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1章 馴虎天成 他走向那一片已然跪伏的江山……

關燈
第81章 馴虎天成 他走向那一片已然跪伏的江山……

宮宴設在太液池畔的麟德殿。

魏貴妃半跪在禦前, 替皇帝更衣,一縷暖香隨之升起。

皇帝微微側首:“你今日換了香?”

“是我特意叫太醫調的寧神引。”魏貴妃低眉,“臣妾試了一日, 夜裏少夢,白日也靜些,陛下可喜歡?”

皇帝笑了笑:“愛妃有心,朕自然喜歡。”

魏貴妃替他扶正玉冠,指尖順勢滑到肩後,輕輕揉捏, 似不經意地開口:“方才在偏殿,遠遠瞧見明兒, 那孩子在燈影裏站著,倒比滿池蓮花還惹眼,為人處事, 他真是越來越像陛下了。”

皇帝眼波微動,他擡手,覆在魏貴妃的手背上, 聲音低而穩:“朕打算今夜便下詔立儲。”

魏貴妃指尖一頓,指下金線驟緊,隨即又緩緩松開, 她笑得溫婉,唇角弧度卻像被絲線牽住,分寸不差:“明兒若知道, 他一定會很歡喜的。”

皇帝也笑。

隨後, 二人一同入宴。

亥時初,鐘鼓齊鳴。

皇帝入席,魏貴妃隨侍在側。

謝允明坐在禦階下左首第一位。

右首班列, 北牧使團被夾在文官與宗室之間,恰如狼群落入錦籠,哈爾斥端坐其首,耳墜金環隨鼓聲輕晃。

霍公公先唱聖旨:“封北牧可汗為忠順王,歲賜帛千匹,茶五百斤!賜王子哈爾斥錦緞百匹,玉帶一圍!”

盡是些虛名薄禮,哈爾斥聽著,嘴角扯出一個譏誚的弧度,奈何他們是戰敗來求和的,只能咽下,舉杯起身:“外臣哈爾斥,代父汗叩謝天朝皇帝陛下厚賜!”

“坐。”皇帝擡手示意,聲音裏帶著難得的松快,“今夜無尊卑,只管把酒滿上,於萬燈之間痛飲!”

哈爾斥回敬:“謝陛下!”

皇帝不再看他,目光落回謝允明身上。

“此番議和一事,熙平王居功至偉。”

皇帝道:“自接印以來,晨昏不輟,案牘勞形,而神色不疲,更難得者,氣度雍容,進退有節,威而不猛,懷而不露,縱朕當年鼎盛,亦不過如此。

謝允明立即離席躬身:“兒臣不敢當,全應有父皇教誨。”

“不必過謙。”皇帝擺手,語氣竟有些急切,“你辦事,朕向來放心,今日當著百官,朕……”

他忽然咳嗽起來。

那咳嗽聲悶在胸腔,皇帝佝僂著背,臉漲得通紅,魏貴妃連忙上前,輕撫他後背,“陛下可安?”

“無妨,”皇帝擡手,笑意裏帶著久違的松快,“今日有喜,朕要與諸君同醉。”

魏貴妃輕應一聲,執起鎏金鸞壺。瓊漿一線,如瀑註杯,丹蔻指尖似無意地掠過杯沿,霎那,一點雪色粉末悄然滑落,溶入琥珀酒波,轉瞬無蹤。

“陛下。”她聲音柔媚,將酒杯奉至皇帝唇邊。

皇帝接過。

魏貴妃轉過頭,目光迅速與階下的謝允明對上。

二人一同看著皇帝飲完那杯酒,一息之間,殿內更漏,簫鼓,燈焰仿佛俱被抽去聲音,只剩琥珀杯底那滴殘酒,映出兩人同樣幽深的瞳仁。

百官共飲,謝允明在此時道:“父皇,北牧獻來山君,雄姿未減,趁此良宵,請允其獻技,以助酒興。”

皇帝朗笑,毫不遲疑:“準!”

內侍傳令下去。不多時,殿外傳來沈重的車輪聲與鐵鏈拖曳的刺耳聲響。

幾名力士推著一輛巨大的鐵籠車,緩緩駛入殿前廣場。

籠中猛獸被燈火人聲激怒,黃黑斑紋在燈影下如潮汐起伏,尾鞭掃過欄柵,火星四濺,它昂首長嘯,聲浪滾過丹墀,百官只覺耳膜刺痛,紛紛後仰,卻又忍不住探頸張望。

“此虎已馴,父皇請看。”謝允明的聲音穩穩壓住滿場騷動。

籠門被緩緩拉開,北牧的馴虎師將它逼出。

虎探首出籠,琥珀色瞳孔在強光下收縮,它甩了甩頭,並未立時發狂,反而在原地緩緩踱了半步,似是審視這陌生而喧嚷的囚籠。

它在馴虎師的指令下,繞著中央轉了一圈。

殿內臣子們低聲交語。

“倒也頗有威儀……”一位老翰林撚須頷首,“雖是蠻邦所獻,這虎形神俱足,不失為一件活貢。”

沈重的虎掌落在金磚上,悄無聲息,頸項轉動間,斑紋皮毛如流淌的熔金與暗夜,鼻翼翕動,嗅著空氣中混雜的酒氣,脂粉,汗味。

就在轉向禦階方向時——

虎身驟然一僵。

鼻翼劇烈抽動,張開,露出猩紅口腔與殘缺的齒齦,它像是突然捕捉到了一縷極其尖銳,極其誘引的氣味,那氣味混在龍涎香與藥味之中,絲絲縷縷,卻如鉤子般紮進野獸最原始的神經!

琥珀色瞳孔縮成兩道豎立的細縫,盯向魏貴妃。

“吼——!”

震耳欲聾的咆哮炸開!

馴虎師想要阻攔,可虎卻跟發了狂一般,後肢肌肉猛然繃緊如鐵,青筋暴起,龐大的身軀化作一道黃黑相間的颶風,直撲禦階。

“護駕——!”

殿內頓時大亂!案倒盞碎,人潮推擠。禦前侍衛拔刀前沖,卻被混亂人群阻隔。

厲鋒和秦烈同時反應,紛紛拔刀,一個趁亂站至謝允明身前,一個撲至禦前。

秦烈刀背反挑,欲將那脫籠的虎硬生生截下,失了獠牙的獸仍具千鈞之力,虎爪橫掃,秦烈胸口如遭錘擊,身形被震得倒飛丈餘,撞翻錦屏。

阿若指尖寒星一閃,三寸銀針沒入虎頸穴竅,針上秘藥遇血化火,猛獸脊背猛地弓起,瞳孔驟縮,兇光亂成漩渦,它甩頭嘶吼,竟舍了禦座,四爪扒地,掉頭撲向謝允明所在的方向。

阿若擡眼,眸色驟緊。

謝允明不動,她則不動。

厲鋒虎口抵緊刀格,臂上青筋暴起,弓弦欲裂。

謝允明仍立在原處,不動如山。

秦烈翻身而起,橫刀護在皇帝之前,仍緊張謝允明的安危,“殿下快退後!禁軍!”

謝允明看著撲來的猛獸,看著那雙因藥性而狂亂,因血腥本能而興奮的琥珀色眼睛,看著那足以拍碎牛頭的巨爪攜風逼近。

兩丈。

一丈。

這時,他動了。

右手一抖,一截烏黑長鞭如蛇出洞,自袖中滑入掌心。

“啪——!”

未抽虎身,而是狠抽在虎首前尺餘的金磚地上。

虎被驚得猛一頓足,前爪摳地,刮出刺耳銳響。

謝允明知道,它不怕人,只怕這種自小帶來疼痛的鞭聲,阿若針下的藥也已起作用,它的的身體有些抖,臉上更多了幾分膽色。

謝允明踏前一步。

“啪——!”

第二鞭,擦著虎耳掠過,鞭梢帶起一綹斷毛,在燈下紛揚。

虎低吼,琥珀色瞳孔中竟閃過一絲遲疑,後退半步。

謝允明再進一步。

他面色依舊平靜,甚至有些蒼白,可握鞭的手穩如磐石,第三步,第四步……每一步落下,虎皮上的黑紋便隨呼吸一顫,仿佛整條脊柱被無形的線牽著,向後折彎。鞭梢不曾沾身,只在空中劈出寸寸爆鳴,像一柄柄看不見的利刃,把獸性一片片削落,逼得它四爪打滑,退向鐵籠。

眾人看著,身形單薄的謝允明竟一步步,將一頭狂暴的猛獸,逼回了鐵籠之前。

“關籠。”謝允明淡淡道。

力士這才如夢初醒,慌忙沖上,鎖死籠門。

厲鋒隨之松了一口氣,召來的禁軍已經將這裏團團圍住。

殿內已無處下腳,瓊漿與肴核混成泥濘,冠冕滾地,珠旒斷線,百官驚魂未定,目光卻齊刷刷落在場中,那人執鞭獨立,背脊單薄,卻似一根釘進金階的寒鐵,叫人不敢仰視。

就在這時——

“陛下!陛下!”魏貴妃的尖叫聲撕破了寂靜。

禦座上,皇帝身體劇烈顫抖,一手死死抓住胸口龍紋,指節青白,他張了張嘴,似想說什麽,卻猛地噴出一口血。

那血烏黑濃稠,濺在明黃龍袍上,觸目驚心。

“父皇!”謝允明臉色驟變,疾步沖上禦階。

魏貴妃花容失色,淚落如雨,顫抖著手去擦皇帝唇邊血跡。

謝允明跪倒在禦座前,握住皇帝冰冷的手,擡頭,目光如利劍般射向階下疑惑叢叢的哈爾斥:“北牧獻獸,明為朝貢,竟暗藏殺機!猛獸突襲聖駕,陛下受驚,來人!”

殿外禁軍甲胄鏗鏘而入。

“將北牧使團悉數拿下,打入天牢!嚴加審問,何人指使,給本王查個水落石出!”

哈爾斥面色慘白,想辯駁,卻被如狼似虎的禁軍反剪雙手,拖了出去,怒吼與掙紮聲迅速遠去。

“傳太醫!快!”謝允明厲聲催促。

皇帝被擡回寢殿,太醫上前診脈,片刻後,臉色灰敗地搖頭:“陛下脈象……臣……臣需即刻施針用藥!”

“所有人退出殿外!不得驚擾太醫救治!”謝允明起身,衣袖一揮。

百官惶惶退出。

殿門沈重合攏,將混亂與猜疑隔絕在外。

廊下,百官三五成群,竊竊私語,人人面上俱是驚疑不定,夜色濃重,宮燈在風中搖曳,將人影拉得鬼魅般長長。

不知過了多久,殿門終於開了一條縫。

一個時辰後,霍公公佝僂著背走出來,老眼通紅:“陛下……尚未蘇醒,貴妃娘娘在側照料著。”

謝允明連忙問:“太醫還有說什麽?父皇他……”

霍公公只是搖頭。

眾人心下一沈。

就在這時,廖三禹忽然站了出來,他面容清臒,此刻卻神色激動,對著謝允明深深一揖:“殿下!臣早先蔔得乾之九五,飛龍在天,利見大人,舊星將墜,紫微升騰,今夜殿上,真龍已現!”

“方才猛獸突襲,天威震怒,然殿下執鞭退獸,鎮定如山,此非人力,實乃天授!臣夜觀天象,紫微星旁輔星大亮,光耀帝星!此乃儲君威德已彰,天命所歸之兆!”

他聲音朗朗,在寂靜的深夜裏格外清晰:“如今陛下昏迷,國不可一刻無主,當此非常之時,唯有殿下威德足以鎮服朝野,安定人心!臣鬥膽,懇請殿下以江山社稷為重,暫行攝政,主持大局!”

話音落,不少官員交換眼色。

謝允明蹙眉:“國師大人大人此言差矣!陛下尚在,豈有臣子僭越之理?此事休要再提!”

“殿下!”廖三禹再拜,言辭懇切,“非是僭越,乃是權宜!殿下今日退獸護駕,眾目所見,豈非天意?若殿下不挺身而出,朝局動蕩,外邦更生輕慢之心,屆時何人能安天下?”

他轉身,面向眾臣:“諸位同僚!難道爾等不信殿下之能?不願見社稷安穩?”

短暫的沈默。

然後,一位,兩位,三位……越來越多的官員出列,躬身:“臣等,懇請熙平王殿下,為江山計,暫行攝政,主持大局!”

聲音由疏落漸至整齊,最終匯成一片,在麟德殿前的廣場上回蕩。

謝允明立於階上,夜風卷起他蟒袍衣角。他望著腳下跪倒的一片緋紫青綠,望著遠處深不見底的宮闈夜色,良久,終是輕輕一嘆,似無奈,似沈重:“既為社稷……本王,暫領此責。”

“待陛下龍體康愈,即當奉還大政。”

他擡眼,目光掃過眾人,那眼底深處最後一絲偽裝的溫度褪盡,只餘下冰封般的平靜與掌控。

“即日起,閉九門,嚴出入北牧使團一案,由三司會審,秦烈將軍協理,朝中一應事務,皆報本王裁決。”

命令簡潔清晰,不容置疑。

“臣等——遵命!”

山呼聲起,沒入沈沈夜色。

謝允明轉身,最後看了一眼緊閉的麟德殿門,門縫內燈火幽微,映著魏貴妃守候的側影,他極輕地彎了彎唇,轉身。

他邁步,走下禦階。

蟒袍拂過冰涼石階,所過之處,跪伏的臣子們將頭埋得更低,肩背躬成謙卑的弧度,如風吹麥浪,層層倒伏。

他走向那一片已然跪伏的江山。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