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4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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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3 章

連綿的雪山上,寒風卷著細碎的雪渣,掠過光禿禿的枝椏,發出呼呼輕響。

黎晚裹緊了身上洗得發白的粗布棉襖,背著半滿的柴簍,跟在父親身後,一步步踩著積雪前行。腳下的積雪沒及腳踝,每走一步都陷下深深的腳印。父親的身影在前面穩穩當當,他背的柴簍比她的滿了許多,步履卻依舊沈穩。

“阿晚,慢些走,腳下滑。”黎父回頭叮囑了一句。

黎晚揚笑點點頭,應了聲“知道了阿爹”,腳步放得更緩。

她的目光卻不由自主地越過前方巍峨的山頭,望向山的另一側。那裏隱隱傳來沈悶的聲響,有號角的餘音,還有無數人的吶喊。

她停下腳步,屏住呼吸,仔細分辨著那些聲音。

“在聽什麽?”黎父見她駐足不前,也停下腳步,順著她的目光望向山那邊,只看到茫茫的雪色和山的輪廓。

黎晚收回目光,垂眸看著腳下的積雪,雪粒沾在睫毛上,帶來一絲微涼的癢意,“沒什麽,”她的聲音很輕,“就是想聽聽山那邊有沒有熟人的聲音。”

黎父掂了掂背婁笑了,打趣道,“山後頭在打仗麽,如今可是住著從京城來的貴人,還有打仗的將士,就你這泥腿子小村姑,能認識誰?”

黎晚嘴角牽起一抹極淡的笑,她垂著眼,看著自己凍得發紅的指尖,指尖上還沾著些許枯柴的碎屑和雪粒。

是啊,如今她是牛田村的黎晚,能認得誰,誰又能認得她呢。

“阿爹別取笑,”她擡起頭,掛上撒嬌的笑,“我渾說的。”

話音剛落,天空中又飄起了雪花,比剛才更大了些,紛紛揚揚地落下,很快就將兩人的肩頭染白。黎父擡頭看了看天,眉頭微蹙:“雪下大了,得趕緊回去,不然山路更難走了。”

黎晚應了一聲,跟著父親加快了腳步。父女二人深一腳淺一腳地走在雪地裏,身後留下一串長長的腳印,很快又被新的積雪覆蓋。

黎晚看著腳下的白雪,思緒萬千。

她撞向殿柱的那日,腦海裏閃過的,不是對死亡的恐懼,而是謝岐那雙泛紅的深眸。

他來了嗎?在她死時來了嗎?

看到她死了,他會難過嗎?如今還記得她嗎……就算記得,記得也是江府嫡女江非晚吧。

而她,再次醒來時,正躺在自家土屋的暖炕上,阿娘坐在炕邊,眼睛紅腫,看到她醒來,眼淚一下子就流了下來,哽咽著說:“晚晚,你可算醒了,你都昏睡兩年了,嚇死阿娘了。”

阿爹也站在一旁,手裏拿著一把剛砍回來的柴,看到她醒來,蒼老的臉龐楞了好一會兒,才喃喃地說:“醒了就好,醒了就。”

那一刻,她看著眼前熟悉的家人,心頭湧起的暖流沖淡了所有的委屈和傷痛。她回來了,回到了這粗茶淡飯卻安穩踏實的日子。

從此,她安心做回牛田村的黎晚。跟著父親上山撿柴,幫著阿娘做家務,偶爾和阿兄一起去鎮上賣柴火,日子平淡而充實。那些京城的過往,謝岐的記憶,像是前世一夢沈寂在心底,不再輕易觸碰。

半個時辰後,父女二人走到山腳下,遠遠地看到牛田村的輪廓。村子坐落在雪山腳下的一片平坦地帶,幾十間土磚屋錯落有致地排列著,正是用飯時,每家煙囪裏升起裊裊的炊煙。

回到家,推開吱呀作響的木門,一股熱氣撲面而來,夾雜著飯菜的香味。

阿娘正站在竈臺邊忙碌著,看到他們回來,立刻笑著迎了上來:“回來了,快進屋暖和暖和,飯菜馬上就好。”她伸手接過黎父背上的柴簍,又幫黎晚拍了拍身上的積雪。

“阿娘,我來幫你。”黎晚凈了手,走到竈臺邊幫忙。竈膛裏的火光跳躍著,映得她的臉頰通紅,暖意從腳底蔓延到全身。

飯好時,阿兄也從鎮上回來了。他肩上扛著一根扁擔,扁擔兩頭掛著空的竹筐,臉上帶著風霜,笑容憨厚,“爹,小妹,我回來了。今天柴火都賣光了。”

他說著,從懷裏掏出一個用布包著的東西,遞給黎晚,“小妹,給你買的五香糕,上鍋熱熱就成。”

黎晚接過糕點,帶著淡淡的甜味,笑道,“多謝阿兄。”

飯菜很快就做好了,擺放在炕桌上。一碗燉土豆,一碗炒蘿蔔,一碗蒸蛋,還有幾個粗糧饅頭,雖然簡單,卻熱氣騰騰,香氣撲鼻。一家人圍坐在炕桌旁,拿起筷子,開始吃飯。

阿兄一邊大口啃著饅頭,一邊說起鎮上的見聞,“今天鎮上可熱鬧了,大夥兒都在說新帝要搬師回朝了。這新帝可真厲害了,帶著大軍把北齊的人打得落花流水,不到半年就把他們趕出了禹谷關,以後北齊再也不敢來犯了。”

黎父喝口濁酒,緩緩說道:“新帝確實是個有本事的人。”

“是啊,”阿兄接著說,“而且新帝這打仗,既沒有大肆征兵,也沒有勞民傷財,全靠他提前準備,還有晉林軍的勇猛,才打贏了這場仗。鎮上的人都在誇他呢,說他是個明君。”

黎晚默默地聽著他們的對話,小口小口吃著菜,想起了看到新帝登基的皇榜那日。

那日她隨阿兄一起到鎮上集市賣柴火。獨自一人閑逛,走到街角的一處墻根下,看到許多人圍著看墻上張貼的皇榜。

圍觀的人群中,有一個老秀才,戴著厚厚的棉帽,混沌的眼中滿是欣喜,他忍不住對身邊的人讚嘆。

“某聽聞在京討生的同窗說,咱們這位新帝實屬高明,被證實皇家血脈後,迅速清理通敵皇子和貴妃,穩定朝局,而原太子自願讓位,也避免了一場腥風血雨。登基之後,又立刻著手準備與北齊的戰事,不征兵,不勞民,親率大軍出征,短短半年就大獲全勝,將北齊趕出禹谷關,此等魄力和智謀,實屬罕見啊。”

“是啊,是啊,是有真本事的人。”一旁眾人附和。

黎晚站在人群的外圍,靜靜地聽著他們的議論。目光始終看著皇榜上“謝岐”二字。

一切都好,這樣就好。

黎晚低下頭,淺淺地笑了,帶著一種釋然和滿足。

屋外的雪還在下,紛紛揚揚地落在屋頂上、院子裏,寒風呼嘯著,拍打著窗戶發出嗚嗚的聲響,卻無法穿透這溫暖的土屋子。

黎晚的目光從家人的臉上一一劃過,看著他們臉上的笑容,心頭湧起一股滿足暖意。

這才是她的歸宿。京城的那些繁華,侯府江府的那些人,都已是過往雲煙。她不需要再去糾結那些不屬於自己的情感。她有家人,有粗茶淡飯的日子,有安穩踏實的生活,足夠了。

而那個人……便神凡相隔,永不會見吧。

三載匆匆。

宣武三年夏,牛田村的陸家親朋齊聚,歡聲不斷,只因從軍五年的兒子陸良歸家,且穿了一身五品青袍武官服。

州內官員對著這位剛剛建功立業的正千戶前呼後擁,不敢有絲毫怠慢,便是連牛田村的爛泥路也提前修平了,眾星捧月般將陸千戶送回了陸家。

小小的堂屋內擠滿人頭,陸母顫著手,抹著眼淚握緊自家孫兒的大手,“我孩兒受苦了。”

旁人勸道,“良哥兒建功立業,光耀門楣,是大喜事。”

人群中一粗花布衣婦人接茬,“是啊,良哥兒當了大官,事業有成,只等娶了黎家丫頭,再生個胖小子,您老擎等著逗孫享福吧。”

話落,喧囂屋內徒然一靜。

巴掌大的小村莊自是藏不住任何事,陸黎兩家相鄰而住,相互照應,關系融洽,小時候黎晚又愛跟著陸良屁股後面上山下河的鬧,兩家人便一拍即合,給二人定下親事。

村裏人也都默認晚丫頭就是良哥兒以後的媳婦。

陸家陸父早逝,家中只餘陸母,陸良和陸小妹三人,陸母是淳厚老實之人,雖說兒子打仗拼成大官,卻從沒有別的心思,依舊把晚丫頭當未來兒媳待,今日早早便讓陸小妹喚黎晚過來,好使二人早早相見。

須臾,眾人目光齊聚站在人群外屋內角落的黎晚身上。

陸良順著眾人目光看去。

墻角處立著個姑娘,一身洗得發白的粗布襦裙,青灰色的料子襯得她身形愈發單薄。

院內人多,笑語聲混著夏日午後的喧鬧無比。而她卻像被這熱鬧隔在了另一層,安安靜靜地站著,雙手交疊指尖泛白。

是阿晚。

五年時光,那個總跟在他身後,喚他良哥哥的小丫頭長開了,褪去嬰兒肥,下頜線變得清瘦利落,眉眼秀致,眼尾微微上挑,清靜的模樣與以前大大咧咧的小丫頭判若兩人。

陸良喉頭微滾,邁步朝她走去。

墻角的黎晚意識來人後擡起了頭,四目相對。

眼前的人,高了,也壯了許多,不再是當年那個身形單薄的少年郎,眉宇間褪去了青澀,添了幾分沙場歷練出的英氣與銳利,讓她覺得陌生又熟悉。

陸良在她面前站定,距離不遠不近,他喉結動了動,聲音比幼時低沈了許多,帶著點久別重逢的沙啞:“阿晚,我回來了。”

黎晚擡眼坦然相對,“良哥哥。”

疏離又拘謹的模樣,讓陸良心中一頓。他還想說些什麽,身後卻傳來了表兄弟們的呼喊聲,熱熱鬧鬧地湧了過來,不由分說地架住了他的胳膊。

“阿良!媳婦以後天天能見!今日快來喝酒!”

“就是!當了正千戶,可得好好敬你幾杯!”

陸良被簇擁著往前走,腳步頓了頓,回頭又看了黎晚一眼。她依舊站在原地,見他看來,只是微微頷首,而後又垂下眼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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