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88 章 終局

關燈
第 88 章終局

洛景澈從軟榻上起了身,緩緩走了過去。

那人摘了雨笠,又脫下了還在不住滴水的蓑衣,才邁步踏入了殿中。

他每個動作都十分從容隨意,仿佛並不在意是否會在這個特殊的時機帶來些麻煩。

他走進殿內裏,看到洛景澈,笑了一笑:“參見陛下。”

洛景澈望著他沾了雨珠的衣角,啟唇緩聲道:“……先生。”

來人是太傅,連顢。

連顢抹了把胡須,拱手道:“還未恭喜陛下,得償所願。”

洛景澈看著他,輕聲道:“先生又怎麽會知道,這就是朕的心願呢?”

連顢輕笑了一聲,似是聽到了什麽有趣的言論一般:“難道殺死宿敵,大權在握、君臨天下,不是陛下的心願嗎?”

“或許是吧。”洛景澈慢吞吞地應了,“……先生,好像對朕十分了解。”

“自朕登基以來,”他像是陷入了回憶一般,“遇到了很多險境。”

“可即便遇到再多的險境,”洛景澈輕輕皺了皺眉,“一旦陷入孤立無援,或是困苦不得其法的境地之時,總會有一些破解的法子出現。”

“一開始是感業寺。”洛景澈看著他,“若無先生提點,朕不可能在感業寺得到明悟大師的提示,發現佛座其下的地道。”

“順著地道,朕又尋到了秦妃的故居和極樂坊。”他一點一點回憶著,“在極樂坊裏,救下了羅昭。”

“後來,朕想擴建地道,先生您的房屋也適時一塌。得先生相助,朕擁有了來去自如的條件。”

“……可是這時,疫病突起。”

“其幕後主使,竟是京中的大家閨秀。”洛景澈輕聲道,“她有一手出神入化的用藥功夫不談,可她手上,卻還有情人蠱這等稀罕東西,最終,竟落入了朕的手中。”

“再然後,蔣家倒臺。”

洛景澈輕聲笑了笑:“……出現了一個胡吉木。”

“他誘導朕將情人蠱下給明月朗,卻沒想到朕從沒想過這麽做,反而還折損了一對蠱蟲。”

“這時烏延假意交好,胡吉木引開羅昭前往廊北,洛景誠引導明月朗趕往邊北。喬爾藩手中蓋了玉璽的假旨意順勢殺掉了明蒼朔,此後明月朗守孝三年不曾回京,也與朕自此斷了聯系。”

“先生啊,”洛景澈長嘆了一聲,“蓋了玉璽的聖旨,當時只有您有機會,遞出這個東西。”

“而且,就連朕之後在邊北的動向,胡吉木也能很快得知。”

“這個時候,朕當真要以為,您便是那個幕後與喬爾藩和胡吉木勾結之人了。”

連顢神色不曾有絲毫動容,仿佛只是在聽故事一般,露出了和善的淺笑。

“可是,在朕趕往邊北,要與喬爾藩生死一戰的時候,”他目光倏然變沈,“是你讓明悟大師給了羅昭一瓶你的血液和一只母蟲,並告訴了他,情人蠱並非無解。”

“並且,早在你給喬爾藩情人蠱讓他下給秦妃的時候——你就已如未蔔先知般,給喬爾藩也下了子蟲。”

“……若無您留的這一手,”洛景澈輕聲道,“朕不可能拿下喬爾藩,拿下烏延,還能全身而退。”

洛景澈目光緊緊看著這個面容已然有了些皺紋的前朝丞相、當今太傅,似是想從他平和的目光中看出些什麽。

可是,無論他如何費神思索,都看不明白他每一步動作的意圖。

——只有一個意圖,他真真切切地讀懂了。

連顢,一直在幫他。

可是,也只幫他。連顢好像不在意他身邊任何一個人,也不關心這個天下的局勢。他所做的每一件事,好像都能歸結於他進門後,和洛景澈說的第一句話——

“恭喜陛下,得償所願。”

“……為什麽?”洛景澈走到他身前,目光如炬,“先生,這是為什麽呢?”

“……為什麽?”

連顢看著他,目光甚至稱得上是慈愛,可洛景澈卻一陣毛骨悚然。

他望著洛景澈,唇角微動,無聲地吐出了幾個字。

恰逢窗外一聲驚雷,洛景澈卻仿佛正好被這雷劈中了一般,渾身僵硬地站在原地動彈不得,臉上的所有血色褪了個幹凈。

“……你說什麽?”

連顢擴大了臉上的笑容,在暴雨聲中,再次重覆了一遍。

“陛下,是我賦予了你第二次生命啊。”

暴雨傾盆。

洛景澈僵立在原地,用了極大的力氣才穩住自己的身體。

“你我……”連顢緩緩走近他,“都不過是這個世界裏的一粒塵埃罷了。”

“這個世界真正的氣運,剛剛被你殺掉了。”

洛景澈的指尖深深陷入了肉裏,齒關將嘴唇咬得生痛,他卻仿佛感受不到。

連顢沒在意,只輕嘆道:“……也不記得是多久之前了。”

“是我第一次輔佐洛景誠登基後,功成身退的時候麽?”

洛景澈呼吸急促,擡眼看著他。

“偶然間,我得到了一個話本。”

“說來也是緣分,我從不愛看什麽話本小說,”連顢笑了笑,“可那日,我陰差陽錯地得到了它,並打開讀了讀。”

“越看,我越是心驚。”

“……原來我身處的這個世界,就是這本話本。我,竟然只是這個作者筆下的一個小小角色。”

“我被這個作者設定為百年一遇的天才,十五歲時得中狀元,還不到而立之年便封王拜相,權傾朝野。”

“我為大宋立下汗馬功勞,鞠躬盡瘁,說是大宋的半臂江山也不為過,”

他露出一個極為可笑的表情:“可我,竟只是這個世界裏最不起眼的一個配角。”

“當時的我驚怒不已。憑什麽,我的人生只是他人筆下的寥寥數語,憑什麽,我從不遜色於你們任何一個人,卻只是泯然眾人的一粒塵埃!”

他冷冷勾起一個淺笑:“……所以,我要成為,這個執筆的人。”

“我用盡了所有方法去找這個作者,去求證這個話本的來歷,去改變既定的結局。”

連顢看著他,眼神有些冷:“……陛下,你猜如何?”

“我通通失敗了。”

“這樣的人生,我重覆了九十九次。”

“我明明發現了這個世界的秘密,可我卻動搖不了它分毫。”

連顢盯著洛景澈微顫的眼眸,“陛下,你知道這是一種什麽感覺嗎?”

洛景澈瞳孔劇震,指尖發顫,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直到第九十九次時,我的腦海裏,出現了一個聲音。”連顢輕聲道,“它說,它是天道。”

“這個世界,有著它既定的‘氣運’,洛景誠,就是這個世界的氣運。”

“我是這個世界無關緊要的配角,我的氣運,從來不足以和這個世界抗衡,所以,才會一次次的失敗。”

“——但是,”

他扯了扯嘴角,掩下眸中奇異的光彩:“你可以。”

洛景澈猛地一顫:“……什麽?”

“既有氣運,那麽也有與氣運相對的‘煞’。”他目光溫和地看著洛景澈,就像在看自己的孩子,“你是洛景誠最恨的人,也是成就他輝煌人生的命定一劫。”

“所以,在這個世界裏,你是唯一能殺掉他的人。只不過,若還是話本中設定的那個你,撼動不了他分毫。所以,我向天道請示,將你覺醒。”連顢溫柔地撫上他頭頂,仿佛一個真正的長輩一樣,“……你做得很好。”

可洛景澈只覺得覆在他頭頂的那只手有如蛇蠍陰冷,他猛地躲開,如視洪水猛獸一般避之不及。

連顢卻不甚在意,只望著窗外傾盆暴雨,再也控制不住一般放肆大笑:“我……終於將真正獲得新生了!”

……新生?

“洛景澈,謝謝你,成全了我。”連顢回身,臉上松了的皮肉堆積在一起,露出了一個極為癲狂的笑意,“待這個世界毀滅,待我新生,我一定會給你一個,最好的結局。”

洛景澈死死盯著他的眼睛:“……毀滅?”

“你要毀掉這裏?”

連顢的嘴角緩緩扯開,面露憐憫之色:“這場暴雨,再也不會停了。”

“這個世界的氣運已毀,自然也不會再存在了。”連顢輕笑著,看著洛景澈的表情從驚怒到震顫,卻感到一種扭曲的暢快。

……他終於,也掌控了別人的人生一次。

原來這種感覺……是這樣的痛快,令人上癮。

洛景澈站在原地,垂著眼,呼吸越來越粗重。

他猛地抽出藏於袖口的匕首,以生平最快的速度向連顢而去,刀鋒直取咽喉,幾乎不留任何情面。

他們的距離本就不遠,洛景澈又是突然暴起,無論如何也不可能傷不到他。

可連顢只是笑意盈盈地站在原地,看著洛景澈因為一瞬間的力竭而猛地飛撲倒地。

洛景澈的雙手死死握住匕首,眼眶通紅。

……怎麽會這樣。

“陛下,我都說了,這世界上已無氣運,而我現在是唯一知曉結局的人。”連顢面帶憐憫,“你會想殺我,我怎麽會不知道?”

“況且,你殺了我,也於這世界無益,”連顢輕聲道,“這個世界毀滅,只是時間的事。你已無力回天了,陛下。”

洛景澈渾身緊繃著匍匐在地,眼前卻空的厲害。

……這個世界會毀滅。

無論是他現在好不容易得來的一切,或是明月朗,亦或是這蕓蕓眾生,都會在這永不停歇的暴雨中被毀之一旦。

……他難道不該殺洛景誠,不該生出自己的妄心,不該有了超出凡俗的欲望。

他以為的重生覆仇,實則是又一次被視作棋子擺布,又一次被他人操縱的一生,甚至,還拖累了這天下所有人同他一道作了冤魂。

那他這一世的所有努力,都算什麽。

洛景澈癱倒在地,呼吸漸微,眼神空洞。

……他好累。

就這樣結束吧。

不想再重來,也不要……再叫醒我了。

連顢望著洛景澈漸漸灰暗下去的面容,露出了一個極為滿意的淺笑。

他的目光再度挪向暴雨澆灌下的庭院,欣賞著他費盡心血,籌謀了九十九次後的傑作。

可突然,他在雨中看到了一個飛速向這邊而來的影子。

……怎麽會有人?

連顢面露驚疑。

洛景誠已死,這個世界已如那個天道所言,開始了自毀程序,不會再有人能在這個死寂的宮廷裏走動。

……是誰!

轉瞬間那人已至殿門前,暴雨將他渾身淋得濕透,他喘著氣一步步走了進來,走到了洛景澈身邊。

連顢大駭:“……怎麽是你!”

明月朗身上的外袍此刻黏膩地粘在他的身上,每一根發梢都在往下淅淅瀝瀝地滴著水,整個人濕漉漉地猶如水中走出的鬼怪,極為鋒利的眉眼死死盯著連顢。

他看著連顢,從手中緩緩拿出了一本沒有封面,沒有題字的書,“你說的,是這個東西吧。”

奇怪的是,外面大雨滂沱,這本書卻毫發無損,甚至一點都沒有濕。

連顢駭然,如同見了厲鬼一般,失聲尖叫道:“……你怎麽知道!”

明月朗胸膛劇烈起伏著,還在因為極限的往返而喘著氣:“……我不知道。”

聽到一半,他沒有時間和機會質疑任何他所聽到的內容,只是轉身便去了連顢的住處。

最後,他在連顢的住處裏找到了這本書。

說是書,其實也有點牽強。

因為在他的視角裏,這只是一個空本子。不算厚的一沓紙裏,一個字也沒有。

正在他準備放下,將目光轉移到別的可疑話本上時,他忽然意識到了什麽,後知後覺地看向了自己的手。

……他一路在雨中奔跑,渾身早已濕透。

可他握著這本書,卻一點水漬也沒有。

明月朗目光一凝,再也沒有猶豫,拿著它便向外狂奔而去。

此時連顢也註意到了這一點,驚惶之後,瞬間放下心來:“……你拿到了它又如何?”

他放聲狂笑著:“你我並非氣運之子,你傷不了這書分毫,更不要妄想能更改這結局!”

明月朗沒有理會他的癲狂,緩緩蹲下身,將這本他看不見任何的無字書極為鄭重地放在了洛景澈手中。

洛景澈疲倦地擡了擡極為沈重的眼皮,卻在那一瞬間看見了明月朗。

他喪失的五感似乎在慢慢回來,他看著明月朗的眼眶霎紅,顫抖著手握住了這本無字書。

明月朗身上的水珠滴落下來,滴在了他的臉上,衣襟,還有……他手裏握著的書上。

滴水不沾的無字書邊緣被浸染,沿著他的指尖緩緩泛出水痕,洛景澈感覺到了指間下的濕意和微微褶皺起來的紙張觸感。

他倏然瞪大了眼睛,擡眼與明月朗對視。

這極小的變化還沒有引起連顢的註意,明月朗不動聲色地按了按他的手,起了身。

“你說這世界已無所謂的氣運,可我還是突破所有的桎梏來了。”明月朗走到了他面前,垂眼看向這個在他眼裏不過是個垂垂老矣的年長者。

“……你看重的所謂氣運,”明月朗薄唇輕啟,“不過爾爾。”

連顢似是聽到了什麽難以置信的話,勃然大怒道:“口出狂言!”

他整整……對抗了這個氣運九十九次。

無一成功。

即便他不願承認,但九十九次的失敗已經耗光了他所有的鬥志,若非天道最後使他孤註一擲,只怕他不會再有任何求生意志。

……這無知小兒,竟敢對執掌他們所有人命運的天道說,不過爾爾?

連顢面容扭曲,看著明月朗的眼神如同看異類一般荒唐。

明月朗看著他,勾了勾唇角,露出了一抹諷意。

“……你在九十九次輪回裏,都擁有了自我意識。”

“卻因為想要脫離掌控,想要染指他人命運,而不斷輪回了九十九次。”

他再不掩飾臉上的嘲諷神色:“……你以為你脫離了掌控?”

“不過是在天道的規訓下,浪費了九十九次生命。”

“當真可笑。”

連顢的神經突突狂跳,氣得渾身發抖。

明月朗眉目間含著一抹憎惡,極為輕蔑地看著他。

不遠處的洛景澈恢覆了力氣,一點一點站了起來,緩緩走到了明月朗身邊。

他低頭,看著手中這本在他眼裏慢慢浮現出字跡的話本,輕聲道:“……連顢。”

“就當作這個世界上或許真的還有氣運吧。”

他將被水漬浸濕了一角的話本,明明白白地展示給了連顢。

連顢看清了那一抹水痕,驚駭到混身一顫。

洛景澈看著他,語氣輕緩:“不過,它似乎轉到我這裏了。”

連顢怒目圓睜,下意識地沖上前來爭奪話本,卻被明月朗淩厲地一腳踹翻在地。

他看著連顢痛到哀嚎的醜態,森然道:“……你便看著我們,怎麽毀了這天道吧。”

他在洛景澈微怔的表情下抓了洛景澈的手,帶他來到了燭火前。

明月朗極為珍重地捧著他的雙手,以及他手中的話本。

“……我不知道,毀了它,我們會面對怎樣的結局。”明月朗聲音有些低,難得有了些茫然。

會死?還是會生?

……他不知道。

發生了這麽多超出他思考範圍的事,他已經沒有辦法判斷何為正確,何為錯誤。

“但是,”隔著燭火,他專註地看著洛景澈的眼睛,“……詔獄之火。”

洛景澈訝然,看著他的眼睛,嘴唇微微發抖。

明月朗目光柔和下來:“我們便在詔獄之火裏重生。”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