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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0 章 心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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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0 章心氣

“那小子怎麽還沒來?”

車夫嘴裏叼了根草,懶懶靠在一邊,看著齊公公跳腳著急。隨即他像是想到了什麽似的大笑道:“年輕人進了溫柔鄉,那當然是出不來了!”

齊公公臉色更加黑沈。

離約定的時候,就剩半柱香的時間了。

這臭小子……難不成真在那風月之地玩得忘了形了?

他暗自咬牙,自己雖然因著職務便利算半個自由人,可這終究成了太監,那溫柔鄉也只敢看看,未曾去過。

這小子倒好,仗著禦林軍的關系能出宮不說,一出去還能這樣一番瀟灑!

早知道……他也去當個侍衛了!

眼見天色有逐漸泛白的跡象,齊公公眼皮子直跳,只覺自己真心倒黴,碰上了蠢得不知事的。

再等不到人來,他可是得先回去了!

這偷偷帶人出去,本就是要掉頭的大事。若被人抓到把柄,他這條命還要不要了?

此時,街上甚至都出現了稀稀拉拉的三兩人,支著攤子準備要開市。

連看熱鬧的車夫也好心來提醒道:“公公,再不走確實要誤時辰了。”

齊公公心中直罵。他一咬牙,甩開門簾上了馬車:“走!”

小爺等不起了!

車夫吐出嘴裏叼著的草根,撇撇嘴,似覺無趣,一揚韁繩便要策馬。

“——齊大人!”

車夫雙手微凝,扭頭看去。

只見那少年人急頭白臉地往這邊跑著,邊跑邊喊:“齊大人!我這便來了!”

車廂裏齊公公嘴角一抽,掀開窗大罵道:“還不快點滾上來?!”

這邊洛景澈一路狂奔著趕上了馬車,車夫好心扶了他一把,他氣喘籲籲地坐在了齊公公旁邊。

他上車時,車夫也不免多看了他一眼,大笑道:“這可真是了不得,去了趟溫柔鄉,那裏的姑娘把這小子臉都哄得白凈了!”

他轉身揶揄道:“姑娘們把你這小臉擦的這麽白凈,老實說,用掉了幾個姑娘的手帕?”

洛景澈額頭冒汗,微喘著幹笑了兩句:“……您說笑了。”

車夫只當他害臊,大笑著揚鞭,策馬去了。

齊公公一看他這滿是汗水的白凈臉龐更覺來氣,忍不住一腳踹了上去:“好事都給你碰上了!”

洛景澈生生受了這一腳,本就有些過於蒼白的臉頰更是難看幾分。他忍了忍,仍是擠出笑意:“給公公添麻煩了,林大人那事兒要求多,耽誤了些功夫……”他邊說著,邊將手中的碎銀往齊公公懷裏塞。

這銀兩是明月朗送他出府時給他塞的,還算是給他幫上了點忙。

齊公公摸了摸手中的銀子,冷哼一聲,臉色這才好看些。

“話說回來,你給皇上買了什麽東西……”齊公公興沖沖開口,卻見著少年人頭一偏,竟是已經累得靠著車窗睡著了。

齊公公怒極,本想把人叫醒,看到少年已白的不能再白的嘴唇和額前冒出的冷汗,終是悻悻閉了嘴。

……可別死在車上了!

馬車緩緩行至宮門口。齊公公遠遠便看見了林霖在宮門處候著,似是已等待許久了。

齊公公拭了拭額前冷汗,不由得咂舌。

林大人居然還親自來接了?

他偏過頭,看了看少年略顯疲憊的臉,心裏也有些拿捏不定這少年的身份了。

馬車在宮門口穩穩停下,林霖迎了上來:“齊公公。”

齊公公陪著笑臉下了馬車:“林大人。”

“人帶回來了嗎?”只見他一人下車,林霖略皺了皺眉,朝車廂內望去。

“許是太累了,”齊公公道,“正睡著呢。”

林霖掀開車簾,狹小車廂的一角那少年人正蜷縮著身體,擰著眉睡得很沈。

臉色雖差了點,呼吸倒還平穩,應該無大礙。

林霖微松了口氣,見齊公公沒有近身,輕聲喚道:“……陛下,回宮了。”

……

“……陛下,回宮了。”

洛景澈猛地睜開眼。

他臉色慘白,雙手控制不住地顫抖,全身都提不起力氣,只能倚靠在身旁這個人的身上,借著他的力一步步向前走。

身旁這個人是安順。

安順的面容看起來沒那麽稚嫩,依然是垂著眼,看起來恭敬而謙卑。

洛景澈嘴唇顫抖著說不出話,只能看著他。似是察覺到皇帝的目光,安順微微擡頭看了他一眼。

眼神中,似有憐憫。

洛景澈仿佛被這目光燙到了一般,他想靠自己站穩,卻始終沒有力氣。

“陛下,奴才扶您回宮。”他一邊攙扶著洛景澈,聲音平靜地述說道,“明將軍今日便從邊北回來了,南蕪王現下正在京中為他接風洗塵。”

“明將軍本想先進宮向您述職,但您的身體狀況實在不允許,所以丞相大人替您回絕了。”

“自明老將軍病重去了,明小將軍一去邊北便是三年未歸,”安順攙著他,一步一步走著,也一句一句說著,“這些年蠻族屢有進犯,明小將軍駐守邊北,功不可沒。”

“丞相大人說,陛下需好好賞他一番才是。”

言語間,兩人已緩步來到了禦書房。

安順穩穩攙著他坐上龍椅,恭敬地遞上朱筆和玉璽:“聖旨已備好,只待陛下的朱批和印璽。”

洛景澈想甩開筆,卻根本控制不了自己的手,只能看著自己手抖著接過,在那聖旨上畫上朱批。

他機械地看著自己接過玉璽,可是甚至沒有力氣按下去。

“陛下身體尚未恢覆,奴才便代勞了。”

安順從善如流地拿過玉璽,微微使力,在聖旨上印下一個清晰的印章。

“如此,奴才便先去宣讀聖旨了。”

禦書房沈重的大門緩緩關上,帶走了最後一縷光亮也隔絕了外界一切喧鬧的聲音。

只留洛景澈一人獨坐龍椅,緩緩松開了蜷在一起的手指。

……

“……不要,碰我!”洛景澈睜開眼,猛地甩開了試圖來攙扶他的那雙手。

林霖微怔,迅速收回雙手:“……您怎麽了?”

齊公公見狀更是瞪大了雙眼,這少年到底什麽來頭?!

洛景澈呼吸急促地回神,看清了眼前的人。

……已經不一樣了。

他現在已經清醒了,他一定會更改他的命運。

絕不會再重蹈覆轍,絕不會再任人宰割。

林霖看著少年雖有些跌撞但還是靠著自己穩穩落地的模樣,收回了隨時準備搭上前的手。

他轉身向齊公公致意:“多謝齊公公今日幫忙,我便先帶他回宮了,宮內主子還等著呢。”

齊公公楞了楞:“啊、好的,那,您慢走。”

林霖頷首,亦步亦趨地走在少年身後,護著他換乘了新的小軟轎,朝宮內去了。

齊公公楞神般看著三兩侍衛護著軟轎離開,後知後覺地出了一身冷汗。

……宮裏的人,只有精明的和更精明的。

齊公公心中隱隱有了猜測,但他不敢深想。

……再想下去,得掉腦袋。

他噗通一聲跪在地上,低著頭等著一行人走遠,才敢吐出一口氣。

……

洛景澈在軟轎內緩了許久,才恢覆如常。

他輕輕敲了敲窗:“林大人,多謝你了。”

轎外傳來林霖平穩的聲音:“這是屬下應該做的。”

洛景澈笑了笑。他突然想起了什麽似的打開了包裹。

…他的桂花糕呢?

他翻了翻,沒看到桂花糕,倒是找到了一袋包裹好的堅果、一個女子樣式的香囊和一張字條。

明月朗動過他的包裹?什麽時候?

洛景澈暗自無言,打開字條看了看。

明月朗的字跡如他本人,蒼勁飄逸,上書:香囊乃心巧所托。糕點易碎,故換作他物。

沒有落款,也沒有再寫別的。

洛景澈挑了挑眉。

這人看似循規守矩,實則膽大包天;說他無禮冒犯,偏偏有時候又極為細心。

即便手握話本劇情,洛景澈唯一無法準確把握的人,便是明月朗。

明月朗作為三皇子的青梅竹馬,雖是重要配角,但作者其實並無過多著墨。

原劇情裏,自己倉促登基,隨即明蒼朔猝然長逝,邊北動蕩。

明月朗將老將軍下葬後,匆忙趕往邊北定軍心、平動蕩,一去便是三年。

這三年,他只從蔣相口中得知明月朗在邊北屢屢打退了進犯的蠻族,戰功赫赫。

除了幼時學弓箭的那幾日以及在宮中偶見明月朗時他會出手相幫,此後一生他們幾乎都再無交集。

直到他死的時候。

明月朗看著瀕死的他,沒了聲息。

洛景澈沈默地看著手中字條,捏著紙條的指尖逐漸用力到泛白。

一切轉折點,都在於明蒼朔的死亡。

若他沒記錯,明蒼朔的死也另有蹊蹺。其幕後主使,不是別人。

正是洛景誠。

……

“把人好生送回去了?”

明月朗緩緩合上門,頷首道:“林霖已將他接走了。”

明蒼朔長嘆道:“那便好。”他看向明月朗,神情凝重:“月朗,你以後要盡可能地,全力輔佐陛下。”

明月朗道:“……是因為他剛才回答您,他只會為了他自己麽?”

“他若在剛才那個場合下為了穩住我而表忠心,說自己是多麽凜然大義、愛護蒼生的人,”明蒼朔反而露出一抹笑意,緩聲道,“那麽我絕不會讓他再穩坐在那個位置上。”

“恰恰是為了自己的這個言論……”明蒼朔輕闔上眼,“才是我想聽到的。”

“他的苦難,他母妃的苦難,不是來源於別人。”

“正是來源於蠻族。”

“蠻族一日不收斂,來回挑釁,”明蒼朔睜眼,目光如炬,“他便一日不會停止對蠻族的征伐。”

“只要有這份心氣在,”明蒼朔沈聲道,“天子之位,合該是他。”

明月朗的目光緩緩和他對視上,心下清明。

“坐高位者,除了這份心氣血性,”明蒼朔嘆道,“也需有悲憫之心。”

“三皇子…不對,現在是南蕪王了。”明蒼朔看著明月朗道,“月朗,你與他自幼相識,交好數年,我從不幹涉。”

“為父只提醒你一句。”

“南蕪王其人,從無悲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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