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6 章 軟骨

關燈
第 6 章軟骨

“皇上病了?”

小平子哆哆嗦嗦地應道:“是。”

蔣相冷聲道:“怎麽病了?請太醫看過了嗎?是什麽毛病?”

小平子猶豫再三,狠一咬牙,忙不疊跪下:“大人!大人饒命……其實是因為,安公公……安公公指使奴才,讓奴才給皇上下那個軟骨散。剛開始,奴才也只敢下了一點點,誰知那安公公說,那點藥效怕是不夠,讓奴才多下了點。”

“然後呢?”

“奴才哪敢不聽安公公的話,就又去多加了些……可能是下得猛,安公公覺得是好個時機,竟然拿著匕首就進那殿裏了!”

“糊塗東西!”蔣相拍桌而起,勃然大怒,“他去刺殺皇帝了?”

“好像……是這樣。”小平子連磕幾個響頭,哆嗦道,“禦林軍今夜守在陛下宮前,聽到動靜就進去護駕了。據說,陛下因為用藥過量還暈著呢,為首的林大人已將安公公入獄了。”

“現在林大人遵循陛下旨意,守著寢宮呢。”

“一群蠢貨!”蔣相怒不可遏。他看著跪在腳下的小平子,他瞇了瞇眼,沈聲道:“我現在進宮,你所言若有半句假話,你的腦袋馬上就會落地。”

小平子渾身一抖:“奴才萬萬不敢!”

“來人,備轎!”

林霖守在殿前,面容冷峻。他遠遠看見有人從轎上下來,不動聲色地反手叩了叩門。

見人走近,林霖恭敬一擡手:“見過丞相大人。”

蔣相略一頷首算是回應,想進門,卻見身前人並無讓開的意思。

“林大人這是何意啊,”蔣相冷聲道,“聽聞陛下身體有恙,微臣特意帶來姜太醫為陛下診治,還請林大人行個方便。”

林霖微微擡眼看向蔣相身後的姜太醫。姜太醫他也認識,是宮中的老人了。思及此,林霖目光更顯覆雜。

他早聽說蔣相如今在前朝後宮一手遮天,新帝一登基便是四面楚歌的境地。如今看來所言一點不虛,連宮中的老太醫也已站好隊。

這位陛下的處境,確實比他看上去的還要艱難。

“屬下知道蔣大人憂心陛下身體,但陛下睡前吩咐過,不允許任何人進殿。蔣大人還是請回吧。”

“回?”蔣相冷笑一聲,“微臣如今帶著太醫來了,豈有看著陛下受這病痛折磨的道理?林大人,你攔著不讓太醫進去醫治,這又是何居心呢?”

他擡步似是要硬闖,卻仍被林霖攔下:“蔣大人,屬下也只是遵從聖旨。”

蔣相冷冷看著眼前面色沈靜、不動如山的林霖,心下卻突然一動。

他這樣百般阻攔,難道裏面……真有貓膩?

蔣相不再猶豫,示意身側的太監宮女上前。趁此機會,他伸手將林霖甩開,林霖似是措手不及,側身退讓了一步。就在下一瞬,蔣相便推開了殿門,跨了進去。

姜太醫見狀,忙跟著進了殿內。

林霖擡眼,看向二人背影淡聲道:“陛下如今狀態一般,還請姜太醫好生替陛下診治。”

蔣相冷眼瞧著林霖這做派,心中疑竇頓生。他疾步踏入殿內,遙遙看見床上躺著一人,被帷帳擋著瞧不真切。他朗聲道:“聽聞陛下有恙,微臣特帶姜太醫前來拜見。”

床上那人略動了動。

蔣相疑竇更甚,一個箭步來到床邊,掀開了帷帳。

床上躺著的,赫然是洛景澈那張略帶病氣的臉。

蔣相看到他這副模樣,說不上是失望還是興奮:“陛下,微臣帶太醫來探望您。”

洛景澈面色帶有一絲薄紅,整個人看起來病懨懨的,神色有些迷離。

“辛苦蔣相了。”洛景澈聲音虛弱,微瞇著眼睛看向床邊的人,“朕精神不是太好,確實得請太醫來瞧瞧。”

蔣相示意姜太醫上前,給洛景澈把脈。

洛景澈垂眼看著姜太醫搭在自己手腕上的手,沈默不語。

殿內安靜良久,姜太醫緩緩收回手,恭敬道:“陛下身體無大礙。許是天氣冷,殿內炭火點得過旺且不通風,所以陛下常有頭昏腦脹、閉氣之感。只多休息和註意散氣便好了。”

“陛下身體弱,所以平時也需格外註意些。”

蔣相眼色暗沈:“還是當差的奴才不盡心。殿內的炭火,是誰加的?”

洛景澈嘆息道:“是小平子給朕添上的。”

小平子?

蔣相眼底劃過一抹狠意。小平子加這炭火,究竟是知道了這香和炭火同時燃燒時的特殊藥效,還是只是巧合?

他選人的時候第一看中的便是忠誠和穩重,安順是其中的最出色的一個,才會被他送到皇帝身邊來。所以,當小平子說是安順讓他做出風險這麽高的行為時,他便察覺到裏面恐怕有貓膩。

看來這小平子嘴裏,恐怕沒有幾句真話。

這不自量力的蠢奴才留不得了。

蔣相道:“既如此,這般粗心的奴才是萬萬不能留在陛下身邊了。不過今日前來,倒未曾見過安順在陛下跟前伺候?”

“安順……”洛景澈猶豫幾分,見蔣相臉色不好,還是開口道:“安順昨夜在殿內伺候,同樣吸入了大量煙氣,至今昏迷未醒。”

“還有一事……朕本不欲多說。”

“陛下既然提起,便同微臣說說吧。”

洛景澈臉上似有幾分為難:“蔣大人,昨夜小平子,想刺殺朕。”

蔣相瞳孔微縮:“什麽?!”

“小平子趁亂拿了匕首進殿,意圖刺殺朕。是安順,替朕擋下來了。”

刺殺皇帝的是小平子?!

這膽大包天的奴才,竟然敢禍水東引,說是安順?

蔣相神色莫辨,轉眼間便換上一副表情,半晌才仿佛氣極般開口:“既如此,還請陛下賜死小平子!”

洛景澈猶豫開口道:“蔣相,這……”

“小平子是微臣送進宮中的,微臣送進宮中的人出了差錯,微臣同樣有罪。”蔣相情真意切道,“但微臣待陛下之心,天地可鑒。如今這奴才腦子糊塗釀下大錯,也傷了陛下同微臣的君臣情分,罪無可恕。”

洛景澈看著蔣相,嘴角緩緩浮現出笑意:“既然丞相都這樣說了,那便依丞相所言。”

“小平子,杖斃吧。”

瞧著床榻上病弱的人兒嘴角那若有似無的一絲笑意,蔣相心底卻是微微一寒。

總覺得好像…有什麽不對的地方?

從頭到尾,他似乎一直在被牽著走。

可是,事情明明進展得很順利。小平子心眼子太多,且本就是他為了穩固安順的地位送進宮的障眼法,死了也就死了。

姜太醫也沒有露出異樣的神色,想必洛景澈也是實實在在中了那軟骨散,否則姜太醫一個眼神他便能察覺到裏面有詐。

那到底是哪裏不對?

竟是沒有頭緒。

想到這裏,蔣相便已坐不住。他剛想開口,床榻上那人卻淡聲開口了:“朕這邊無大礙,能否請姜太醫和丞相去看看安順呢?”

“安順一直不醒。救朕,他有一份功勞在。況且,沒了他,朕身邊也沒個舒心伺候的人了。”洛景澈道。

這句正中蔣相下懷。他吩咐姜太醫給陛下開了湯藥,恭敬拱手稱辭,帶著姜太醫緩步退出殿內。

門被緩緩關緊,隔絕了透進來的一絲日光。

大殿裏又陷入了寂靜。

洛景澈緩緩吐出一口氣,撐著身體坐了起來。

他為了瞞過姜太醫和蔣相,所以在他們來之前在室內點了一會兒軟骨散。

雖然現在仍然提不上力氣,但因為控制了藥量,他能感覺到身體在慢慢恢覆。

按照這個速度,到傍晚時應該差不多可以恢覆了。

洛景澈側頭看向窗外,被明媚的日光稍稍晃了下眼。

他瞇起了眼睛。

“把他潑醒。”

劈頭蓋臉的冰水猛地一下澆在了安順頭上,凍得他一哆嗦,讓他本來昏昏沈沈的頭腦一瞬間清醒了過來。

雖然清醒了,但身體還是基本不能動,頂多只能勾勾手指頭。

他睜眼,便看見了表情陰鷙站在他床邊的蔣相。

他這就要…死了嗎。

“姜太醫,給他看看。”

陰冷的聲音裹著寒氣,凍得他骨頭縫都冰冷了。

姜太醫聞聲上前,給安順診脈。

“蔣大人,安順確實是服入了大量軟骨散,大概是在藥效較濃的室內待了過久的緣故,沒有三五天怕是恢覆不過來。”

蔣相臉色稍微好看了一點:“這麽說來,刺殺洛景澈的,確實是小平子?”

安順微微睜大眼。

皇上…沒有跟蔣相說是自己?

皇上早就知道自己是丞相的人,他費盡心思地給自己設計了一出被刺殺的戲碼,卻沒有在丞相面前揭發他從而能除掉他嗎?

他到底想幹什麽?

蔣相冷聲道:“我問你答,明白了嗎?”

“昨夜的刺殺是你設計的?”

安順艱難地開口道:“不…是。”

“是小平子?”

安順沈默一瞬:“…是。”

“還有誰知道?”

安順回憶起昨夜,恍然發覺,昨夜殿內宮女太監無一幸免,全暈了。

他再次感覺到後背發冷,一瞬間只覺荒謬。

蔣相只手遮天慣了,恐怕根本不會想到這一切竟全出自洛景澈之手。

“禦…林…”

蔣相微怔,回想起來林霖曾在門口攔住他的樣子。

殿內安靜了一瞬。

“原來是找到幫手了呀。”蔣相笑了,臉上卻是藏不住的陰狠,“安順,你這次做得很好。你妹妹那邊,我會派人多關照的。”

“但這種事,只允許有這一次。”

“下次再管不好手下這幾個出頭的,給洛景澈可乘之機,”

“我會把你妹妹的舌頭請進來替你管教他們的。”

安順霎時心臟都仿佛停跳,臉色慘白,從喉嚨深處發出一聲嘶啞的低音:“是。”

“林大人,奴婢來給陛下送藥了。”

林霖垂眸看向端著藥的小宮女盈盈而來,淡道:“給我吧,我送進去。”

“這…林大人堂堂首領,如何做得這伺候人的事情?奴婢進去伺候就行了。”

林霖沈默一瞬。小宮女冒了冷汗,想起蔣相身邊谷公公的指示,硬著頭皮想推門。

林霖再次攔在門外,語氣加重:“給我就行。”

小宮女一哆嗦,勉強笑了下:“…是。”

林霖接過湯劑,穩穩端著輕聲推開門,走進殿內。

小宮女乖巧地低著頭,在林霖關門的那一瞬間,眼尖地瞧見床榻上有個影子動了動,似是聽到聲音起來了。

她心下松口氣,緩了緩如雷鼓般的心跳。

…陛下都病得起不來床了,還能有什麽問題。

她撇撇嘴,只覺丞相實在是太高看了這曾經的二皇子殿下。

…以前的秦妃娘娘和他,連稍微得寵點的妃嬪宮中最低等的雜役丫鬟都不如呢。

林霖進了殿,不聲不響地朝床邊走去。

床上那人似是感覺到了有人靠近,動作的幅度更大了些。

林霖走至床邊站穩,手輕輕撥開了搭在那人臉上的床褥,聲音淡淡。

“安公公,該喝藥了。”

——床褥之下,赫然是安順那張慘白的臉。

林霖目光沈沈,深沈的眸子眼也不眨地盯著他:“陛下吩咐了,您現在可得以最快的速度好起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