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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itle IX 與橋上的心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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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itle IX 與橋上的心跳

一上午似乎過得又快又慢。盼秋覺得自己腦子像一鍋剛燉上的湯,表面還沒起泡,底下已經咕嘟咕嘟開始翻騰了。

講的人一個接一個,每一句話她都想聽懂、記住,可信息太多了,還沒理順一個主題,另一個“知識點”就跟著來了。

午飯是在樓下的院系公共區域。每張高腳圓桌上都擺著一疊三明治、沙拉盒和水果,飲料是瓶裝水和可樂雪碧。

大家一邊吃,一邊三三兩兩地聊起來。盼秋站在靠窗的位置,聽著隔壁組聊起租房和廚房設備,偶爾插上幾句。

一點整,大家又回到原教室,接下來是政策說明環節。

這次站在講臺上的是學院的多樣性、公平與包容事務負責人 Raymond 女士。她沒有開玩笑,也沒有用花哨的動畫,而是直接打開了一頁黑白字的幻燈片,上面寫著幾個詞:權力結構、自願原則、禁止報覆與申訴機制。

她開場說:“第九條款是一項聯邦法律,禁止任何接受聯邦資助的教育項目中出現基於性別的歧視。但對你們來說——從今天起、以及此後——它的意義是:不得騷擾、不得脅迫、不得濫用權力。不論是老師、同學,還是你正在約會的人。”

她簡要回顧了這項法律的初衷——為每個學生提供一個性別公平的學習環境,並列出學校如何處理歧視、騷擾、權力濫用的情況,包括申訴流程、保密原則和支持資源。

盼秋微微一怔。她知道美國強調個體權益,也大致了解過這些條款。但她沒想到新生報到的第一天,所有師生坐在一起,居然要當眾討論親密關系中的權力結構。

Raymond 接著說:“在學術界,權力無處不在——體現在打分、推薦信、論文署名中。所以,即使兩個人都說了‘同意’,我們也會問:他們是否擁有同樣的拒絕權?”

盼秋看見有人在記筆記。她手指動了動,卻沒寫下什麽。她想起國內教育強調“尊師重道”,而這裏則坦率提醒你:越是你敬佩的人,越可能越界;看起來親近的關系,也必須建立在權力對等之上。

這種直白和制度化的處理方式,讓她一時間有些不適應。

當 Raymond 提到“師生關系”時,語氣仍平穩:“在聯邦法律下並未明令禁止,但在大學政策中,我們強烈不鼓勵——尤其在存在權力差距的情況下。如果確有這樣的關系,必須上報並加以管理。”

她沒想到,這樣的話題會就這樣被堂而皇之地講出來。

盼秋覺得有點不真實。大腦像是被什麽激了一下,不受控制地浮現出一個畫面:她和某位老師——比如說,像伊森那樣年輕、平和的人——坐在辦公室裏,語氣暧昧地說著什麽……

她條件反射地往他那邊看了一眼。

他正坐在前排靠邊的座位上,雙手交疊放在膝蓋上,肩背挺直,卻神情松弛,像是剛好想到別的事,又像是在等一個完全不屬於自己的提示點悄然過去。

她猛地打了個冷顫。

天方夜譚,她想。

誰會讓這種事發生在自己身上?師生戀——天下芳草那麽多,非要栽在自己的老師身上,不膈應嗎?這不是禁忌,是想不開。

生活這麽美好,有趣的事物這麽多,何必給自己找麻煩和不痛快。她把視線移開,低頭喝了口已經變溫的咖啡,把腦子裏那點不合時宜的畫面狠狠壓了下去。

下午的活動在制度與規訓中有條不紊地推進。第九條款的講解、學術誠信的守則、心理支持機制的介紹,幾乎是美式教育體系裏不會缺席的一部分。

每一環都像是剛好夠用的橋梁——不深不淺,把人從一頭引到另一頭,不至於迷路,但也談不上沈浸。

到了傍晚,迎新酒會在心理系大樓頂層的露臺舉行。

夜風輕柔,星光稀疏,正是九月還沒完全收起溫柔的時節。露臺被幾圈溫黃燈串圍繞著,中間擺著幾張高腳小圓桌,桌上放著一些色彩繽紛的小點心,看起來像是被鑷子一個個擺上去的。

法棍片上鋪著煙熏三文魚、迷你塔上擠著草莓慕斯,還有幾塊像是芝士做的鹹點,每一口都小得可憐。盼秋拿了一盤,吃完兩口仍不確定自己是吃了飯,還是剛看完一場擺盤比賽。

不遠處的簡易吧臺邊,站著一位穿白襯衫的調酒師,正熟練地給學生們倒酒。盼秋註意到,幾乎每一個過去的人都被要求出示證件。

她本來以為只是走個形式,但看到連伊森也從錢包裏抽出證件遞過去時,心裏一凜——系主任早上的玩笑,看來不是玩笑。

她端起酒杯,視線順著露臺轉了一圈,最後落回伊森身上。

他站在靠近欄桿的一側,身旁沒有人,手裏是一杯淺金色的酒,像是白葡萄酒。肩膀比白天在講臺上看起來更松一點,也略顯疲憊,但站姿仍舊挺直。

盼秋猶豫了一下,還是走了過去,站到他身邊,輕聲問道:“這……就算晚飯了?”

伊森側頭看了她一眼,嘴角帶笑:“這是餐前小食,小巧的一口,假裝自己是正餐。”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輕松,像是體諒她這個剛適應校園節奏的新生。

盼秋微微皺眉:“我連這詞怎麽拼都不知道。”

伊森笑出聲來,像是條件反射地切換到解釋模式:“是個法語詞,字面意思是‘在正事之外’——上主菜前的小點。”

盼秋咬了一口手裏的沙拉卷,咕噥一句:“聽起來就是個精致的說法,意思還是吃不飽。”

伊森頓了頓,視線輕輕掃過餐盤,又看她一眼,像是忽然冒出個念頭:“其實,它挺像博士生涯的。課程呢,就是這種精致的小份知識,剛好勾起你一點點思考。但主菜——也就是最實在的部分——是你的研究,是你自己的問題。沒人會把它端到你面前,你得自己下廚。”

盼秋聽得很認真,嘴角漸漸揚起,輕輕一笑:“還真挺有道理的。”

她把酒杯轉了個方向,小聲問道:“那你說情緒是‘被建構的’,這和‘調節情緒’有什麽區別?”

伊森把杯子輕靠在欄桿上,像在腦中組織語言:“好問題。情緒建構理論大意是:情緒不是與生俱來的統一反應,它們是‘建出來’的,由身體感覺和過往經驗拼裝而成。你不是突然就悲傷、恐懼或開心,而是對身體發出的各種信號進行解釋,並賦予意義。”

他又說:“這也是我們強調‘不要壓抑,而要傾聽’的原因。如果你覺察不到自己的身體反應,就不會知道自己一開始是如何在建構那種情緒的。”

盼秋點點頭,但眼神裏仍浮著一層疑惑。

她試著從自己的經驗裏找到一個可以錨定的例子,忽然想到什麽似的,看著他說:“就像那個吊橋的實驗?人們以為自己墜入愛河,其實只是因為恐懼導致心跳加速。”

伊森輕笑,眼裏有絲驚喜:“對,最合適的例子。1974 年,達頓和阿倫做的研究。男性參與者走過一座晃晃悠悠的吊橋,在橋尾遇到一位女研究員,後來更有可能去聯系她——把腎上腺素誤當成了心動。”

他舉起酒杯,輕輕晃了一下:“可以這樣想:心跳加速、手心出汗。如果是在第一次約會,你可能覺得是興奮;可如果你站在一座搖晃的吊橋上?同樣的身體反應,標簽卻完全不同。”

盼秋忍不住笑了,低頭抿了一口酒:“所以我大概應該永遠不要在吊橋上做決定?”

伊森也笑:“確實是條好建議——別在腎上腺素爆表的時候做重大決定。”

她停頓了一下,又小聲問:“你自己會用這個理論來分析自己的情緒嗎?”

他嘴角微動,神色認真了些:“會。有時候。並不總是容易,但我盡量。”

“如果你是我的博士生,我會先讓你讀一本《情緒如何產生》。”

盼秋想起那本在書店翻過的厚封面,輕聲說:“我會去讀的。”

伊森沒有再說話,只是點頭,輕輕一笑,和她打個招呼之後就走開了。

這天晚上的空氣透亮,像被酒精和夜色洗過似的。白天那些關於制度與邊界的話語,仿佛都沈進了杯底。

而這一刻,盼秋忽然覺得:也許在這裏,她不僅是來讀書的,也是來重新認識人、認識情緒、認識自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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