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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5 章 陳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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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5 章陳情

賀原的一處小院裏。

游醫給洛景澈的傷處敷上了厚厚的一層草藥,隨即又替他包紮好。

他向胡吉木交代一陣,隨即在胡吉木的示意下轉身離開了。

洛景澈坐於床沿半褪了衣衫,左肩上的傷口纏著一層層布條。

換完藥,他輕輕吐出了一口氣。

“……疼麽。”一旁的明月朗用指尖極輕地碰了碰那剛裹好的傷處,聲音有些低啞。

“好很多了。”洛景澈朝他笑了笑,擡眼看向了胡吉木。

“多謝你找來的郎中。”

胡吉木輕輕掩上了門,帶著些戲謔地將一臉焦急的黃致關在了門外:“陛下可別這麽說,你受的這一箭也有我的責任。”

洛景澈不置可否地一笑:“……自地牢一別,我們似乎也有兩年不曾見過了。”

……地牢?

明月朗指尖微動。

他回京城在府中暫居的那幾日,確實發現自家地牢似乎有關過人的痕跡。

原來,胡吉木曾被洛景澈關在明府的地牢裏過?

胡吉木抱著手臂站在門前,臉上是一如尋常的輕佻模樣。

他沒有回答洛景澈的話,反而朝明月朗擡了擡下巴:“回去之後,還要將養些日子。傷處不要沾水,日日塗藥清理,能做到吧。”

明月朗冷眼看著他,沒有應聲。

胡吉木沒有在意,看向洛景澈,緩緩露出一個人畜無害的微笑:“是啊。”

洛景澈輕嘆:“只是沒想到還是讓你這麽輕易地跑掉了。”

胡吉木笑道:“如果我不跑,今日誰來替陛下解圍呢?”

……胡攪蠻纏。

洛景澈頓時有些無言以對。

胡吉木輕笑了一聲,揮了揮手:“寒暄就到此為止吧。過會行船我就不送了,且祝你們一路順風。”

洛景澈出聲道:“等等!”

胡吉木懶散道:“傷也我也給你治了,人也處置了……”

他露出一個古怪笑意:“喬爾藩就真的要察覺到您來過了哦。”

洛景澈眉心微動。

胡吉木懶洋洋地恐嚇他道:“喬爾藩要是知道了您想通過巴彥來給他制造點麻煩,可是會很生氣的。”

他特地強調了巴彥二字,將簡單的一句話變得極有指向性。

洛景澈瞇了瞇眼:“方才你也說了,我平白無故中此一箭,你也有責任。”

“現在,我用這一箭換你一個答案,不算過分吧。”

胡吉木看著他,頗有些氣笑的意味:“……那得看陛下您想問的是什麽了。”

“很簡單。”洛景澈道,“你在獵場時說過,巴彥如今是在獵場贖罪。”

“……他曾經,犯下了什麽罪?”

洛景澈似是要從他臉上每一個細微的表情中看出些什麽來一般,緊緊盯著胡吉木道:“這不難回答吧。”

胡吉木靠在門側,微微曲著腿,思考了片刻。

隨即,他淺淺勾了勾唇角。

“……會在獵場裏淪為獵物的,”他悠聲道,“一般都是犯下了大罪或是孤苦無依被誘拐至此的女子,才會被貴族奪來取樂。”

胡吉木垂眼看向肩上還纏著厚繃帶,身處簡陋的院落裏卻依然端坐於此的清瘦身影,恍惚間,眼前似乎浮現出一個與他相像的另一個影子。

……不,她更纖細和瘦弱,甚至到了病態的程度。

他說到這裏,洛景澈心倏然下沈,仿佛有預示般,呼吸都不由自主地輕了些。

“……陛下,”胡吉木輕聲道,“您的母親,也曾是這裏的獵物。”

話音剛落,屋內仿佛一瞬間被人抽幹了空氣一般沈寂。

洛景澈肩上搭著的外袍輕輕滑落了下來。

他怔坐在原地,不得不輕眨一下眼睛以緩解幹澀。隨即他掩於袖口下的手猛地一顫,隨即像是被寒風刺到了一般蜷了起來。

明月朗輕輕向前了一步,替他把衣袍搭好,攏緊了領口。

……似乎只有這樣才能讓他汲取到一點暖意。

“把她送到獵場來的,”見洛景澈有了些反應,胡吉木盯著他,眸光銳利,“就是巴彥。”

洛景澈的指尖深深掐入手掌,用力到幾近折斷。

-

湍急寬闊的烏水河上,大小商船來來往往。

其中一艘不太起眼的小船,上面似乎沒有承載多少貨物,但仔細一看,它前後左右分別有兩三艘體量差不多大小的船只跟從,讓不少船隊紛紛讓行。

船艙裏,黃致在門外急得直跳腳。

“陛下如何了,我想見陛下。”

明月朗皺了皺眉,淡聲道:“他現在需要休息。”

黃致瞬間紅了眼眶。

他擔憂了數日洛景澈的傷勢,又親眼瞧見了洛景澈神情恍惚地被扶上了船,可到現在為止,他還一句話都不曾跟洛景澈說上。

自責和愧疚幾乎淹沒了他所有的思緒,可偏偏洛景澈現在也沒有要見他的意思。

黃致頗受打擊的退至一邊,幾乎就要落下淚來。

明月朗看著他失魂落魄的模樣,垂下了眼。

他知道黃致沒有錯。

可是洛景澈左肩幾乎被箭矢貫穿,傷處猙獰不堪。

就算好好將養著,他日後也幾乎不能再扛提重物,更不要提舉弓拉箭了。

……他自然希望洛景澈以後都不會再有需要舉弓殺敵的時刻,可分明洛景澈才在他眼前展示出他勤學苦練才得來的那一手精妙箭術。

他看著洛景澈從小不點大小時,就求知若渴地跟在自己身後想學。

再到後來,長大了的洛景澈對自己說,小將軍,再繼續教我弓箭吧。

……可是,現在他再也不可能舉起弓箭了。

昔日洛景誠為了讓他沒有辦法跟著眾人一起來學弓箭,於是誆騙自己他手臂傷了再不能舉弓的瞎話,竟在現在,成了事實。

明月朗眼眸略暗。

重逢以來,他看黃致對洛景澈不知邊界的親密不順眼已久。

即便心知黃致亦是無辜,可是他仍忍不住去想。

……為什麽會被抓到,為什麽不將武藝更精進些,為什麽會這麽輕易地放松警惕導致被暗算。

為什麽……

是洛景澈替你擋下這一箭。

明月朗看了失魂落魄的黃致一眼,自嘲一笑。

他將自己剝開,冷漠地站在對立面,麻木地審視著自己。

其實你根本沒能放下這三年。

除了心疼,還有嫉妒吧,明月朗。

船艙內。

“……剛才是小致?”

明月朗輕聲應了:“嗯。要見他嗎?”

洛景澈伸出右手揉了揉眉心,極為疲倦地合上了眼。

“……晚些吧。”他苦笑了一聲,“我現在狀態不太好,就先不見他了。”

明月朗道:“好。”

洛景澈沒再說話,透過船舷窗戶有些失神地看向外面晃蕩的水面。

明月朗只在一旁陪著他。

“……你說,巴彥究竟是有多恨他,才會把她丟到獵場裏去呢?”

明月朗微怔,似是在思考他說的話。

“是因為早早察覺到了喬爾藩的狼子野心所以要奪他臂膀,還是單純想讓喬爾藩痛苦呢?”洛景澈眼前似是蒙了一層水霧,讓他有些看不清前方了。

“……喬爾藩會因為她被丟在了獵場而痛苦嗎?”

明月朗看著洛景澈微紅的眼眶,啞聲道:“……他會的,不然巴彥不會被他囚禁在這裏。”

“秦妃又是他的妹妹,若非如此……”

他話說到一半,卻見洛景澈蒼白到有些透明的臉龐上出現了一抹似笑非哭的苦意:“……小將軍,”

“喬爾藩不是我舅舅。”

“我母妃,也絕非他的妹妹。”

洛景澈的聲音有些啞:“……他們不是什麽兄妹,”

“他們或許……曾是一對戀人。”

明月朗瞳孔微縮,露出了極為罕見的錯愕。

“喬爾藩手上除了一對玉佩,從來沒有任何證據能證明,我母妃是烏延前首領的女兒。”

“而那對成雙成對的玉佩,”洛景澈冷聲道,“與其說是兄弟姐妹之間的,反而更像是有情人之間的信物。”

明月朗凝神聽他說著,有些啞然。

“我本來只是有所懷疑,”洛景澈扯了扯嘴角,“直到羅昭給我送來了一封血書。”

乍然聽到羅昭的名字,明月朗的身體不可控地晃然一震。

“那封血書,是他……被刺激後,得到了短暫的清醒,於是爭分奪秒寫來的一封陳情書。”

“裏面詳細寫了他在廊北打聽到的消息。他證實了……”

“我母妃與喬爾藩,並無血緣關系。”

“並且,”洛景澈擡眼,眸光清淺地望著他,“滅了羅家滿門之人,姓潘,名潘僑。”

他深吸了一口氣:“潘僑此人,數十年前曾與胡吉木一起在羅府當了大半年的門生。”

“他們會從烏延來到廊北,有極大一部分原因是為了尋找我母妃的下落。”

“不過那個時候,我母妃大概已經被明將軍救走,接去了京城。所以,他們沒有找到她。”

一個接一個重磅炸彈接踵而來,明月朗怔在原地。

“……所以,潘僑就是喬爾藩?”

洛景澈給了他一個斬釘截鐵的答案。

“是。”

明月朗輕吐了一口氣。

“胡吉木一直說自己是幫掌櫃的代管極樂坊,既然如此……極樂坊的幕後主人,其實是喬爾藩?”

洛景澈沒想到他這麽快就能想到這一層,輕輕頷首。

明月朗眉間流落出一抹冷意:“……當真是瘋了。”

“再後來的事,你也知道了。”講到這裏,洛景澈的語氣趨於平靜,“只是,他們憑什麽能這麽輕易地在京城臥底紮根……?”

明月朗不語,神情有些凝重。

洛景澈卻是倏然擡眼,直直望著他:“小將軍,那日明將軍出事後,”

“……喬爾藩和你說了什麽?”

洛景澈頓了頓,在明月朗覆雜的眼神中重新組織了下要問的話:“或者說,他手上究竟握著什麽東西,才能讓你三緘其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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