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54 章 潘僑

關燈
第 54 章潘僑

“可汗,今日那明小將軍也進宮了。”

喬爾藩赤裸著上身斜倚在軟榻上,整個人看起來如慵懶盤踞在領地的獅子,

“……這可真是,”喬爾藩輕笑了一聲,“怎麽警告,都不聽勸。”

“那,”他身側的下屬面露狠意,“他既然不聽話,我們要不要……”

喬爾藩擡眼,凜冽至極的目光橫掃過去,那下屬渾身一震,立馬跪在了地上。

“是屬下……多嘴了。”

“英格,”喬爾藩緩緩坐直了身子,極為流暢的肌肉線條隨著他的動作舒展開來,“我可沒允許你對我的侄兒這般態度。”

英格冷汗連連:“屬下知錯了。”

“畢竟,還是個孩子呢。”喬爾藩的聲音聽不出喜怒,“孩子不懂事,作為他最後的親人,我自然要好好教導他。”

“今日且饒你一次。以後待他,就如同待我一般。聽明白了嗎?”

“……是。”

見英格低垂著腦袋不做聲了,喬爾藩微嘆了口氣道:“廊北那邊,如何了?”

英格聞言,忙道:“稟告可汗,廊北那邊,一切順利。”

“有胡大人坐鎮,那羅昭不可能有機會逃得出廊北。”

“那就好。”喬爾藩百無聊賴地擺弄著手中的半塊玉佩,拿它對著日光細細看了一番,“得把他看好了。”

“還沒到讓陛下知道太多的時候呢。”他信手收了玉佩放入懷中,輕笑了一聲。

廊北。

羅昭借以養病之由,於客棧中足足待了三日。

經過他三日的觀察,他發覺此刻無論是自己想離開還是想遞信出去,都難如登天。

他被人嚴密地監視起來了。

他想不明白自己被關起來卻又沒真的要他性命的理由。

唯一能揣測一二的,便是如今烏延可汗進京,他卻回不去皇帝身邊這一事實。

根據這個思路,他隱隱有了些猜測,卻仍然不得其解。

從他收到潘姓之人的線索離京又來到廊北,再到被胡吉木截胡了信件,直至現在無法離開。

一切都好像是有人故意想把他引出京城,再讓他不得不留在廊北。

或許是他還有用,所以也並沒有要他的性命。

甚至,若不是陰差陽錯地弄岔了信件,胡吉木到現在為止在他面前都還裝得像模像樣。

……可是,他究竟有何被忌憚至此的理由?

他懨懨地坐在床邊沈思,卻不想門外突然傳來敲門聲。

“……小昭,我是李大娘。聽聞你病了三日了,大娘放心不下,來看看你。”

羅昭回了神,起身去開了門。

門外的李蓉手裏領著大大小小的飯盒,頗為關懷地看著他。眼前的年輕人面容憔悴,看起來確實不太好。

她心疼地道:“病了這些時,瞧著又瘦了一圈。”

羅昭請了她進來,李蓉猶豫了片刻,還是進來了。

羅昭幾不可察地皺了皺眉,故作虛弱道:“我休息了這三天,已然好很多了。只是這三天也沒人來跟我說說話,大娘您來得真好。”

李大娘自小看著他長大,幼時的羅昭就會古靈精怪地逗她開心,如今看著長大了卻吃了這些苦的少年賣乖,她自是心疼得不得了,忙替他張羅起飯菜來:“……好好好,大娘今日給你帶了好多菜,就你一個人吃,多補補,趕快好起來。”

一桌子琳瑯滿目的佳肴攤開來,還冒著熱氣。

無論之前有多少真心或假意,看著這熟悉的一桌子飯菜,羅昭沈默著收了花言巧語,抿了抿嘴唇。

他坐了下來,專心吃起了飯。

李大娘坐在一側,見他吃得認真,心裏也極為高興。只是這一高興,就忍不住念叨了起來:“……我們小昭真的是長大了。”

“大娘還記得你小時候,皮得很,你那些哥哥叔叔的,一個都管不住你,”李蓉說著,嘴角泛起笑意,“還得是你爹使了不少招數練你,非要把你這皮勁治下去不可。”

聊起昔年往事,羅昭眉眼也柔和了些許:“……是啊。我爹那老頭兒蔫壞,自己沒空帶我,凈使喚師兄們。”

李蓉笑了起來:“是說呢。羅師傅當年說了,一個治不住你,那便讓他們一個個排隊治你,總能讓你這使不完的勁兒用空。”

羅昭想起自己被師兄們輪番當沙包的經歷,也忍不住彎了彎眼角:“我那時被揍得可兇了。”

不過,倘若沒有這段經歷,也不會有他現在的身手。

只是可惜,不管是他的兄長叔伯也好、還是師兄弟們也好,早就死的死,散的散了。

那麽龐大的一個家族,最後竟也就剩了他一人。

見羅昭的情緒重新落了回來,李蓉忍了又忍,終究是紅了眼眶,安撫性地按了按他的肩膀。

他側目,無意間看了眼李蓉的手。

李家不是什麽富貴人家,早些年李蓉也是起早貪黑地辛苦勞作,才能補貼家用。

長年累月下來,她的手被曬得有些黑,皮膚更是粗糙不堪。

只是這一眼,卻讓羅昭猛然一震。

……印象裏,好像也有誰這般按過他的肩膀,力道不輕不重,如一陣風般在他眼前停留了一陣就散了。

也是這樣一只手。

是他的哪一位師兄嗎?還是兄長?

……不會是。說來慚愧,他的幾個兄長或師兄,雖日日勤於練武,但總歸也都是世家公子出身,不會有這般膚色。

而且,也不會是特別親密的人。那人的身形在他的腦海裏模糊不清,連接觸都顯得極為客氣。

那人,是為什麽會來按了按他的肩膀?

……好像是哪一日,他被二哥硬生生揍哭了卻非常不服,於是躲在了後山上流著眼淚練功。

好像就是在後山上,碰到了這個人。

不,不對……有兩個人。

他們二人下山而來,碰到了練功的他。

他們說了什麽?

羅昭皺著眉頭,努力從零碎的記憶中剝取信息。

“……這不是羅家的那個小孩嗎?”

“好像是。怎麽在哭?”

“……他也不認識我們……別管了,走……”

“誒!僑哥你別過去……”

下一秒,他被淚水模糊了視線的雙眼落在了自己的左肩上。

有一只勁瘦有力、但明顯比起正常膚色來說要深了不少的手,就這麽在他肩膀上按了按,隨即便收了回去。

“加油啊,小公子。”

年幼的他錯愕擡頭,想擦幹凈眼淚看清這個來安慰他的人是誰,卻只來得及看到他的背影。

反而是他身後的那個人,帶著有些無奈的表情,匆匆看了他一眼後忙追了上去。

羅昭猛地起身,力道大得身後的椅子轟然倒地。

李蓉被他突然的動作嚇了一跳,忙跟著起身道:“怎麽了小昭?”

看了他一眼的那個男人,是胡吉木。

那麽,剩下的那人……

是潘僑。

原來,他們還有這樣的一面之緣。

只是當時他年歲確實太小,又被眼淚糊了眼,這麽久遠又模糊的記憶就這麽被他塵封在了過去。

羅昭感覺到自己的牙齒都在微微發顫。他又低頭看了眼李蓉的手,艱難開口道:“……大娘,您好好告訴我一件事兒行嗎。”

李蓉被他這模樣嚇得不輕,應道:“好,有事兒咱們好好說。”

羅昭盯著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問她:“潘僑,是不是蠻族人?”

李蓉僵在了原地。

只她這一瞬的反應,羅昭心裏的巨石轟然下沈,墜得他心肝兒顫。

潘僑是蠻族人。

一個蠻族人,居然會來到廊北,甚至在他家習過武。

回想起胡吉木曾說過的潘僑是什麽游商的兒子,因體弱才來拜師習武等等諸如此類的話,裏面究竟有幾分真,幾分假?!

羅昭只覺得似是有一片濃重的霧橫在眼前,他既看不破,也走不出。

“……大娘,您可知道,他們究竟為何來大宋,又為何會來我家拜師習武?”

李蓉猶豫著要不要開口,卻見羅昭眼眶通紅,整個人搖搖欲墜如將碎的玉石,極惹人心疼。

她終是心下一軟,輕聲道:“大娘其實……也不太清楚,只略略聽說過,他們似是為了尋一個女子而來。”

“女子?……和他們是什麽關系的一個女子?”

“這便真不好說了,”李蓉面露為難之色,“但是,我曾聽到過一點他們的對話。”

“當時他們遍尋這個女子也沒有找到下落,我記得,小胡因著這事,還難得對小潘發過好大的一次脾氣……”

“好像是說,‘你和她只是半道相識的陌路人,根本沒有任何關系,何需犧牲至此’之類的話,”李蓉喃喃道,“小潘當時回他了句……什麽來著……”

她皺眉沈思了一會,擡眼說道:“他好像是說,‘我真正血脈相連的親人個個都要置我於死地,反而是她……’這後面的話,我確實有些記不得了。但我就是從那時候猜想,小潘只怕是和家裏關系並不好,這才無奈在外奔波。”

羅昭眸光閃爍,門外卻突然傳來一道不疾不徐的腳步聲。

隨著腳步聲,還有那人帶著上揚語調的一句俏皮話。

“——李大娘,又偷偷做了什麽好吃的給羅兄送來了?”

胡吉木踏至門前,同面色略有凝重的羅昭對上了眼。

這一眼,讓羅昭仿佛看見了數年前在山間,那個和他有過一面之緣的年輕胡吉木。

只是還沒來得及收回眼中覆雜深意,他的心下略略一沈。

……胡吉木的眼睛裏,可沒有一點笑意。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