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52 章 夜會

關燈
第 52 章夜會

月色朦朧,夜宴初始。

偌大的殿堂裏人聲鼎沸,朝臣間你來我往觥籌交錯。

殿內正中央有數十舞女裊裊婷婷地隨著琴音扭動著腰肢,時不時給座下來賓一個嫵媚俏皮的眼神,勾得人心癢癢。

為首的舞女最為貌美,身段也最為纖細。她舉手擡足間多次將能夠拉絲的目光停留在上座,卻遺憾地發現高座上的人竟是一個眼神都沒有過給她。

洛景澈端坐在龍椅之上,目光卻有些閃爍。他不是垂眸看著桌前的佳肴,便是有意無意地避開了位於他左下方那人的目光。

原因無他,實在是因為喬爾藩的目光太灼人了。

喬爾藩盯著他的眼神太過熱切,毫不避諱周遭任何人和事,讓洛景澈不得不避免和他有過多的眼神對視。

“喬爾藩可汗,”

一句不輕不重的聲音在喬爾藩對面響起,他收回了看著上位的目光,扭頭看向了聲音的主人。

“這道香炙鹿肉是宮內禦廚的拿手好菜,”明月朗淡聲道,“可汗不妨嘗嘗鮮。”

喬爾藩看著明月朗,嘴角挑出一抹笑意:“這位便是明將軍的獨子吧?”

明月朗對上他的目光:“是,家父明蒼朔。”

“大宋有句名言,”喬爾藩轉了轉酒杯,“虎父無犬子。幾年前,我們或許就在邊北見過。”

明月朗道:“幾年前,您父親麾下的墨罕將軍曾領兵侵犯我大宋邊北領土。這場戰役,我確是跟著我父親一同參加了。”

“那時候,同可汗有過一面之緣也說不定。”

喬爾藩眼中閃過一抹玩味,笑了:“那可真是有緣。”

他的目光再次回轉到了洛景澈身上,輕聲道:“就像我和皇帝陛下一樣。”

“陛下,”喬爾藩起身舉起了酒杯,聲音洪亮到震得梁上塵埃微顫,“我敬您一杯。這杯,就敬大宋萬裏錦繡江山。”

他沒等洛景澈的回答,仰頭幹了。隨後傾身舉起了酒壺,又倒滿了一杯。

“這一杯,敬我烏延,”他看著洛景澈,眸光深邃,“願同大宋,百年交好。”

洛景澈執杯的手穩如磐石,接了。

“……可汗所願,也是朕心所願。”洛景澈一字一句地緩聲應道。

“席上佳肴不少,可汗可莫要錯過。”

“自然。”喬爾藩笑道,“大宋的食物,很是美味。”

“不過以後若有機會,我倒想邀請陛下去邊北嘗嘗我們烏延的食物。”他對洛景澈說話的語氣甚至稱得上溫和,“我想也不會讓陛下失望的。”

此話一出,本還有些細碎聲音的大殿瞬間安靜了一秒,隨即又被絲竹之聲掩蓋了過去。

洛景澈道:“若大宋烏延真能百年交好,”

“想必也就是時候了。”

他的聲音帶了些冷意,沒再看喬爾藩,側目對安順說道:“朕有些頭痛,要去偏殿歇息一會,你替朕善後罷。”

安順恭聲道:“是。”

喬爾藩的目光緊緊跟隨著洛景澈,見洛景澈要離席,一個身影不緊不慢地出現在了他眼前,正好擋住了他的視線。

喬爾藩擡頭,和明月朗微沈的目光對上了。

“可汗若有其他要事,可明日會見陛下時再詳談。”明月朗看著他,“今日舟車勞頓,可汗可早些回驛館歇息。”

他話說得還算客氣,語氣和態度卻明顯是在趕人了。

喬爾藩瞇了瞇眼。

明月朗的態度……

他仰眉看了眼明月朗,笑了。

“既然如此,那就多謝陛下今日的款待了。”

兩方主人既都已離場,作陪的群臣面面相覷,識趣地開口稱辭離去。

偏殿內燭火搖曳,將洛景澈的身影拉得很長。他獨立窗前,望著庭院中的斑駁月影,心頭卻是一片紛亂。

“……陛下?”

明月朗的聲音在身後響起,不知何時他已悄然入內。

洛景澈沒有回頭,只是輕聲問道:“宴席散了?”

“嗯。”明月朗走到他身側,目光落在他微蹙的眉心上,“這個喬爾藩……”

“你也感覺到了?”

明月朗沈吟片刻:“他看你的眼神,不像是在看別國君主,倒像是在......打量著什麽。”

而且……

喬爾藩似乎總是在有意無意地拉近他和洛景澈之間的關系,言辭間暧昧至極,仿佛他們真有什麽關聯一般。

明月朗終是沒有開口。

洛景澈轉過身,眼底帶著少有的迷茫。

但只一瞬,他便掩了過去。

“小將軍,”洛景澈目光直直看著他,“我要去見喬爾藩。”

明月朗擡眸對上他的目光,沒有說話。

“我想,他也一定有很多話想和我說。”洛景澈的語氣很輕,“既如此,我是一定要去見見了。”

“好。”

明月朗上前了一步,認真道:“我陪你去。”

深夜,兩人穿行在密道之中,沒有人說話。

洛景澈心中有著強烈的預感,這種慌亂的心悸之感讓他的腳步越來越快,不知不覺中,他的呼吸聲也越來越急,在寂靜昏暗的密道之中格外沈重。

剛走過一個岔路,洛景澈感覺到後方的明月朗突然伸出一只手扯住了他,強行讓他停住了腳步。

“……不要急,”明月朗的聲音很低很穩地在他腦袋上方響起,帶著不容置疑的堅定,“慢慢呼吸。”

被他這麽一帶,洛景澈才猛地覺得眩目頭暈。

他在明月朗的引導下深深呼吸,又輕輕吐出。反覆幾次後,他才從一陣尖銳的耳鳴聲中稍緩了過來。

“別擔心,”兩個人挨得很近,洛景澈清晰地聽見了從明月朗胸腔中傳出來的聲音,“我和你一起。”

一出密道,秦妃故居仍是破敗不堪,枯葉在風中繞著圈兒打轉,和他們上次來這兒的時候並無不同。

然而洛景澈耳尖,還在庭院時,便聽到了屋內傳來極其細微的聲響。

他快步朝屋內走去,沖到門口時卻正好見有個人翻窗而出,只留下一抹殘影。

明月朗眼神一凝,幾乎一個閃身便追了出去。

他速度太快,洛景澈幾乎來不及出聲,便看不到他的身影了。

他生生在窗前止住步,額前有冷汗而下。

因為他聽到了有人邁著不急不緩的步伐,走進了屋內。

“能在這裏看到你,我真的很高興。”喬爾藩噙著笑意的聲音在他身後響起,“皇帝陛下。”

洛景澈緩了緩狂跳不止的心跳,臉色微沈地轉過了身。

“……我也是,”洛景澈扯了扯嘴角,“喬爾藩可汗。”

月光在喬爾藩身後投下一整片的陰影,然而洛景澈卻清晰地看到了喬爾藩看著他的目光極其柔和。

“能在這裏相會,說明你還沒有忘記你的母親,”喬爾藩溫聲道,“這很好。”

“或許,你也可以換一個稱呼叫我。”他彎了彎眼,眼角處的細紋卻讓他看起來平添不少韻味,“你可以叫我一聲,”

“舅舅。”

洛景澈腦中一片轟鳴。他猛地擡頭看向喬爾藩,眼中盡是不可置信之色:“……你說什麽?”

喬爾藩同他一樣的琥珀色瞳孔中閃過一抹憂傷,輕聲道:“你的母親,是我的姐姐。”

……怎麽可能?

這怎麽可能!

洛景澈怔在原地,渾身發涼。

……他的母親,不是蠻族的孤女嗎?無父無母,不大點時便被賣到了大宋,被明蒼朔救了之後才來到京城賣藝為生。

無論是他渾渾噩噩的上一世,還是覺醒後話本裏書寫到的,都從未曾提過他母親的身世。

現在,蠻族新的繼承人、新可汗,同他說,他的母親竟然是蠻族首領的血脈?

“……我不信。”洛景澈啞著嗓音道,“你憑什麽這麽說。”

喬爾藩絲毫沒有介意他的失態,只是從腰間拿出了半塊羊脂玉佩。

“這塊玉佩,有陰陽兩塊,”喬爾藩道,“我這裏的,是陽玉。”

“你母親身上,還有一塊陰玉。”他說著嘆了口氣,“這個足以證明我同你母親的關系。關於這塊玉佩,你母親有和你提到過嗎?”

……在他很小的時候,他母親腰間,確實佩戴過一塊玉佩。

只是時間久遠,他又年齡尚小,不知從什麽時候起,秦妃就沒有再戴過了。

無從考證久遠記憶裏她佩戴的是否就是這塊玉佩,但是洛景澈突然想起了不久前,也是在這裏,和胡吉木的那場易物會面。

胡吉木的掌櫃那裏,有一塊他母親曾貼身佩戴,能證明她身份的玉佩。

只是情人蠱被他毀了,這塊玉佩沒能拿到手。

……但一切,好像都對上了。

喬爾藩見他神色恍惚,心下了然他大概清楚有這麽一塊玉佩的存在,於是溫言道:“景澈,我可以這麽叫你嗎?”

“你若心存疑慮,可以將舅舅的這塊玉佩拿去和你母親的那塊作比對。”

“我沒有欺騙你的必要,”喬爾藩道,“不然,我也不會特意從邊北來見你。”

洛景澈看著他,指尖微微發顫。

“景澈,”喬爾藩的眼睛深邃而富有光彩,仿佛能把人吸進去一般,“我真的找了你母親很多很多年。”

“當我得知是明蒼朔那個混賬把她帶走……”

洛景澈眼神微凝。

只此一瞬的微妙變化,卻是被喬爾藩敏銳地捕捉到了。

他略略挑了挑眉,腦中思緒千轉,馬上想到了唯一的可能性:“當年的事,明家的人和你說過?”

“是明月朗說的,還是明蒼朔本人和你說的?”

“……無論是誰,他們說的同你說的,似乎並不一樣。”洛景澈深吸了一口氣,“你讓我如何能相信你。”

喬爾藩仿佛聽到了天大的笑話一般,氣極而笑道:“我的傻景澈,你母親的前車之鑒尚在前,你居然還在質疑你的親舅舅嗎?”

“當年你的母親會被帶進京,會入宮,會有這麽慘痛的結局,都是拜明家人所賜。”

“你只需記住,明家人絕不可信。”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