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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8 章 同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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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8 章同行

黃致喝了酒,感覺自己有點飄。

他剛跟洛弘深吹完自己一挑三的壯舉,卻見對面的陛下和將軍不見了。

他恍然回神道:“……陛下呢?”

心巧噗嗤一笑道:“你說呢?”

“往年這個時候,”心巧笑著點了點他的腦袋,“陛下不都已經吃上了麽?”

哦,對。

陛下要吃餛飩的。

黃致有些漿糊了的腦袋慢吞吞地反應了過來,忙起了身:“……我,我今日瞧見,心巧姐姐你沒包啊!”

沒等心巧開口,他又嘿嘿一笑:“不過沒事,我想著姐姐你太忙了可能忘記了,所以我給陛下包了幾個!”

他說著便要跌跌撞撞地往門外走:“只是將軍來了,我去同他說話了,就沒包完……我再去給陛下包點兒。”

“哎喲小祖宗,”安順忙上前扶著他,“陛下和將軍此時想必都在那兒呢,這會可沒咱們什麽事兒了。”

黃致皺了皺眉:“……是麽?”

“那也不行。”

黃致異常堅定地紅著一張臉看著安順:“不能讓陛下吃不上餛飩!”

這是陛下年年都要吃的。

他說過,吃了這個過新年,他能好受些。

心巧今年忘記了做,沒事。

還有他呢。

這麽想著,黃致愈發堅決地要往外走去。

這會子他的動作及其靈敏,本就是習武之人勁兒也大,一時半會的安順竟沒能攔住他。

見他已經出了門,安順與心巧四目相對,面面相覷。

小廚房就在隔壁,本就離得近。黃致幾步路便趕到了門口。

“……陛下!”

聽到聲音,守在鍋前的洛景澈回了頭。

明月朗微不可察地皺了皺眉。

“……小致,喝成這樣了還跑過來做什麽?”洛景澈哭笑不得地上前去扶了他一把。

“我要給你包餛飩!”他頗有氣勢地來了一句,又搖搖晃晃地走到了竈臺前,“我已經包了幾個了……想來是不夠,我再……”

他在竈臺前停了步,卻見那裏哪還有他包的那幾個醜的露了餡兒的餛飩。

他怔在了原地,一時半會有點分不清自己是不是在做夢。

“……餛飩呢?”

想起明月朗剛做的好事,洛景澈默了默,上前去試圖將黃致勸開:“……行了醉鬼,這兒有小將軍呢,再不濟還有心巧。快回去歇著吧。”

豈料黃致竟紅著眼來了句:“不行!陛下還有我呢,我要包。”

他鬧騰地不行,又跑到竈臺前,腦袋昏昏沈沈地就要去拿剩下的面團。

只是他剛一伸手,就有人在他身側來了一句:“我來吧。”

這一句雖然音量不重,但其中暗含著的警告意味極濃,黃致在那一瞬間驟然清醒了幾分。

他擡眼,比他略略高了一點兒的明月朗拿著搟面杖站在他身側,雖然臉上一貫的沒什麽表情,但看著他的目光有些沈。

“……別擋在這裏。”明月朗擡了擡下巴,示意他讓一讓,“我包了六人份的,已經夠了。”

“……好的。”

黃致扯開嘴角笑了笑,退到了一旁。

身上微微有些冒汗。

洛景澈有些無奈地上前,將他領著向外走去:“來,回去吧醉鬼。”

黃致被帶著回到了暖閣,有些楞神。

從邊北軍營到京城,自他再見到明月朗時,他幾乎都是這副如深潭般沈寂的模樣。

但像方才那樣有了些不容置喙的尖銳,他還是第一次直面。

想到這裏,酒都醒了幾分。

“老實在這裏呆著吧。”洛景澈看著他的樣子頗為好笑,囑咐安順看著他,又起身回了小廚房。

黃致看著他離開的背影,又結合上今日發生的種種異常。

……年年都會吃的小餛飩,一向做事周全的心巧竟也有紕漏的時候,還有陛下和將軍之間那若有若無的氛圍。

從不曾深想什麽的他,突然也有了些極為大膽又震撼的猜測。

“小將軍離京數年,如今好不容易回來,陛下其實很高興,”安順給他遞了杯茶,委婉地提點了一番,“咱們做好自己分內的事就夠了。”

……是了。他的分內之事是護衛陛下安全,對陛下絕對的忠誠,而不是去探究陛下與將軍之間那旁人難以介入的領域。

黃致抿了抿唇,接過了茶。他看著手裏的茶水,指尖微微用了力。

只是,心裏突然起了點說不清道不明的滯悶感。

小廚房內,水汽氤氳。

洛景澈回到竈臺邊,看著明月朗手法熟練地將最後一個元寶似的餛飩丟進滾水裏,那動作行雲流水,帶著一種軍營裏訓練出的利落精準,與這煙火氣的廚房竟也奇異地和諧。

“你嚇到他了。”洛景澈語氣裏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調侃。

明月朗沒回頭,專註地看著鍋中沈浮的餛飩,聲音平淡無波:“他喝醉了,礙事。”

洛景澈走到他身側,看著對方在燈火下顯得格外清晰的側臉輪廓,緩聲道:“小致也是一片忠心。”

“忠心是好事。”明月朗數著秒數將煮好的小餛飩撈了起來,放進了早已調好湯底的青瓷碗中。

清亮的湯底,浮著點點油星和翠綠的蔥花,香氣撲鼻。

“但是在這件事上,就用不著他來表忠心了。”

還沒等洛景澈反應過來,明月朗將碗推到他面前,遞過勺子。

“嘗嘗。”

洛景澈接過勺子,舀起一個吹了吹,送入口中。

餛飩皮薄餡嫩,湯味鮮醇,熟悉的味道瞬間喚醒了記憶。

這味道,確實和記憶中很多個新舊交替的夜晚重疊在一起,分毫不差。

“一樣。”他擡眼看向明月朗,可碗中升騰的熱氣讓對面明月朗的眉眼有些模糊,“很好吃。”

水汽散盡,明月朗看著他眼中那點不易察覺的疲憊似乎被這碗熱湯驅散了些,緊繃的下頜才幾不可查地松弛了一分。

遲了三年的一碗小餛飩,終於還上了。

兩人沒有再說話。明月朗安靜地看著他一小口一小口將半碗小餛飩吃得見了底。

“元宵還能吃麽?”

將最後一個放入口中,洛景澈有些含糊不清地問了一句。

明月朗微怔,唇邊難得帶了一點笑意:“一直吃這個,吃不膩?元宵節自然要煮元宵。”

他看著洛景澈喉結微微滾動,將最後一口咽了下去,隨即擡眼定定地看著自己。

“……好。”

明月朗嘴唇微啟,眼神晦暗。

他知道洛景澈想聽什麽。

但是。

此次回京,已是破戒。

有些話一旦開口,便再無法守住理智的堤壩。

就讓一切在元宵止步吧。

洛景澈懷著一絲隱秘的期待等了良久,也沒有等到下一句。

最終他挪開了視線,輕松道:“我拿去給大家也嘗嘗。”

小餛飩上了桌,每人面前放了一碗。

洛弘深嘗了一口,眼睛亮了亮。

洛景澈笑了:“好吃麽?”

洛弘深點了點頭,悶聲道:“和心巧姐姐做得一樣好吃。”

黃致看著眼前這碗無論是賣相還是香氣都實屬上乘的餛飩,默默吃了一口。

味道……確實極好。

難怪陛下惦記了三年。

他眼神淡了淡。

一碗餛飩下肚,這場家宴差不多就要散場了。

夜色漸深,守歲的時辰將過,又是新的一年。

皇帝頭三天忙的事也不少。

先是舉辦儀式祭拜神靈祖先,封賞眾臣,宴請各宮。忙完國事,還需處理堆積的政務及宮中瑣碎雜事。

他去了一趟校場探視駐守操練的新兵,還不忘抽空教導洛弘深,帶著他接見數位要臣和將士,以確認年後計劃諸事無虞。

待他有時間在禦書房內喘口氣時,春節已接近尾聲。

“陛下這個年過得實在忙碌。”安順有些憂慮地看著他又清瘦了些的面孔,“該休息休息了。”

“過兩日就是元宵節了?”洛景澈皺了皺眉,喃喃道:“時間真快。”

安順勸道:“陛下這幾日如同趕場般數日不停,實在無需如此拼命。”

洛景澈笑了笑,不置可否。

雖然留了明月朗在京中過年,但其實自除夕後他們幾乎沒怎麽見面。

洛景澈太忙,林霖又被調往了軍中,明月朗進了兩次宮,都只有心巧在,還聽聞了洛景澈未來數日都有了安排,元宵當天可能也需接見大臣擺宴。

答應他的元宵,似乎也要失約了。

他定下元宵後一日離京,本來還想在離開前再見幾面,卻不曾想原來見一面也很難。

元宵當日,他在府中收拾著本來也沒帶來多少的行李,卻突然收到了洛景澈的傳見。

他默了默,放下了手中的包裹,跟著小太監進了宮。

洛景澈今日難得閑了些,在他的小花園裏擺弄著花草。

明月朗在安順的指引下來到小花園,看到的便是洛景澈剛澆完水站在一旁正要放下水瓢的模樣。

“……陛下。”

洛景澈腳上套了雙沾滿了泥土的長靴,所以他沒有走近,只回身笑了笑:“你來了。”

明月朗走到他身前,看著他因為剛剛親自澆了半園子水所以有些微紅的臉。

“……種了這麽多?”

洛景澈楞了一下,大方應道:“嗯。”

他回身看了看這個因為是寒冬臘月不免有少數枯枝敗葉,但依然還頗有生機的園子,溫聲道:“還得多謝小將軍送的種子。從那會兒開始,我發現我對這花花草草的倒還挺有興致。”

明月朗掩下心頭萬千情緒,只看著他緩緩道:“那很好。”

“……今日元宵,這個春節就這樣過完了。”洛景澈擡眼,“小將軍,想好了嗎?”

明月朗聽到自己用著有點陌生的聲音低啞道:“……明日離京。”

他說完靜了靜,突然有些後悔進宮來道這個別。

“……好。行李收拾好了嗎?”

“快了。”

他應完這一聲,就沒了言語。

一時間,兩人都靜了下來。

洛景澈眼也不眨地看著他,似是想從他如沈塘般無波的神情中看出些什麽來。

“……既然如此,還得勞煩小將軍多備一份行李了。”

他終於如願看到了明月朗那如鐫刻在臉上的沈寂有了一道裂縫。

“我受烏延可汗之邀,將前往邊北與可汗議事。”

他淡聲落下驚雷之語,看著明月朗倏然放大的瞳孔,一字一句道:“我欲與將軍同行,不知將軍意下如何”

明月朗佇立在原地,嘴唇嚅動,似是有很多話想說。

他想說不可,想說絕沒有帝王親臨的道理,想說喬爾藩此人心思深沈絕不該去,還想問是何時開始有了這樣的念頭。

話到嘴邊千轉,可最終,他看著洛景澈身後這個一看便知主人花了大心思養育的小花園,只艱澀問了一句:“……邊北苦寒,再沒有這樣的嘉木芳華了。”

然後,他聽到洛景澈輕輕答道。

“沒關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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