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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章 夷山的那些事(上):認輸?他謝允明偏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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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章 夷山的那些事(上):認輸?他謝允明偏不。

謝允明被送上夷山那年,才八歲。

山道彎彎,像一條被扔在雪裏的灰繩子,套住他的脖子,一路勒進雲端。

跟隨而來的仆從說:“殿下,山上清靜,最宜養病。”

那一聲殿下像諷刺,謝允明扭頭不聽。

護軍悄悄紮營在山腳,山頂上的人只知道是京城富貴人家來了一位小公子。

謝允明初到此處時,滿心皆是陰郁。

他認定自己先被母親遺棄,又被父親轉手拋下,像件用舊的包袱,藥,他偏不吃,話,他一句不說,純心在作踐自己。

厲鋒一直低聲哄他,不知道哄了多久,絮絮叨叨的,肚子裏本就沒有什麽墨水,一句話可以反覆說個數十遍,又端來藥,想要勺子餵給他,他卻猛地擡手,把藥碗掀翻,讓烏黑的汁水濺了一地。

厲鋒慌忙俯身,用袖子去吸那灘尚帶苦味的藥汁,擔心他身上濕了,濕了會冷,冷就會病,謝允明本就病中,虛弱得很,他默默撿走了碎掉的碗,再去竈間重煎一碗。

藥端回來,放涼了,黑得似夜,床上那人卻仍一動不動。

傍晚,邵將軍踩著落日上來,目光嚴肅地盯著他。

邵將軍說:“把藥喝了。”如下令一般。

謝允明垂著頭,烏發散落,遮去所有神情。

“你是決定要尋死?”邵將軍冷笑一聲:“可以,這夷山不缺墳坑,但你別臟了我的地方。”

謝允明聽完,只是把臉埋進膝蓋,牙齒咬得發酸。

厲鋒卻炸了。

他像被點燃的爆竹,撲過去撞在將軍腿上,拳頭亂砸,眼淚鼻涕一把:“你胡說!你放屁!你滾!”他嗓子劈了,嘶吼道,“你跟那些人一樣,你也欺負人!出去——出去!”

“他那副身子,由得他胡鬧嗎?”邵將軍嘆了口氣說:“不喝藥,他就會病死,有些事總要自己先想明白想清楚!”

厲鋒急得直跺腳:“你就不知道哄一哄麽?”

邵將軍:“……”

邵將軍哪裏會哄什麽小孩,最終只硬邦邦甩下一句隨你們,轉身便走。

門扉合攏,腳步聲遠了,謝允明這才緩緩擡頭,額前碎發被冷汗黏住,襯得一雙眼睛黑得空洞。

厲鋒卻捧了新藥回來,碗沿燙得指尖通紅,他趴在床沿,下巴抵著胳膊,眸子亮得嚇人,“主子,別怕,我守著你,我把他趕走了,我再也不走開半步。”

謝允明看著他小心翼翼遞來藥勺,一碗苦藥,喝幹凈了。



謝允明當然不想死,他只是一時間難以接受。

骨頭像被抽了髓,軟得連翻身都做不到,他把整張臉埋進去,哭也哭得克制,肩膀一抖一抖,像有只幼獸困在胸腔裏亂撞,卻找不到出口,淚水順著鼻梁滑到唇角,鹹得發苦,他卻連擡手抹一把的力氣都懶得用,仿佛讓這苦繼續淌,就能把自己腌透,腌成一塊再也感不到疼的木頭。

哭盡了,胸口仍鼓著一口惡氣——

不甘心。

就是不甘心!

謝允明沒瞧見,厲鋒卻把他的淚看得一清二楚。

厲鋒抿緊唇,沒有打攪,只輕輕把房門闔上。

邵將軍站在走廊盡頭,他看見那孩子躡步出來,眉心卻擰出兩道深溝。

一個半死不活就夠他頭疼,還附贈了一個倔的。

謝允明整日緘默,唯一能開口的厲鋒卻拒絕溝通,鐵了心要紮根在那間病房的地板縫裏,有好好的小床不睡,偏抱條薄被蜷在謝允明榻前,屋子本就逼仄,如今更被這團倔強的影子占得滿滿當當。

厲鋒好不容易舍得走出那間屋子了,後腳便見那孩子貼著墻根滑下去,抱膝蹲成小小一團,額頭死死抵在臂彎裏,哭得無聲,卻撕心裂肺,仿佛要把五臟六腑都嘔出來。

邵將軍俯身,問他哭什麽。

他不答,只一把攥住邵將軍的手腕:“以後要打要罵,你只能沖我來,別沖我主子。”

他記得,阮娘娘曾拍著他瘦削的肩,笑吟吟誇他骨重筋壯,說這孩子將來必有大出息。

那時他拍著胸口信誓旦旦,他長大後要護主子周全,誰也別想欺負。

可他沒有做到。

那天,他偏偏不在。

他去幹什麽了?——竟一點也想不起。

只記得滿園大雪簌簌落,白得刺眼。

謝允明就在那片雪色裏一點點沈下去,而他不在。

他怎麽能犯這種錯?

若他當時多留一步,早回一刻,主子便不會傷病至此。

邵將軍不知道該說什麽好了,他只是覺得這兩個孩子,身上病了,心裏大抵也是病了。



謝允明初到夷山那陣子,身子骨像紙糊的,風一吹就燒,雪一落就咳,整日蜷在榻上,連眼皮都懶得擡,就算老老實實喝了藥,也不見好。

邵將軍說,心病,藥石豈能醫好。

謝允明從未笑過。

厲鋒聽進了心裏。

這山上的風景很好,但是謝允明又看不見,厲鋒就摘給他看,春采桃,夏采鵑,秋捧桂,冬折梅,一天一束。

花汁染得他滿手艷色,像偷了晚霞回來。

有一回雨後石滑,厲鋒一腳踩空,滾了七八階,腳踝腫成饅頭。

邵將軍拎小雞似的把他提回屋,當著謝允明的面按在膝頭,巴掌掄得風響,劈啪幾聲,全抽在了他的屁股上。

厲鋒疼得齜牙,可第二天一早,他又一瘸一拐溜下山,懷裏護著一束沾露的山櫻回來。

打不怕,罵不改。

只要謝允明喜歡,屁股上火辣辣的五指印也值得。

謝允明覺得他傻。

別人巴不得離他遠遠的,可偏偏厲鋒卻說什麽都不肯走。

半夜,他探手拍醒榻前那團黑影。

厲鋒一骨碌坐起,眸子頓時清亮:“主子,你怎麽了?是不是哪兒難受?”

謝允明低聲道:“別蜷地板,上來睡。”

厲鋒心動,卻下意識搖頭:“尊卑有別,這不合規矩。”

“這兒不是皇宮。”謝允明往床裏挪了半尺,留出空位,“也沒那麽多規矩。”

厲鋒便什麽都拋去腦後,吭哧一下跳床去。

“我都聽主子的。”他說。

兩個半大孩子鉆進同一床薄被,像兩枚被風吹落的松果滾進同一條石縫。

謝允明覺得他是一個小火爐,源源不斷地往外冒熱氣,他恍惚地想,世上怎麽會有人暖成這樣?

厲鋒身上的味道,就是山外的風,帶一點松脂,一點塵土,還有遠路的雨。

謝允明把臉埋進那氣息裏,像把整片山野揣進胸口。

意識朦朧間,他忽然記起,厲鋒其實和自己一樣,甚至更早便無枝可依。

他是沒有父母的,奶娘年邁養育不了他,他的母妃才將他留下。

他們原是兩根無根的浮萍,被不同的浪卷到同一處淺窪,卻在淤泥裏悄悄長出細小的須根,一寸寸纏住彼此,如今,葉脈相貼,莖蔓互繞,再不是孤單單的一株。



謝允明氣色稍稍好轉,能下床了,邵將軍卻勒令不準讓他出門。

幾日下來,謝允明只覺四壁生黴,連呼吸都帶著蛛網味,於是軟了嗓子,用只剩半分力的手去揪厲鋒衣袖:“你帶我出去吧,就一會兒,不會有事的。”

厲鋒豈會不聽他的話?

當即蹲身,讓謝允明趴到自己背上,悄悄從後山小道溜了。

那一日,他們走了很遠很遠,厲鋒的靴底磨得發燙,汗順著鬢角往下滴,卻托得極穩,生怕把人給顛壞了,謝允明在他背上笑,風把笑聲吹得四散,厲鋒側頭偷看,只覺得那笑臉比什麽花都要好看。

當夜,謝允明便燒得滿面通紅。

邵將軍不管他清醒還不是不清醒,指著他的鼻子就將他罵了一頓。

厲鋒橫身擋在中間,可邵將軍一把就將他掀到旁側,罵聲仍如冷箭穿帳。

厲鋒傻楞楞的,像是被摔懵了。

直到謝允明重新好轉。

沒人罰他,他偏要自己跪,誰叫都不肯起。

他還說,他要學武功,他要長大。



謝允明想要念書。

別人盼他安安生生在夷山養病,他卻偏要回去,回那金瓦紅墻,風雪刀光裏,把遺落的東西親手奪回來。

念頭一起,像春夜裏的野火,劈啪燒遍全身,卻找不到出口。

厲鋒幫不上忙,便日日去煩邵將軍,邵將軍被吵得腦仁疼,攤手道:“我是個拿刀的粗人,你找我有什麽用?”

厲鋒不聽,釘子似的杵在門前,一站就是半晌,邵將軍罵也罵不走,只好提筆,千裏傳信給廖三禹。

謝允明想要拜他為師。

可廖三禹並沒有同意這件事,反而先教他下棋。

給了他一個棋局,要他給自己一個答案。

謝允明對著棋盤日夜推敲,指尖掐進掌心,仍看不出活路,他又急又恨,胸口悶出一團火,別人三歲誦詩,七歲屬文,他卻連棋子都擺不明白,晚了一步,便似晚了一生。

“笨死了,我真是笨死了!”他咬牙,把棋子拂得嘩啦亂響,灰心生出退意,或許命該如此,庸才就是庸才,再撲騰也翻不出泥潭。

他有些想哭,卻固執地不肯掉淚。

眼淚是最沒用的東西,只會把眼睛和鼻子染得通紅。

這時,窗外恰傳來低促的呼吸。

他擡頭看去——

厲鋒在月光裏蹲馬步,雙腿顫得像風裏的蘆葦,汗珠砸在青石板上,碎成八瓣,遠處邵將軍負手而立,竹鞭輕敲掌心,聲音不大,卻句句帶響。

那一瞬,謝允明胸口驀地被燙了一下。

認輸?他謝允明偏不。

他收回目光,俯身,把散落的棋子一枚枚撿回掌心,指尖沾了灰也顧不上擦。

次日黎明,他還給了廖三禹一個答案,盤面仍殘,卻多了一顆逆勢突入的白子,像雪裏獨開的梅。

廖三禹成了他的老師。

二人以書信授課。

厲鋒看著謝允明寫字,讀書,字寫歪了,他跟自己翻臉,書背慢了,他罵自己蠢,燈油熬得比藥汁還快,窗欞上晃著一道伶仃的影。

沒有傳完的信,只有累死的鴿子,謝允明不嫌煩,燈下展箋,一筆一畫回得認真,像要把紙頁也寫穿。

厲鋒卻忽然覺得不高興。

為什麽不高興?他說不上來。

但是,主子高興就好了。

主子說,他要回到京城。

厲鋒不由想變作一只鴿子。

循著舊路飛回去,先替他去看一眼風雨。

雨太大,淋濕了他的主子,該如何是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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