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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2 章 抉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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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2 章抉擇

“——京城宮變!京城宮變!”

響徹雲霄的通傳聲如驚雷貫耳,瞬間將所有人驚醒。

明月朗死死註視著腦中一片轟鳴,鼻腔間不斷上湧的血氣幾乎讓他快要窒息。

理智直線崩盤的瞬間,他發現自己竟然幾近失聲。

望雲臺上,羅昭瞳孔巨震。他尚有幾分力氣,努力調動著全身酸軟的肌肉要去攬過洛景澈直直後倒的身軀時,有一道直直躥來的影子比他更快地接住了洛景澈的身體,將人抱穩了便幾個跳躍離開了望雲臺。

黃致想追上前去,腿卻不受控地往前一跪:“陛下!”

“——等等!”羅昭驚怒出聲,咬著牙追了上去,看著那人帶著洛景澈逃跑的背影,卻越發覺得熟悉。

望雲臺下,明月朗猛地一踢馬腹,在馬兒的嘶吼聲中如利箭般追了出去。

那人抱著洛景澈跳躍的速度也絲毫沒有受到影響,對這一片的地形更是了如指掌般熟悉,身形瞬間將要隱入密林深處不見。

明月朗眼眸血紅,驅使著馬匹更快地向前狂奔。他死死盯著那人不斷移動著的身影,用帶著殘影的速度從身後抽箭搭弓。

弓拉滿,箭待發,他用力到雙手青筋暴跳,可當箭直指向那個還在不斷移動的身影時,他才發現自己一向穩如磐石的雙手抖得厲害。

——明小將軍的騎射早在他年少之時便驚艷絕倫,大宋無人不知、無人不曉他百步可穿楊,一箭破千山的手藝。

可這一箭……

明月朗呼吸發顫,指尖被箭鋒劃出了顆顆血珠。

他渾身發涼,身體止不住地戰栗。可是,比手抖的更厲害的,是他越來越沈的心。

……自己這一箭,射不中的。

且不談掠走洛景澈那人輕功之絕。自己這一箭,若不中還好,若射偏……

……洛景澈身上,已中了一箭了。

生死不明。

明月朗眼睛紅的幾乎要滴下血來,剛從戰場廝殺出來沾上了一身未幹的血跡,使他看起來像從地獄追出來的厲鬼一般駭人。

“陛下!!”

隨著黃致撕心裂肺地一聲哭喊,羅昭一激靈,冷汗瞬間而下。

他傾身沖下望雲臺,朝著明月朗的方向大吼。

“——是胡吉木!”

明月朗渾身一震。

羅昭猛地擡眼,眼眸中染上一抹極為濃重的恨意:“那是胡吉木。”

不會有人比他更熟悉胡吉木的身影。

他清醒後的三年,夢裏想的,眼前恍惚看到的,都是胡吉木的背影。

——他恨透了這個人,恨到他都快忘了若沒有這股深入骨血的恨意,自己該如何活下去。

兩人對視一眼,明月朗抓緊了韁繩剛要用力一揮,身後傳來高亢的馬兒驚叫聲。

前方的胡吉木抱著人的身影於密林中消失不見,連影子都沒留下一個。

飛揚的塵土劈頭蓋臉地揚了明月朗一臉,緊接著那匹馬急停在了他身前。

明月朗瞇了瞇眼,在揚塵中看清了攔住了他去路的人。

許世榮有些狼狽地喘著粗氣,抓緊了韁繩才不至於被慣性甩飛了出去:“……將軍!”

他帶著些嘶啞的怒喝聲如雷貫耳。

“將軍,冷靜下來。”許世榮咬著牙朝他喊道,“您剛才聽到通傳了嗎?”

他額前落下了一滴冷汗:“京城動蕩,局勢緊張……”

“是南蕪王……”他艱難地咽了咽口水,“發動了宮變。”

洛、景、誠……!

明月朗猛地擡頭看向許世榮,表情陰沈可怖到令人生畏。

……螳螂捕蟬,黃雀在後。

他們竟被人這樣算計了一遭。

那個在城墻上放出冷箭的人只怕……也是他安排好的。

“將軍!”一小兵快馬加鞭而來,一路喊道,“林大人已找到了在城墻上襲擊的人!”

明月朗死死看著他狂奔而來,喉間略有腥甜之味。

“但是……”小兵在他們身前一扯韁繩,停了下來,猶豫了片刻道,“他已……自盡而亡。”

明月朗腦中最後一根理智的弦在這句話音落地後徹底斷裂。

他再度揚起馬鞭,許世榮卻不知何時再次攔在他身前,將他的手按了下去。

“……月朗,你聽許叔說兩句。”許世榮眸中盡是血絲,同樣在戰場廝殺了良久的老將露出了極為明顯的疲態,“這裏是大宋。”

“前方是邊北城,後方是烏水河。而他想渡河是絕無可能的。”許世榮用了極大的力氣才按住了明月朗的手,“他帶著陛下,跑不掉的。”

“這裏還有數萬將士。我們把邊北圍起來翻個底朝天,一定能將陛下找出來。”

“而且,”許世榮聲音略低了些,“那人若是真想要陛下的命,冷眼旁觀或是暗中補刀就是了,根本不會直接帶走他。”

“林霖已下令全城戒備,封鎖了各個城門出口,派出所有士兵全面排查。”

“……月朗,”許世榮望著明月朗的眼睛,一字一句道,“陛下一定能等到我們找到他。”

“你現在要做的是冷靜下來,主持大局。”

“無論是找到陛下,還是穩定京城的局勢及戰場善後。”

“這些,都需要你。”

許世榮說的字字鏗鏘,明月朗雙手握緊覆又松開,呼吸粗重了幾分。然而他突然閉了閉眼,猝不及防地吐出一大口鮮血來。

許世榮大驚:“月朗!”

接連的戰爭與奔襲,又親眼目睹了洛景澈中箭的瞬間,所有怒極、痛極而攻心的情緒累積著爆發,終於讓明月朗幾乎支撐不住身體,在馬背上搖搖欲墜。

許世榮一把托住了他驟然前傾的身體,厲聲道:“先回城!”

明明大宋將士們剛剛才打了勝仗凱旋而歸,可邊北城內戒嚴,氛圍比大戰來臨前還要緊繃窒息。

軍帳裏,跳躍的燭火將明月朗的側臉映得晦澀不清。他渾身寒氣重到仿佛入了冰窟般,身上也裹了厚重的紗布,襯得他臉色越發蒼白難看。

“……將軍。”

明月朗倏然回頭,看向掀開了軍帳進來的林霖。

林霖一身鎧甲未卸,臉色有難掩的疲憊:“……沒有找到。”

沒有找到。

明月朗呼吸輕了幾分。

“但是正如許大人所言,”林霖咬了咬牙道,“那個刺客亦正亦邪,又頗有本事。他若真想要陛下的命,何須多此一舉。”

“所以將軍,”林霖有些艱難地開口道,“按陛下之前的意思,烏延如今群龍無首,我們現在應該乘勝追擊,直搗黃龍,徹底將烏延攻下……”

“只是京城此時也危機四伏,聽聞監國的洛小世子已被南蕪王控制。京城如今無護駕兵馬,是否回京馳援,還需將軍定奪。”

他說完之後,軍帳內陷入一片寂靜,只有燭芯燃燒的刺啦聲,挑釁一般刺激著明月朗的神經。

他沒由來的想到了很多。

甚至回想到了他們都還年少時,在宮中寥寥幾次的相處。

他總是在受傷,在求生,在掙紮著往上爬。

……年少時尚且無力,連不經意間露出的關心都會成為他的負擔。

但現在,還要這樣嗎。

還只能這樣嗎。

到底怎樣,才能護住他。

林霖安靜側立一旁,沒有說話。

明月朗深吸了一口氣。

“你的人馬繼續排查尋找陛下,上山下海,一處都不許遺漏。”

“明家軍暫且交由你和許副將指揮,趁此良機將賀原攻下,原地駐守,伺機而動。”

他的聲音嘶啞陰沈,如不曾磨礪的沙礫。

林霖肅然道:“是。”

明月朗頓了頓,似是下了某種決定般,寒聲道:“……我會帶一千人馬,回京。”

林霖臉上閃過一絲錯愕,一是驚訝他竟要親自回京,二是他只帶一千將士:“將軍,只一千……?”

明月朗眼眸裏無一絲波瀾:“此次回京只有一個目的。”

“我要用洛景誠的屍體,”他的聲音輕到無端有些瘆人,“迎他回來。”

林霖瞳孔微震,凜聲道:“……是!”

無論是烏延還是京城,都是洛景澈運籌帷幄下的心頭血。

明月朗的額間神經狂跳著發出尖銳的痛感,他卻恍若不覺,眼睛直勾勾地望著前方。

……他絕不會讓洛景澈失去其中任何一個。

如果做完這一切,洛景澈還沒能找回來。

明月朗的指尖深深掐入了掌心,用力到幾乎滲出血珠。

他會用這些人以及自己的性命,給他陪葬。

“明日,動身。”

……

天成六年,初春。

大宋天子年後密詔親征,潛行邊北。天子臨邊,運籌帷幄:先令守城將士化整為零,隱於市井;後使明家軍暗渡陳倉,若出九天。

更聞天子以身為餌,誘烏延可汗現身,終奪其性命於城外望雲臺上,血祭亡魂。

至此,烏延陷入大亂。明家軍驍勇,渡烏河,駐賀原,北望大帳虎視眈眈。

在大宋百姓歡欣鼓舞之際,有極為小道的消息悄悄傳出,稱天子在邊北被刺客以暗箭刺殺,早已駕鶴西去。

也正值此時,京城內暗自發生驚變。南蕪王帶兵入京,笑稱輔佐監國世子,共理朝政。

一連串的消息接踵而來,直打的眾臣措手不及。

南蕪王不臣之心昭然若揭,可這一次,他再沒能得到群臣的支持了。

——真正的天子親征邊北,勇奪烏延可汗性命一事,已在無聲之中得到了天下的肯定。

只是南蕪王來勢洶洶,京城此刻防守薄弱,留下的多是文臣,口誅筆伐在真正的刀槍前什麽都不是。

……這個時候,本應在賀原坐鎮一方的明將軍,卻僅帶著數千人馬直入京城。

那晚宮墻內發生了什麽,無人可知。

只知道意圖謀反的南蕪王在一夜之間失去了蹤影,第二日依舊是監國已有月餘的世子洛弘深,出現在了朝堂之上。

眾臣一顆心終於落回了肚子裏,卻沒想到還是不曾聽聞天子的蹤跡。

——這位滿懷爭議的天子登基已四載有餘,數年來勤政不輟,寬厚仁善。現以身犯險立下不世之功,卻至今生死未蔔,實在令人扼腕憤慨。

民間的傳言愈演愈烈,人人都在猜測,在佇望,翹首以盼著一個消息。

……

廊北城外,一處密林之中的竹屋。

有人正順著竹屋的臺階而上,有力的腳步踩在連排竹子做成的地板上發出嘎吱嘎吱的聲響。

竹屋裏的簡易床榻之上,半躺著一個人。

聽到聲音,他輕輕將手中閱讀著的木簡放下,漂亮的眼眸擡了擡,在斜斜灑進來的陽光下露出清透的琥珀色。

來人推開門,有些吊兒郎當地笑著說道:“……吃飯啦,皇帝陛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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