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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 章 重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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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 章重生

“皇兄,今日是朕的登基大典。”

趴伏在潮濕地牢一角的身影略略一動。洛景澈已記不清多久沒聽到人的聲音,渾渾噩噩間以為自己還在夢中。他淺淺擡起眼皮,模糊的視線中看見一道明黃的影子站在自己面前。

“托皇兄的福,雖晚了幾年,但朕終於也是得償所願。如今看見皇兄這個樣子,也著實心痛。”年輕的新皇滿面風光地看著眼前這個奄奄一息的人,語氣愈發輕柔,“既如此,也該給皇兄一個痛快了。”

話音落地,眼前的人卻毫無反應。皇帝終於維持不住柔和的假象,不顧飛濺在金貴黃袍上的臟汙血水,朝著角落那人心口狠狠踹了一腳。

“洛景澈,這些年,朕的皇位坐得還安穩嗎?”他眼神陰鷙,神色隱隱有些癲狂,“偷了朕的東西這麽多年,也該還回來了吧?”

洛景澈輕輕扯了扯嘴角,甚至沒有力氣去輕撫一下他劇痛的胸口。他眼前恍惚浮現出的,是另一個人的身影。

那個人面沈如水,冰冷的眼眸倒映出他顫抖的身軀,他說:“你不該,覬覦不屬於你的東西。”

只這輕輕幾個字,便使他如遭雷擊,墜入地獄。

可是他這一生,何曾覬覦過什麽東西呢?

幼時,所求不過一口飽飯,能同母妃在這吃人的地方活下去;而後年長了幾歲,便只求身上能有幾處好皮肉,讓母妃看見時能少流些眼淚。

一切願望,不過是活下來罷了。

可是老天從不隨他願,一場巨變,讓他本就千瘡百孔的短促人生更是撲朔迷離。

他那一向屈脊躬身的母妃,竟有勇氣將匕首捅進皇帝的喉嚨。她隔著重重的帷帳朝他淺笑,嘴角緩緩流下鮮血。她踉蹌地走出來,踩著血泊,用盡全身力氣將一塊黃帛布扔在了他的面前。

無數利刃架在他的脖子上,周圍人影憧憧。隔著刀光劍影,他慘白著臉想去看清帛布上寫的是不是剛才皇帝臨死前所說的那些話。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今朕之第二子景澈,德才兼備,仁孝兩全,深得朕心。今日將皇位傳於二皇子,實乃天命所歸,以承天下之重任……”

在周遭一片惶然聲中,她終於無力向後仰倒,倒在早已沒了聲息的皇帝身上,輕聲喃喃道:“阿澈,好好活下去。”

……

過去的歲月零零散散的從他眼前一晃而過。恍惚間,他聽到了有個熟悉的腳步緩緩而來,在不遠處站定。

洛景澈心頭巨震,想擡頭看一眼他,卻怎麽也沒有力氣,只聽到新帝恨極卻又痛快至極的一句話。

“明將軍,蠻夷之子以卑賤之軀偷得皇位數載,又茍活至今,實在死不足惜。”

洛景澈蜷在身側的手指略緊了緊,聽到那人輕輕嗯了一聲。

隨後,他在眼前一灘臟汙血水中看到了倒映著的漫天火光。他緩緩闔上眼,再無聲息。

……

宮殿內燭火昏暗,窗外暴雨如註。

洛景澈猛然睜開雙眼。眼前燭火忽明忽滅,他急促地呼吸著,想讓自己跳的過於劇烈的心跳聲稍緩一下。

他是一個……話本中的炮灰配角。

一個早死的、被拿來給主角磨練心性的、無足輕重的,炮灰。

洛景澈爬起,抓起床邊灰撲撲的銅鏡,看見了自己十六歲的臉。鏡中的少年有著漂亮的桃花眼,深邃的眉眼讓他多了幾分不似中原人的風情。但因為過於清瘦,襯得他蒼白的臉頰更為瘦小,整個人看起來仿佛風一吹就要散掉了。

他竟然回到了十六歲。

還來不及整理思緒,便聽到門外一陣急促的腳步聲。來人猛的推開門,如一陣狂風般瞬間就來到了洛景澈的面前,將他掀翻在床。隨即,一只青筋暴起的大手像鐵鉗般緊掐住他的脖子,指節甚至深陷進他的皮膚。

“洛景澈…你怎麽敢?”

洛景澈控制不住的抓緊自己脖頸上逐漸收緊的手,求生的本能讓他劇烈掙紮起來。他努力睜大眼睛看著面前近在咫尺的臉,這張熟悉的臉龐上醞釀著風暴,他明明暴怒著卻又克制到渾身顫抖,完全不覆曾經的沈穩從容。

上輩子臨死前,他沒能擡頭看他一眼。

但是,這人輕應的那一聲仿佛還在耳畔。

明月朗咬著牙看著手中洛景澈清瘦蒼白的臉因為呼吸不暢而通紅,秀麗的五官也微微扭曲,整個人看起來可憐至極。

如此可憐,卻又……可恨!

他明明還在自己手底下拼死掙紮,可看向自己的眼神,突然多了幾分他看不懂的覆雜意味。

明月朗猝然和他的眼神相撞,仿佛被那目光燙到一般回過神。他猛然收回手,將這人狠狠摔回床上。

洛景澈捂著胸口大口呼吸著,脖頸處劇烈的疼痛刺激著他的神經,即使身軀已經殘破不堪,他的頭腦卻異常清醒。

他知道,明月朗不會殺他。

因為明月朗和他一樣,也不過是這個話本裏的配角。

唯一不同的是,他是炮灰反派,站在主角的對立面;而明月朗是主角的青梅竹馬,是主角堅實的後盾。

這個話本的主角……正是他那萬千寵愛於一身,樣貌品行皆上乘的唯一太子人選,他的三皇弟,洛景誠。

“洛景澈,”明月朗眼尾戾氣橫生,銳利的眼神像要把他吞吃入腹,“我要一個解釋。”

“為什麽…聖旨上,會是你?”

洛景澈平覆著呼吸,劇烈的耳鳴聲也稍稍減緩。

原來,竟是回到了這個時候。

就在幾個時辰前,他的母妃親手刺殺了皇帝。而在皇帝臨死前,宣讀了繼位詔書。

繼承皇位的,竟然是自己。

他想起上輩子的自己面對暴怒的明月朗百口莫辯,嘴唇囁喏著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最後只換來他厭惡又冰冷的眼神,甩袖而去。

現在,他又回到了此刻。

但是他已經不是當初的那個人了。

洛景澈輕咳著,雙眼緊緊盯著明月朗,回想起話本中明月朗的結局。

明月朗雖然是洛景誠青梅竹馬的伴讀,兩人感情極深;但明月朗背負家族使命,世代效忠的是大宋江山。所以在整個話本中,他是唯一一個即使是和主角有著這麽親近的關系,但依然保持了絕對冷靜和理智的人。

他現在既已覺醒,那麽這輩子,絕對不能重蹈覆轍。

明月朗,是他一定要抓緊並加以利用的人。

洛景澈一字一句道:“因為只有我,該在這個時候,坐上這個位子。”

明月朗瞳孔劇烈收縮了一下:“你說什麽?”

隨即,他的眼神變得極其危險,“我倒是沒有看出來,你還有這樣的……狼子野心。”

他一步步走近,常年習武的高大身影壓迫感極強,有力的手指再次撫上他的臉,“這麽說,意圖謀反,也並不算是冤枉了你?”

感覺到明月朗的手指劃過他的臉龐,再次危險的向下,洛景澈緊盯著他如鷹般的眼神,絲毫不懼:“我從未想過。”

明月朗瞇了瞇眼睛。

“明小將軍,此事蹊蹺,且聽我一言。”

“我的母妃是蠻族女,一生謹小慎微,所求不過平安了此殘生,”洛景澈聲音微啞,緩聲說著,“陛下正當壯年,且一向對我母妃提防至極,怎麽會輕易被一女子刺殺?”

“我母妃因何而不得已入宮,將軍也知曉。邊北蠻族蟄伏多年,野心勃勃。這宮中的劇變,若沒有他們的手筆,僅憑我母妃和我,是不可能做到的。”

明月朗手上的力道並未收回,臉上帶著明晃晃的諷意:“可是殿下似乎忘了,您身上,也流著蠻族的血。”

洛景澈平靜的回視著:“是。但我母妃是如何來到大宋,又是如何被算計著送上龍床的,我不會忘。”

“如果不是他們……我母妃不會過這樣的一生。”

明月朗盯著床上那個削瘦的身軀,想要從他臉上看出些什麽。但洛景澈只是看著他,目光沈靜。明明是才十六歲的少年,可整個人看起來卻形如槁木,毫無生氣。

“明小將軍,我只想活下去,還有為我母妃討個公道。”他扯了扯嘴角道,“我不會去覬覦不屬於我的東西。現如今聖旨已下,朝廷內外人心惶惶。大宋的各個角落內還有不知多少蛀蟲,近年來邊境百姓的平穩日子也來之不易。”

“邊北蠻族想將我送上皇位之心,已昭然若揭。也許他們的手已伸到我們無法想象的地步,但他們不會想到,我是那個變數。”洛景澈面上平穩,實則也緊張到攥緊了手指,“將軍與我合作,盡可利用我挖出這四方的害蟲。將軍大可放心,事成後,我會將皇位…”

洛景澈垂眸,眼神稍暗:“還給皇弟。”

開什麽玩笑。

這輩子,他絕不會讓。

……

窗外的雨還在下。

好在室內已經點起了炭火,洛景澈掖緊了被子,讓自己盡可能的汲取到更多的溫暖。

即使頭痛欲裂,洛景澈卻還是無法停止思考。

重生回來的這個時候,註定讓他沒有太多的時間去好好謀劃。

往後的路步步艱險。

話本裏寫道,他被無數雙看不見的手,推著坐上了這燙手的龍椅。

他是世上最窩囊的一個皇帝。

他每日繃直了脊背,戰戰兢兢地聽從著群臣的不敬言論,不敢發一言;也惶惶不可終日地恐懼著桌上一碗不知是否下了毒的清粥。

還多次在午夜夢回時驚醒,生怕床邊已無聲無息站著來要他命的刺客。

他不曾享受過任何權力帶來的快感,反而幾乎沒有吃上過一頓美味、睡過一個好覺。

他也曾想過,他既坐上了這個位子,也需為百姓做些好事。

可是不知為何,做到最後,聲名狼藉。

百姓高呼著蠻夷昏君也敢偷得皇位,文官學子慷慨激昂著書寫檄文將他罵得狗血淋頭。

連街邊小兒都敢唱頌著:“蠻夷子,蠻夷子,蠻夷豎子當皇子。昏庸無能不自知,何來膽量至如此?”

如此渾渾噩噩又極其無力的一生。

如果能活下去……也可以了。

直到禦林軍拿著刀劍站在他的對立面,擁護著他的弟弟——新皇走進寢宮內時,他才得以清明。

“既想要皇位,”那時他身體裏長年累積的毒素發作,他已經沒什麽力氣了。但他仍死死盯著洛景誠,一字一句問道,“又,為何能容我四年呢?”

洛景誠看著他,俊秀的臉也漸漸扭曲。

良久,他大笑道:“皇兄,你還不明白嗎?這四年,是你偷得皇位應付出的代價啊!”

“皇兄,我也得感謝你,”洛景誠看著他笑道,“若沒有你這麽昏庸無能的前例,如何能襯得我才是這個江山最合適的主人呢?”

他擔驚受怕的日日夜夜,提線木偶般的坐了四年高位,卻只是給他人鋪路的石子。

他的母妃和他,被命運玩弄至此,低賤卑微,命如草芥。

幸好,老天待他,還不算太薄。

他既清醒,就絕不會讓自己這一生再為人魚肉。

……

往事如走馬燈一般從腦海中浮現,洛景澈輕輕闔上眼,緩緩吐出一口氣。不知怎的,腦中回想起剛剛明月朗離開前那略有諷意的一句話。

“皇位從無歸屬一說。殿下只需好好考量,自己能不能在這個位置上坐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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