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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2 章 夢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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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2 章夢醒

天成元年,鎮國將軍明蒼朔被其子明月朗秘密藏匿於邊北,然,其子曾稱將其送往廊北修養。

同年八月,大宋與烏延的友好盟約昭告天下的第七天,明蒼朔被刺客暗殺,暴斃於邊北破屋之中。

時下有流言稱,是其子為站隊皇帝不得已才會做出奪權之舉。所以,這是一次預謀已久的刺殺。

有人稱,明家父子早就政見不合,明蒼朔一直不喜當今皇帝,他支持的是曾經最被人看好的南蕪王;

也有人稱,明月朗與那刺客早就熟識,否則絕不會輕易放過那刺客逃之夭夭。

總而言之,不管是明月朗曾經將其病重的父親送往邊北,而不是廊北一事,還是在盟約推行之後,他不知緣由地趕往邊北,卻導致了明蒼朔驟然喪命一事,都讓他在百姓眼中變得更加深沈可疑。

眾說紛紜之下,明月朗迅速被推上了風口浪尖。

而他的不解釋不反駁,更讓百姓嘩然。

但是,一切的風雨,都在皇帝如雷霆之勢頒出的兩道聖旨中湮滅。

同年九月,明月朗請旨於邊北守孝三年。

三日後,宮中傳來消息。

皇帝準了。

……

蓋上玉璽的聖旨被宮人送了出去,洛景澈沈默站在窗前,伸手輕輕撥弄了一下冒了枝椏的蘭花葉子。

正在這時,安順快步走了進來:“……陛下!”

洛景澈回神,蹙了蹙眉:“何事?”

安順的聲音裏帶了一絲急切:“……屈大人家的小姐急著求見陛下。”

洛景澈微怔。

……屈以茉?

“傳。”

門外傳來輕微的腳步聲,安順領著屈以茉進來了。

“臣女屈以茉,參見陛下。”

自上次在廟會一別後,也有些日子沒再見過屈以茉了。

少女的模樣和之前無差,只是臉色看起來依然有些蒼白。

“起來吧。”洛景澈聲音放和緩了些,“屈小姐,近來可好?”

“……謝陛下關心,臣女安好。”屈以茉低低應了一聲。

洛景澈點了點頭:“既如此,屈小姐匆忙而來,是有什麽事?”

屈以茉微微擡了頭,看了看四周。

安順識趣地退下,輕輕掩上了殿門。

大殿內只剩了洛景澈和屈以茉,她才撲通一下跪下了:“陛下,臣女今日收到了一封信。”

信?

洛景澈直覺她要說的或許是很重要的一件事。他起了身,認真道:“你說。”

屈以茉白著臉從袖口處取出了一張疊得齊整的薄薄信紙,雙手遞了上前:“事關重大,臣女不敢隱瞞,這便立馬進了宮請陛下過目。”

洛景澈眼尖,一眼就瞥見了那信紙上浸出來的不是墨痕,而是深紅的血痕。

他心下一沈,快步走到她身前取了信。

信紙展開的那一瞬間,洛景澈瞳孔緊縮。

這竟是一封……血書。

-

將軍府大門緊閉,門口掛了白綾,還有些百姓放置在門前的吊唁花束。

洛景澈換了一身素白衣裳,細細看了眼有些蕭條的街道,緩步前往了側門。

側門處,心巧早已在那裏等候。

“……公子,您來了。”

洛景澈頷首,跟著她輕輕踏進了府內。

這個宅邸是先帝賜給明蒼朔的宅院,本就布置得極為精巧,院落裏的一草一木皆有講究。

只是可惜府中的兩個主子一個已去,一個遠行,只留下這處宅子和舊人長守。

府內的人本就不多,空落落的,被隨處可見的白綾一襯更顯寂寥。

“……方姨。”洛景澈遠遠看見方姨單薄的背影站在祠堂前,喉間微微作哽。

方姨紅著眼眶回了頭:“……公子。”

“我來給……明將軍上柱香。”洛景澈低聲說著,擡步走進了這個布置得簡單卻用心的小小靈堂。

上完香,洛景澈深深看了眼牌位,退了出來。

“……公子,將軍決定去邊北之前就曾和我們說過,他沒有想過會活著回來。”方姨淒然一笑,“所以,如果將軍在邊北是為了他的使命而犧牲的,我們都會為他高興。”

洛景澈默然。

“但是……”方姨哽咽落淚,“為什麽,會傳出那樣的謠言?”

她的聲音裏染上了幾分哀求:“公子,”

“……不,陛下。”

“少爺絕不可能害將軍的……您相信我,幫幫他。”她終究是忍不住掩面而泣,跪在地上哭得不能自已。

洛景澈忙扶起她,話卻在嘴邊轉了幾圈。拒絕的話說不出口,可答應的話又不知該如何開口。

……我何嘗不想幫他。

最終,他擡手撫了撫方姨的肩膀:“……我這便是來尋個答案的。”

方姨微微一怔,順著他的目光看向了不遠處有些深的院落。

她直起了身子,擦了擦眼淚:“……好。”

一旁候著的明家侍衛對視一眼,上前來了。

洛景澈給了方姨一個安撫的眼神,隨即擡眼看向了他們:“帶我去見他。”

“是。”

院落深處,有一個被盤根錯節的樹木掩蓋著的小小地窖。

洛景澈跟著兩個侍衛的步伐一步步靠近著,在一個極不起眼的窄門前停了步。

“陛下,就是這裏了。”

洛景澈頷首,順著他們開門的動作輕輕退後了一步。

小門打開的一瞬間,帶著些腐朽氣味的空氣撲鼻而來。

侍衛低聲道:“他就在裏面。”

洛景澈凝眸看向有些暗的甬道,緩緩道:“好。”

地窖不大,他們沒有走多久便觸了底。昏暗的燭光漸漸將前方照亮,洛景澈聽到了不遠處那人輕輕的咳嗽聲。

待聲音越來越近,洛景澈看清了被關在地窖深處的胡吉木。

胡吉木遠沒有了之前的意氣風發,被關了數日後,看起來極其萎靡,身上的衣衫也破破爛爛的還沾染了不少血跡。

他瞇了瞇眼,看向了洛景澈。

“……陛下來了。”

洛景澈垂眸看著有些狼狽的胡吉木,輕聲應了:“胡吉木,近來可好?”

胡吉木低低笑了一聲,聲音沙啞:“……托陛下的福。”

洛景澈道:“可朕,不太好。”

胡吉木低垂著的目光暗中閃過一道精光。

“朕沒想到,把你關進了地窖,”洛景澈緩緩道,“你卻還有本事,把外頭攪個天翻地覆。”

“胡吉木,朕確實太小瞧你了。”

胡吉木擡眼看向他,心微微有些沈。

“是不是很好奇,朕又知道了些什麽?”洛景澈笑了笑,唇邊有一絲嘲意,“其實你也不必擔心,朕就算知道了一些東西,卻也沒有辦法改變結果。”

“昨日,朕收到了一封信。”

“你猜,是誰寫來的?”

洛景澈盯著他道:“是羅昭。”

胡吉木瞳孔微縮。

“我們之間的通信方式確實已經被你斬斷了。”洛景澈淡聲道,“但是,朕還是收到了這封信。”

“這封信上細細寫了,”他的聲音驟然變冷,“你是如何用蠱蟲控制羅昭殺了明蒼朔的。”

話音落後,地窖內萬籟俱寂。

胡吉木一怔,隨即大笑出聲。

他笑得過於猖狂,以至於眼淚都從眼角溢了出來。

笑夠了,他才擡手一拭。

“他是怎麽醒的?”胡吉木笑瞇瞇地問道,“前兩日有一陣我確實感覺到和他斷了聯系,想必這封信就是在那個時候寫給陛下的吧。”

“是被明蒼朔的死刺激到了,還是被明月朗追殺的生死關頭突然清醒了?”胡吉木眼角彎彎,一掃之前的頹靡模樣。

洛景澈袖口中的雙手緊握成拳,咬著牙道:“……胡吉木,你先引羅昭去廊北,奪取他的信任不成,只得下此毒手控制他殺了明蒼朔,還要嫁禍給明月朗……”

“你百般算計,究竟想做什麽?”

“做什麽?”胡吉木笑了笑,“陛下與其來問我想做什麽,不如問問小將軍想做什麽。”

“他又為何,會認下弒父之名呢?”

他細細觀察著洛景澈有些陰沈的臉,遺憾地擺了擺手:“看來陛下還不知道答案。”

他看向洛景澈的眼神帶了些難以言喻的憐憫。胡吉木輕聲道:“既然如此,我願助陛下一臂之力。”

他從破爛的袖口處摸出一只蠱蟲,盯著洛景澈的眼睛,指尖卻用力碾磨了下去。

剛還在他指縫間緩慢蠕動的蟲子,瞬間沒了動靜。

胡吉木張開五指,那蟲子的屍體無聲無息地掉落在了地上。

他有些玩味地笑了笑:“為表達我的誠意,我給羅昭下的最後一個命令,便是讓他回到您身邊。”

“現在開始,他自由了。”

離開地窖後,洛景澈魂不守舍地坐在轎子裏。

林霖擔憂地看了他一眼,終究是沒有出聲打擾,坐在了前方驅使著馬車。

……其實一切都已明了。

喬爾藩和胡吉木,一個在明,一個在暗。

他們費盡心思地做了這麽多局,只有一個目的。

他們要離間自己和明月朗。

從結果來看,他們成功了。

“……或許我從來都改變不了什麽。”

林霖剛揚起馬鞭,便聽見皇帝在轎內似是呢喃的一句輕語,微微一頓。

洛景澈自重生以來,從未如此的茫然。

明蒼朔還是死了,死在了他以為最安全的地方。

明月朗還是走了,帶著滿身謎團與疏離,留在了邊北。

而他,依舊坐在這孤高的龍椅上,與前世一般無二。

他殫精竭慮,步步算計,卻好似在一張早已布好的大網裏無力掙紮。

……但他要就此認命嗎。

這一世還要如此嗎,還要將上一世的悲劇換個方式重演嗎。

不知何時,洛景澈的嘴唇已被他自己咬得鮮血淋漓。

絕無可能。

……

緊隨著明月朗那封信件之後,許世榮遞上了一道陳述了完整經過的折子。

只是,他的視角也有限。通過這道折子,洛景澈確認了事發後喬爾藩曾再次找到明月朗長談過一事。

明月朗避而不談的真相,全在那次只有他和喬爾藩兩人知曉的長談之中。

喬爾藩會說什麽,洛景澈能猜到一些。

但弒父之名太過惡毒,喬爾藩究竟以何理由,把明月朗逼到了什麽地步,才能讓他對此事默然不言,洛景澈難以想象。

他手中唯一擁有的把柄,便是確認了喬爾藩從來不是他的什麽舅舅。

秦妃或許真的與他有舊,但他的情深意重,只是他滿腹野心的借口。

……可現在,誰也還不知道這件事。

這是他唯一可以利用的東西。

除此之外,他還從許世榮的折子裏知道了原來洛景誠也在邊北目睹了一切的發生。

也是洛景誠,將明月朗帶到了邊北。

洛景誠在整個局裏到底充當了什麽樣的角色,他無從而知。

……但,洛景誠是他心中拔不去的毒刺,也是無法愈合的潰癰。

無論是明月朗的“自有主張”、“無法詳陳”,還是洛景誠見縫插針的跳腳。

亦或是,他們再次同行的事實。

都讓他疲累至極。

回到宮中,他睡了極長的一覺。

醒來後,他望著眼前層層疊疊的幃帳失神了很久。

內殿裏,又只剩了自己一個人。

或許是覆仇之路走得還算順暢,也或許是因為過上了一段溫情日子,讓他幾乎快忘記了他是為何而來。

他緩緩坐起身,胸腔裏那股熟悉的、前世臨死前的空洞感,正一點點重新蔓延開來。

只是這一次,只剩下一種近乎殘忍的清醒。

洛景澈,夢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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