不上。理性上沒有任何理由把這兩個人連接在一起,可她的心卻還是在那一秒,往他那裏跳了一下。

盼秋閉上眼,輕輕吸了一口氣。原來半年過去了,日子走了那麽遠,她做了那麽多新的事,見了那麽多新的人,換了新的身份,回到了新的生活……

可一根細細的線,仍然悄悄牽在心底。

在一個冬日的午後,她被輕輕提醒了一下:她以為自己已經放下的東西,原來只是被時間放到了更深一點的地方。

夜裏九點多,盼秋回到教師公寓。

洗完澡,她把頭發用毛巾隨意包著,坐到書桌前準備看論文。

可光標在屏幕上一閃一閃,閃了十幾下,她一句話也沒寫進去。

不知道為什麽——好像有什麽安靜地在心裏敲了一下。

盼秋猶豫了幾秒,最終還是點開了那個早已被她加入收藏夾的網站。

頁面和半年前一樣簡潔,甚至有點過分學術。沒有動態更新,除了研究方向、課程鏈接、出版物外,就再也沒有別的東西了。

盼秋每次點開,都知道不會看到什麽太多新東西,或許偶爾會多出一篇論文。可她還是會偶爾來。

不是想窺探什麽——只是……在某種講不清的情緒湧上來時,這個頁面像一種隱形的鎮定劑。沒有味道、沒有重量,卻能讓她深呼吸。

她盯著那行 “Cognitive Psychology – Prof. Ethan R. Ellery” 看了很久。

盼秋靠在椅背上,輕輕吐出一口氣。短短幾秒的瀏覽,讓她整個人像從深水裏浮上來一點。

她知道,這樣的習慣不算好。可她也知道,它並不傷大雅。

盼秋關上網頁,把電腦合上。

房間裏只剩下加濕器輕輕吐出的霧氣,像冬夜裏慢慢散開的白色呼吸。

然後,她才開始真正進入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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