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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攻心 “兒臣敢做,便敢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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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攻心 “兒臣敢做,便敢認。”……

雪, 依舊無聲無息地落著,將這攬月閣內外染成一片死寂的蒼白。

侍衛們得了指令,七手八腳地將五皇子僵硬的屍身從冰窟中打撈上來。

兩名宮女伏低身軀, 抖著手去攙淑妃,她濕衣貼體,面白如紙,只胸口一絲幾不可察的起伏,證明她還活著。

霍公公臉色煞白,饒是經歷過大風大浪, 也被眼前這駭人景象驚得魂飛魄散,但他終究是宮裏的老人, 指揮著小太監們匆匆尋來擔架,小心翼翼地將五皇子的遺體安置上去,不忍讓其就這樣直接曝於冰冷的雪地之上, 總算保留了一絲皇家的體面。

然而,所有倉皇與窸窣,不過像投石入凝冰的湖, 激不起半圈漣漪,院子正中,仍結著一層無形的, 令人骨髓生霜的靜。

厲鋒與阿若,在皇帝踏入此地後,便深深地跪伏於地, 額頭緊貼著石板, 臣服於皇威。

只有謝允明還站著,像一面不肯降下的帆,雪落滿他的眉, 眼,肩,層層疊疊,幾乎給他塑出一具冰的外殼。

可那脊背仍筆直,像一柄收在鞘裏的薄刃。

他面無表情,仿佛整個人已被剜空,只剩一層皮相,吊在最後一根看不見的絲線上,那種平靜,不是安寧,而是瘋狂燃盡後餘下的冷灰,輕輕一碰,就會碎成齏粉。

皇帝擡起手,止住了所有人的動作和聲響。

他踩著雪,一步一步朝謝允明走近,靴底壓碎冰碴的聲響,像鈍鋸割在生鐵上,每一下都拉得人心口發緊。

風雪在他身後呼嘯,卻不敢越前一步,龍袍上的金鱗被雪光映得森冷,像一片片倒豎的逆鱗。

皇帝定身,目光似寒釘,一寸寸鑿進謝允明的瞳仁。

那雙眼,無驚,無疚,甚至無悲無喜,像兩口被歲月磨到發亮的古井,只映出雪色與天光,卻拒不映出人心。

他看著他的長子。

這個他曾經憐惜其體弱,愧疚其失怙,欣賞其寬容,那個他並未設下心防,在冬至夜捧一盞熱湯的孝子。

如今,匕首破囊而出,刃口朝裏,直插心窩。

一種被愚弄,被背叛,被連根拔起的暴怒,像地底熔巖轟然湧上咽喉,燒得他耳膜嗡嗡作響,仿佛下一瞬就要噴出一口黑紅的火。

他本在延禧宮安撫魏貴妃,三皇子卻急匆匆趕來,謝允明,謝泰與淑妃齊聚這攬月閣,恐生變故。

他當時的第一反應是擔憂淑妃與謝泰聯手對謝允明不利,急忙忙趕來。

多諷刺。

此刻,雪池浮屍,真相像一記淬毒的耳光,打得他眼前金星四迸。

皇帝已走近,謝允明也擡起眼,迎著皇帝的怒火,他微微躬身:“父皇,五弟不慎落池,溺水而亡,請父皇節哀……”

皇帝開口,像被火燎過,“你再說一遍?”

謝允明道:“五弟不慎……”

尾音尚在齒間,耳光已至。

“啪!”

脆響炸開,震得人心頭一跳,像一場驟然傾瀉的小小雪崩。

謝允明的頭猛地偏向一側。

皇帝的手仍懸在半空,指節因過分用力而泛青,雪片落在他的虎口,被體溫燙得半融,像一層含淚的皮。

天地倏然靜止,風也屏息。

謝允明慢慢把臉轉回。

五指痕在他頰上迅速腫起,他卻連眉梢都沒顫,只擡指拭去唇角血絲。

然後,他重新擡眼,與皇帝對視。

父親在兒子眼裏,看見了自己扭曲的倒影。

兒子在父親眼裏,看見了一面碎裂的鏡子。

察覺到帝王的怒火,在場所有尚且站立的人,包括那些侍衛,宮人,乃至三皇子和魏貴妃,全都撲通一聲,再次齊齊跪倒在地。

一片跪伏的身影中,唯有皇帝站立著。

謝允明也撩起袍角,雙膝一彎,筆直地跪在了冰冷的雪地裏,他擡起頭,望著皇帝,再次清晰地說道,一字未改:“請父皇節哀。”

“朕多想聽你說一句,不是你。”皇帝自嘲道:“朕竟不知……朕那體弱多病,需要人時刻照拂的好兒子,竟還有如此……如此狠毒害人的手段!”

謝允明只是沈默。

“你不是最擅辯白,口若懸河?”皇帝低吼,“現在倒啞巴了!”

謝允明仰起頭,答:“兒臣敢做,便敢認。”

皇帝猛地一震,仿佛看見謝允明臉上那層溫潤如玉的假面,此刻碎裂,剝落,露出底下冰冷,堅硬,甚至帶著癲狂的真貌。

就在這時,一直跪伏在地的厲鋒,猛地擡起頭說:“陛下!是奴才!是奴才害了五殿下,大殿下阻止不得,此事全然與大殿下無關!”

“好,好一個忠仆!”皇帝盛怒之下,眸中殺意翻湧,幾乎要將人撕裂。

“是誰給你這條賤命,敢動朕的兒子?!”

“把他給朕拖下去,即刻杖殺!”

“父皇。”

謝允明的聲音驀地截斷了皇帝的怒火:“父皇若要殺他,那就請先下令殺了兒臣!”

皇帝怔住,怒容僵在臉上:“你……你在用自己的命來威脅朕?”

“父皇若想要兒臣去陪五弟,”謝允明回道:“下令即可。”

“好!好!”皇帝連喝兩聲,氣極反笑,“真是朕的好兒子!朕的好兒子啊!朕寵愛你這麽久,你就是如此回報朕的?”

皇帝指著謝允明,手指在空中劇烈地顫抖著,半晌,猛地轉開。

“來人!”他指向厲鋒,“把他給朕關進少理寺死牢!嚴加看管!聽候發落!”

他頓了頓,充滿怒火和失望的目光狠狠剮過謝允明:“長樂宮上下,悉數幽禁!敢出宮門一步,格殺勿論!

厲鋒被兩名侍衛粗暴地架起,他暗暗松了一口氣,他頂出來,由他一人入獄,已是最好結局,他被拖下去時,只來得及回頭,看謝允明一眼。他的主子,依然是冷的,傲的。

皇帝環視眾人,目光如刀,一字一刀:“今日之事,敢洩出去半句,朕必誅他九族!”

說罷,他轉身欲去,邁出數步,卻又硬生生停住,回身最後一瞥。

“從今以後……朕,就當沒有你這個兒子!”

雪幕吞沒那道明黃背影,唯餘孤寒。

侍衛無聲圍攏,將謝允明圈於其中。

三皇子這才起身,動作極慢,仿佛唯恐錯過謝允明任何一個細微的表情。他那雙狹長的眼在燈影裏淬出幽綠,像一條剛飲過血的蛇,信子嘶嘶地舔過空氣,得意,挑釁,報覆後的酣暢。

魏貴妃的目光則覆雜得多,她皺著眉。

謝允明在侍衛的包圍下,先行一步離開,拂一拂肩頭薄雪,動作輕得像在拂落一場舊夢,而他背脊筆直,未曾回頭。

雪,還在下。

像一場永無天亮的葬儀。

城 磚上的朱紅被一層層吮去,枯枝被壓成弓脊,整座皇城仿佛一具被白綾覆面的屍體,靜靜躺在自己冰冷的血裏。

長樂宮那兩扇鎏金獸環的朱門,被風雪糊成兩塊銹斑,像巨獸合攏的獠牙,把最後一絲活氣嚼碎,咽下。

門外,鐵甲侍衛列陣,戟尖懸著冰淚,門內,只剩炭火在暗處茍延殘喘。

炭火劈啪一聲爆響,火星濺在阿若手背上,燙得她手指縮了縮,卻沒有出聲,以往這些事,是交予厲鋒來做的,她尚不熟悉。

阿若跪坐在火盆旁,用銅箸輕輕撥灰,讓暖意像偷渡的螻蟻,沿著青磚縫爬向殿心。

至少,別讓這屋子在旨意落下前就凍成一座冰棺。

她這樣想,擡頭看窗欞邊那道影子。

謝允明裹著狐裘,坐在唯一的一扇雪光裏。

幽禁的第二夜,皇帝下令,不許長樂宮點燈,不許燃燭。

殿外靴聲橐橐,像催命的更鼓。

宮人門被挨個提審,去時腳步虛浮,回時面色青白,卻都咬緊牙關。

“奴婢不知。”

他們確實不知,謝允明的秘密只交托於厲鋒一人,就連後來的阿若也從未知曉計劃的全部。

謝允明卻吃得下,睡得著。

第三日晨,他甚至讓阿若把窗推開一條縫,任雪片撲進來,在案上積出一方小小的白璽。

他用指尖寫了一個永字,又抹平。

午後,真正的永來了。

三皇子反而比他這位被幽禁的大哥更耐不住性子,不過幾日,便徑直來到了長樂宮門口。

侍衛見是他,不敢強行阻攔,只得低頭放行。

三皇子嘴角噙著一絲冷笑,堂而皇之地踏入了這片被圈禁的領地。

宮室內光線昏暗,只有窗外雪光映照進來,顯得空曠而陰森。

謝允明獨自坐在窗邊的陰影裏,身上裹著厚厚的裘毯。

“你來這裏做什麽?”謝允明沒有回頭,聲音清淩淩的。

三皇子踱步上前:“自然是放心不下大哥,特來探望,大哥在此處清減,弟弟心中實在難安。”

謝允明緩緩轉過頭,他輕輕笑了:“三弟若羨慕,可上書同禁,我與你作伴。”

一句淡話,像雪裏藏針,刺得三皇子笑意一僵。

他忽然俯身,一把掀了謝允明膝上的狐裘,冷聲道:“階下囚,也配用玄狐?”

謝允明身上的裘毯落地,身上只穿素白中單,他彎腰去拾,三皇子卻先一腳踩住,靴跟碾了碾。

謝允明便收回了手,向三皇子問道:“這些日子,你一定夜不能寐吧?既盼著我從此一蹶不振,永無翻身之日,又擔心我這困獸猶鬥,不知何時會找到機會,撕咬你一口,父皇的旨意一日不下,你這心裏,就一日像被貓爪撓著,七上八下,好生焦灼啊。”

心事被如此直白,如此精準地戳破,三皇子臉上的假笑瞬間僵硬,一股惱羞成怒的火氣直沖頭頂。

他厭惡極了謝允明這種仿佛能看穿人心的眼神!

“你!”三皇子強壓下怒火,冷哼一聲,“大哥還是多操心自己吧!”

謝允明卻不再看他,語氣帶著一絲倦意:“時間不早了,我該歇息了,這裏不是你能久留的地方。”

見他這副仿佛置身事外的模樣,三皇子心頭火起,立刻抓住話頭,尖銳地刺向他最痛處:“歇息?呵,你還以為自己是尊貴的皇子嗎?父皇金口玉言,他已不認你這個兒子,如今的你,不過是一介庶人!庶人面見皇子,當應如何?這規矩,莫非沒人教過你?”

謝允明動作一頓,沈默了片刻。

陰影籠罩著他的面容,看不清表情。

然後,他慢慢地,極其順從地,雙膝跪在了冰冷的地面上。

他挺直脊背,擡起頭,大聲道:“草民謝允明,叩見三皇子殿下。”

他跪在三皇子面前,行著標準的大禮。

看著謝允明如此卑微地跪伏在自己腳下,三皇子心中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巨大快意,忍不住暢快地笑出了聲,他蹲下身,伸出手,猛地掐住謝允明的下巴,強迫他擡起頭,與自己對視。

“謝允明,你也有今天啊?”三皇子的聲音帶著壓抑不住的得意,“這可是你自己把大好機會送到我面前的!沒了老五那個蠢貨,還有誰能與我爭?這儲君之位,已是我的囊中之物!”

謝允明被迫仰著頭,但他眼中沒有絲毫屈辱,反而掠過一絲極淡的憐憫:“可你……不還是怕我?”

“誰怕你!”三皇子像是被踩了尾巴的貓,猛地將謝允明甩開,力道之大,讓謝允明踉蹌了一下,伏在地上,用手撐住地面才穩住身形。

謝允明低低咳嗽兩聲,忽地輕笑::“你若不怕我……又何必急不可耐地跑來,對著一個你口中已是庶人的階下囚耀武揚威?你不過是想確認我是否真的再無威脅,想給自己壯膽罷了……你就不怕,老五的下場,有一天也會落在你自己身上?”

“死到臨頭還敢嘴硬!”三皇子站直身體,居高臨下地看著他,語氣充滿不屑,“你還有什麽本事翻身?父皇已然厭棄了你!秦烈被勒令不得入宮,連早朝都已經免了,誰還能救你?”

“哦……還有一個魏貴妃。”

他嗤笑一聲:“魏貴妃如今雖是後宮最得意之人,可她若敢在此時為你求情,只會讓父皇更加厭惡你,認為你們早已暗中勾結!謝允明,你沒有人了!你身邊最得力的狗,此刻正躺在大牢裏等死!這一次,是你自己把自己逼上了絕路!是你輸了!”

謝允明伏在地上,肩頭微微聳動,竟還在笑,笑聲裏帶著一種令人不安的意味:“你既然什麽都想得如此明白,還跑來……向我求證什麽呢?”他微微側過頭,露出半張蒼白的臉和那只深不見底的眼睛,“難道,你想聽我親口告訴你,我接下來打算做什麽嗎?嗯?”

他最後那個微微上揚的尾音,帶著一種奇異的蠱惑和挑釁,讓三皇子心頭莫名一寒,但他隨即壓下這不適,只當這是謝允明窮途末路的虛張聲勢。

“垂死掙紮!”三皇子冷笑一聲,“謝允明,你可一定要長命百歲啊,你要好好活著,看著我如何一步步走上那個位置,你放心,我是一定不會虧待你的,大哥,你昔日加諸在我身上的所有厚愛,我必定會……一寸寸,全部還給你!”

謝允明卻伏倒在地,一聲接著一聲,一像要把肺腑都咳出來,濺在他的靴尖上。

看著他這副痛苦狼狽的模樣,三皇子心中最後一絲疑慮也煙消雲散,被巨大的愉悅和滿足取代。

殿門外駐守的侍衛聽到裏面劇烈的咳嗽聲,擔心出事,連忙趕了進來,見到謝允明蜷縮在地,連忙躬身勸道:“三殿下,陛下有旨,任何人不得在此久留,請您莫要為難我等。”

三皇子心情正好,也不計較,朗聲笑道:“無妨,本王只是來探望大哥,這就走。”他回頭,最後看了一眼地上那個看似奄奄一息的身影,意味深長地道:“大哥,你保重,我改日……再來看你。”

說完,他志得意滿地大步離去。

侍衛看了一眼仍咳嗽不止的謝允明,眼中閃過一絲覆雜,但終究不敢靠近,只是默默退回了門口崗位。

直到三皇子的腳步聲徹底消失在宮門外,一道纖細的身影才從殿柱後的陰影裏悄無聲息地閃出,阿若快步上前,小心翼翼地扶起謝允明,將他攙回內殿的軟榻上。

她剛才一直藏身暗處,連呼吸都放得極輕,三皇子如今氣焰正盛,謝允明叫她先小心躲藏著,三皇子暫且不能動他,但隨便找個由頭處置一個不守規矩的宮女,易如反掌。

謝允明靠在榻上,咳嗽漸漸平息,但臉色比剛才更加蒼白,眉宇間帶著一絲揮之不去的疲憊。

阿若默默遞上一杯溫水。

身邊少了厲鋒,他其實……很不習慣。

阿若敏銳地察覺到了,自從厲鋒被帶走後,主子的睡眠變得更淺,夜裏稍有動靜便會驚醒。

而此刻,厲鋒正被關在刑部大牢那種暗無天日的地方。

阿若深知那種地方的殘酷,陰濕,骯臟,充斥著絕望的氣息。

這還只是明面上的苦楚,萬一……萬一有人暗中授意,動用私刑呢?或者,更直接一點,一杯毒酒,一根繩索……讓厲鋒病逝或自盡在獄中,徹底斷了主子的臂膀,也並非不可能!

這正是秦烈放下一切,立即騎馬趕去大理寺的原因。

雪虐風饕,皇城內外皆是一片肅殺。

秦烈得知宮中驚變,厲鋒被下獄的消息時,心頭猛地一沈,他沒有絲毫猶豫,第一時間調轉方向,直奔大理寺獄,而非想著如何冒險進宮面聖求情。

他深知,在皇帝盛怒未消,局勢未明之時,任何貿然的舉動都可能適得其反,此刻,保住獄中厲鋒的性命,確保他不被暗中加害,才是最關鍵。

皇帝將厲鋒關押在大理寺,而非刑部或內侍省監,其中意味,秦烈稍一思量便明。大理寺掌刑獄案件審理,相對獨立,這或許意味著皇帝尚未完全下定決心,事情尚有轉圜之隙。

無需謝允明吩咐,秦烈也知道,必須用盡一切手段,護住厲鋒。

只要皇帝沒有明確下達處死的旨意,他秦烈,以如今巡防營副統領的身份和往日在軍中的餘威,就有能力在這大理寺獄中暫時撐起一片天。

秦烈當夜就闖入了大牢,遠遠地,他便聽到了皮鞭破空抽在□□上的悶響,以及獄卒粗魯的呵斥聲。

加快腳步,果然在一條行刑的甬道裏,看到了被綁在木樁上的厲鋒,他上身赤裸,堅實的背脊上已然交錯著數道新鮮的鞭痕,皮開肉綻,鮮血順著緊實的肌肉線條蜿蜒而下,滴落在骯臟的地面上。

厲鋒緊咬著牙,額上青筋暴起,豆大的汗珠混著血水滾落,卻硬是沒有發出一聲痛哼。

“住手!”秦烈一聲暴喝。

行刑的獄卒被這突如其來的怒喝嚇了一跳,鞭子懸在半空,回頭見是身著官服、面色鐵青的秦烈,頓時氣焰矮了半截。

“秦……秦將軍?”為首的獄頭認得秦烈,有些惶恐地行禮。

“誰給你們的膽子,私自用刑?!”秦烈目光如電,掃過那幾個獄卒。

“將軍息怒,是……是上頭吩咐,要問出實情……”獄頭囁嚅著解釋。

“實情?陛下尚未定論,何來實情需你們嚴刑逼問?!”秦烈毫不客氣地打斷,“此人乃重犯,若有閃失,你們有幾個腦袋夠砍?!立刻解下來,送回牢房!”

獄卒們面面相覷,不敢違抗這位如今在京城風頭正勁,又明顯帶著軍中煞氣的將軍,只得悻悻上前,將厲鋒從刑架上解下。

秦烈帶來的親兵立刻上前,一人一邊扶住厲鋒。

厲鋒擡眼,看見秦烈,唇角竟扯出笑:“你再晚來片刻,我可就真睡著了。”

他聲音嘶啞,卻仿佛皮肉之苦只是隔靴搔癢。

秦烈將厲鋒帶回相對幹凈一些的單獨牢房,揮退左右,只留兩名絕對信得過的親兵在門外把守,他看著厲鋒背上猙獰的傷口,眉頭緊鎖,從懷中取出一個瓷瓶遞過去:“這是上好的金瘡藥,趕緊敷上。”

厲鋒接過藥瓶,動作因背部的疼痛而有些遲緩,但他臉上卻不見多少痛苦之色,反而扯動嘴角,露出一絲近乎猙獰的笑意:“一點皮肉傷而已,不礙事。”

秦烈問道:“宮裏出了什麽事?”

厲鋒看向秦烈,眼中卻閃爍著一種大仇得報後的,近乎狂熱的暢快:“五皇子死了。”

厲鋒將攬月閣內發生的一切吐出。

秦烈低呼道:“殿下……殿下他到底是怎麽考慮的?!”

“弒殺皇子,這是滔天大罪!若陛下盛怒之下,真將殿下剔除族譜,貶為庶人,甚至……那我們之前所有的努力,豈非頃刻間付諸東流?”

厲鋒擡眼,眸色亮得嚇人:“可陛下還沒下旨。”

“只要沒下旨,就還有棋盤。”

“我相信主子,他做的每一件事,都有他的考量。” 哪怕是此刻腦袋懸在刀口,厲鋒對謝允明的信任,也未曾動搖分毫。

秦烈看著他眼中那不容置疑的忠誠,一時無言,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是的,謝允明絕非沖動魯莽之輩。

這讓秦烈忽然想起了壽宴上,那首由謝允明安排演奏的《夜雨》,烈鳥沖霄,隨後急墜隕落,陷入火海。

最終卻浴火重生,直上九霄。

當時只覺得這曲子有些意境,此刻想來,那分明是謝允明在借此曲,向所有暗中追隨他的人傳遞訊息,他在告訴他們,他會陷入險境,但絕不能因此自亂陣腳,讓別人抓住把柄。

秦烈看向厲鋒,沈聲問道:“殿下……究竟有何打算?”

“主子說過,皇帝心裏一直紮著一根刺,這根刺,平日裏不顯,卻會隨著時間越陷越深,遲早有一天,會讓皇帝無法容忍,成為他日後的束縛。”

厲鋒咧嘴,血齒森然,“所以,主子索性不再等那根刺發作,他直接……往皇帝心口最疼的地方,捅了一刀,連皮帶肉,把那根刺一並剜了出來!”

秦烈很快明白了謝允明的用意。

一直以來,朝堂上下,包括皇帝自己,都默認儲君之爭只在三皇子與五皇子之間,謝允明雖然回歸,但在眾人眼中,他更多是憑借皇帝的愧疚和福星之名立足,從未被真正視為皇位的競爭者,他在皇帝身邊更像一朵解語花。

而現在,謝允明用最激烈,最殘酷的方式,撕碎了這一切假象!

他不僅除掉了五皇子這個明面上的對手,更向皇帝,向所有人,亮出了他隱藏已久的鋒利獠牙!他強行將自己塞入皇帝的視野,逼迫皇帝不得不正視他,正視他這個兒子,同樣擁有爭奪那個位置的資格和……狠辣!

他要的,不再是躲在暗處籌謀,而是堂堂正正地,站到那權力的角逐場上!

但……這代價未免太大,也太險了!秦烈不由眉頭緊鎖,聲音裏充滿了擔憂:“陛下……從來不是會自行開解之人。他若認定被欺騙,被忤逆,怒火只會愈燒愈旺,殿下此舉,等於承認了他一直在偽裝,一直在算計,陛下……豈會輕易放過?又怎會再給他爭位的資格?”

弒弟之罪,欺君之實,哪一條都是足以致命的。

厲鋒卻似乎並不十分擔憂,他靠在墻上,微微合眼,聲音因疲憊而有些低沈,卻帶著一種奇異的篤定:“主子……已經選好了,能幫他在陛下面前開解的人。”

秦烈微微一怔,思考過後,一個身影浮現在他腦海中,如今卻因淑妃倒臺,大仇得報而風頭最盛的女人。

魏貴妃。

魏貴妃尚未陪在皇帝身邊。

禦案之上,堆積如山的奏折仿佛成了一座座無聲嘲諷的小山。皇帝手持朱筆,卻久久未能落下。

墨跡在筆尖凝聚,最終滴落在明黃的絹帛上,暈開一團刺目的汙漬。

他煩躁地將筆擲開。

謝允明,他放的那把火,是將他這個父皇的心,架在了熊熊烈焰上灼燒,怒意未曾消散,反而在寂靜中發酵,變得愈發煎熬。

他們母子!

阮娘!謝允明!一個個都如此待他!什麽溫順孝悌,什麽父子情深,全都是精心編織的假象,把他這個九五之尊,像個傻子一樣耍得團團轉!

“陛下。”霍公公小心翼翼地趨步上前,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國師廖三禹在外求見。”

皇帝眼皮都未擡:“朕現在誰也不想見!”

霍公公猶豫了一下,補充道:“廖國師說……他是為了他的學生而來。”

學生?

皇帝猛地睜開眼,眼中血絲遍布,目光銳利如刀,直射向殿門方向。

廖三禹的學生?

一個荒謬的念頭,如同毒蛇般竄入他的腦海。

他臉色瞬間陰沈得能滴出水來,幾乎是咬著牙道:“宣他進來!”

廖三禹步入殿中,他依禮參拜。

皇帝不等他起身,便冷冷開口,聲音如同淬了冰:“廖愛卿,你今日前來,不會是想告訴朕,你那個學生……其實一直另有人吧?”

廖三禹緩緩直起身,坦然迎上皇帝探究而憤怒的目光,平靜地吐出兩個字:“正是。”

他頓了頓:“臣的學生,正是陛下的長子,謝允明。”

“放肆!”皇帝猛地一拍禦案,他霍然起身,指著廖三禹,胸膛劇烈起伏,“連你!連你也和他一起來哄騙朕?!你們……你們真是好大的膽子!!”

面對天子的雷霆之怒,廖三禹神色不變,只是微微躬身:“臣……的確犯過欺君之罪,不過,那已是十多年前的舊事了。”

他擡起頭,目光仿佛穿透了時光,“貴妃娘娘曾對臣說,她並不相信陛下您,她認為陛下做不了一個好父親,在未離開前托付臣日後發生什麽,都要保殿下平安。”

皇帝瞳孔微縮,緊握的拳頭微微顫抖。

“所以,臣誆騙了陛下,將他送出了宮外,臣本希望……他永遠不要回來,永遠不要攪合進這吃人的權力鬥爭中。”廖三禹的聲音低沈下去,“臣辜負了娘娘的托付,最終還是讓他回了這旋渦中心,陛下若想治臣欺君之罪,臣……無話可說,甘願領受。”

皇帝一聲不吭,臉色卻陰沈得可怕。

大概只有廖三禹有膽子對著皇帝說這些話:“但是陛下,您早年還是肅王之時,打下這偌大江山,不正是因為受盡了兩位兄長的打壓,忌憚,空有抱負卻不得志,不受寵麽?正是因為經歷過那般困境,您才更知進取之心,權力之重!如今,您已是九五之尊,難道……反倒不能容忍自己的兒子,擁有同樣的野心和手段了嗎?”

“出去。”皇帝呵斥。

“你給朕滾出去!朕日後再治你的罪!”

廖三禹沈默片刻,深深一揖:“臣,告退。”

殿門闔上,皇帝仍僵立。

良久,他忽然笑了。

笑著笑著,他猛地一掃——

奏折,筆架,硯臺,謝允明擺著的玉瓶與梅花。

凡觸手所及,盡數飛墜。

嘩啦啦。

宮人們嚇得魂飛魄散,齊刷刷跪了一地,連頭都不敢擡。

若在從前,面對如此忤逆欺騙,他可以懲處謝允明,可是現在……他發現自己竟然做不到,他並不想失去謝允明給的那份虛假的父子溫情,哪怕明知是毒藥,也飲鴆止渴了這麽久。

謝允明的野心和謀略,他不是此刻才察覺。

如今真相赤裸地擺在面前,他發現自己竟然邁不過心裏那道坎。

“陛下……”霍公公顫聲勸道,“龍體要緊,不如……先歇歇吧?”

皇帝未置一詞,起身離案。

紫宸殿外,雪色如刃,割得他瞇了眼。

內侍們遠遠跟著,不敢挑燈,只任他循著幽暗的玉階,一腳深一腳淺地飄向延禧宮

魏貴妃早得通報,裙裾款款迎到殿門,扶住他冰涼的腕,笑渦裏盛著恰到好處的溫存。

魏貴妃體貼地為他按摩著緊繃的太陽穴。

殿內熏香裊裊,氣息與往日不同。

“你今日點了什麽香?”皇帝閉著眼,隨口問道。

魏貴妃柔聲答:“是梨香,清心安神,臣妾見陛下近日心神不寧,特意換上的。”

梨香……

皇帝的身體幾不可察地一僵,他心中莫名生出一股煩躁,不想提及,也不願想起那個如今讓他心情覆雜的女人。

然而,當夜宿在延禧宮,他還是夢到了阮娘。

夢中,她穿著一身素衣,就站在攬月閣的湖邊,什麽也不說,只是用那雙和他記憶中一樣清澈,卻又冰冷無比的眼睛,靜靜地看著他。

看著看著,她的臉慢慢模糊,變成了謝允明的臉!謝允明在笑,可那笑容底下,眼神卻和他母親一模一樣,是褪去了所有偽裝後,冰冷的,帶著恨意的,讓他心驚膽戰的眼神!

謝允明從未這樣看過他。

皇帝猛地從夢中驚醒,額上沁出冷汗,心臟狂跳不止。心頭那把本以為稍歇的怒火,仿佛又被這夢境點燃,燒得他五臟六腑都在疼。

他一直沒有下旨處置謝允明。

他在糾結,在掙紮。

而外界,無數雙眼睛也在等待著,催促著。

五皇子連續多日稱病不朝,大皇子被幽禁宮中,緣由不明,朝堂上下早已流言四起,猜疑紛紛。

這種懸而不決的狀態,讓他倍感壓力,在這延禧宮,也開始夜夜失眠,總被各種光怪陸離,充滿指責與背叛的噩夢糾纏。

“陛下,您這些天是怎麽了?”清晨,魏貴妃看著他眼下的烏青和憔悴的面容,擔憂地問道。

皇帝看著魏貴妃這張美麗溫順的臉,仿佛看見了阮娘,心中突然生出一股強烈的傾訴,他需要有人能理解他此刻的煎熬,他嘆了口氣:“愛妃……你說,朕該拿那個孽子怎麽辦?他竟然……竟然做出了這等弒弟之事!實在令朕寒心!”

魏貴妃依偎在他身邊,柔聲道:“臣妾也不知他竟是如此狠毒之心,陛下既然這般為難,不如……就當他從未存在過好了,將他遠遠地送出宮去,圈禁起來,眼不見為凈,陛下不是還有三皇子麽?何苦為一個不忠不孝之子勞神傷心?”

將他送出宮去?眼不見為凈?皇帝聽著她這看似體貼,實則輕飄飄的話語,看著她那張臉,突然覺得她的聲音無比刺耳。

果然,假的,終究是假的!

再像也不過是皮囊罷了!

皇帝頓時怒從心起,猛地推開她,冷笑一聲,眼神銳利如刀:“他終究不是你的親生兒子!”

魏貴妃立即跪地請罪,臉上晦澀不明。

“他除了待在這裏,哪裏也去不了!”皇帝拂袖而起,心中湧起一股巨大的寂寥和無力感。

政務如山,壓得他喘不過氣。

兒子們鬥得你死我活,血濺宮闈。

後宮……德妃蠢笨不得心意,淑妃倒是體貼,可如今已在冷宮,她做事留下了把柄,還是不夠謹慎聰明。

就連眼前這個看似最懂事的魏貴妃,也不過是他尋找的一具肖似的皮囊罷了。

這一刻,他竟無比清晰地想起那個早已逝去多年,性情剛烈卻也曾與他有過真摯時光的女人。

若是阮娘在這裏……是不是這一切,都不會發生?是不是就不會有今日這般,令他左右為難,心痛如絞的局面?

這個無解的疑問,如同殿外無盡的飛雪,沈甸甸地壓在他的心頭,得不到半分回應。

雪,似乎小了些,但天空依舊陰沈,壓得人心頭沈悶。

皇帝不知不覺,竟走到了那僻靜荒涼的宮苑前,正是淑妃被囚禁的冷宮。

朱漆剝落,門庭冷落,積雪無人打掃,堆積在臺階墻角,更添幾分破敗。

他駐足門前,心中五味雜陳。

來這裏,或許是因為心底的愧疚在作祟,眼前的淒冷,讓他不由得想起如今同樣被重兵把守,形同囚籠的長樂宮,那逆子此刻的處境,恐怕也與這裏相差無幾了。

“陛下駕到——”霍公公尖細的傳喚聲,打破了此地的死寂。

冷宮大殿的門豁然打開,一道素白的身影,白得幾乎透明,白得刺眼。

是淑妃。

她穿著一身毫無紋飾的粗布白衣,頭發用一根木簪草草挽起,未施粉黛,臉色蒼白,眼窩深陷,唯有那雙眼睛,還殘留著一些未燼的灰燼,此刻正用一種近乎麻木的平靜,看著皇帝。皇帝記得,她素來喜愛嬌艷的顏色,尤其偏愛粉紫,如今這一身縞素,是在為她那屍骨未寒的兒子守孝了。

想到謝泰,皇帝心頭一澀。

“朕……來看看你。”皇帝道。

淑妃聞言,唇角扯出一抹極淡,卻充滿諷刺的弧度,她微微屈膝,行了一個僵硬潦草的禮:“這汙穢不堪的冷宮,豈是陛下萬金之軀該踏足的地方。”

皇帝沈默了一下,道:“你心裏怨朕,朕明白。”

他看著她,試圖從她臉上找到昔日的溫婉,卻只看到一片冰冷的荒原:“你想要一個怎樣的……公道?只要你開口,朕就給你。”

“公道?”淑妃像是聽到了什麽極其可笑的事情,低低地笑了起來,“事已至此,我的泰兒……已經回不來了,陛下覺得,做什麽……還能有用呢?”

她擡起眼,目光空洞地望著灰蒙蒙的天空,聲音輕得像嘆息:“說到底……這也是臣妾自己造就的因果,若臣妾當初,不去害他……他今日,也不會用這般狠絕的手段,來報覆在我的孩子身上……”

她承認了。

親口承認了當年是她派人將謝允明推下水。

她並非真心信佛,只是雙手沾染的陰暗太多,時常對著佛像懺悔,並非求佛祖寬恕,只是惶恐那些罪孽會報應在自己的一雙兒女身上,如今,這報應還是來了,如此精準,如此酷烈。

皇帝聽著她親口承認這些,一驚,沒想到多年前還有這樣的秘辛:“你為什麽……連一個孩子都不肯放過?”

“為什麽?”淑妃猛地回身,一雙死潭般的眼睛忽然炸開,濺出壓抑了半生的火,“因為臣妾不甘心啊!”

她聲音陡然拔高,像裂帛,又像斷弦,帶著積年累月的委屈與憤懣:“憑什麽?憑什麽她阮娘什麽都不用爭,不用搶,甚至對你若即若離,你卻心心念念都是她?!臣妾費盡了心思,揣摩你的喜好,討好你,迎合你,恨不得將一顆心都掏出來捧給你看!可最後呢?最後在你心裏,臣妾還是敵不過她輕飄飄的一個眼神,一句無關痛癢的話!”

她哽了一下,淚滾如珠,砸在青磚上,“而她呢?她卻什麽都不要!她就那樣幹脆利落地走了!把你的愧疚,你的思念,全都帶走了!留下我們這些人,在她留下的陰影裏,爭得頭破血流!你叫我如何不恨?如何能放過她的兒子?!”

她其實,早就不愛眼前這個男人了。

宮墻內的歲月,早已磨滅了最初那點微薄的情意,可她不敢,她沒有阮娘那般決絕離開的膽氣和資本,她身後有需要倚仗的娘家,膝下有需要她謀劃前程的兒女,她什麽都舍不下,只能在這泥潭裏掙紮,越陷越深。

她每一聲質問都像鈍器敲在胸腔,震得皇帝耳膜嗡鳴,仿佛此刻,皇帝才真正看見阮娘和謝允明的委屈。

就在這時,淑妃卻猛地伸出手指,直直地指向皇帝:“這一切都是因為你!都是因你而起!!”

她死死盯著皇帝驟然變化的臉色,忽然詭異地笑了起來:“陛下,你現在很生氣是不是?可陛下生氣,到底是因為在意泰兒的死,還只是在意你認為最乖順的兒子欺騙了你?”

她向前一步,逼視著皇帝,“臣妾知道,你根本不是為了我那枉死的泰兒!您是因為謝允明騙了您!他撕下了那層溫順的假面,讓你覺得,你過去從他那裏體會到的父子情深,全都是假的!是精心設計的騙局!你無法接受自己被愚弄!”

“陛下,你知道什麽是愛麽?”淑妃笑聲愈厲。

“你當年疼愛阮娘,可最後不也是讓她心灰意冷,將她逼走了麽?你如今看似寵愛謝允明,可你何曾真正給過他倚仗和權力?你讓他像個無根的浮萍,在這宮中的風浪裏自生自滅!女人做了妃子,在這吃人的地方,怎麽能不爭寵?他是皇子,流淌著你的血液,怎麽能不爭權?!”

“若不是他早早地出了宮,謝允明……他早就死在臣妾手中了!根本活不到今日來報覆我!”

淑妃踏前一步,聲音如急雨,不給皇帝半分喘息:“陛下啊!你只在乎你自己!你想要女人都順著你,依附你!想要兒子們都敬你,愛你,討好你!世間一切美好的情感,真摯的,虛偽的,你什麽都要抓在手裏!那我們呢?!我們若不為自己爭,不為自己謀,難道就這樣活活等死嗎?”

“你弒兄殺子!如今你的兒子又殺了我的兒子!哈哈哈哈!”

她仰天大笑,笑聲淒厲癲狂,淚水縱橫,“謝允明……他好像才是那個最像你的啊!一樣的骨子裏的冷血!狡詐,一樣的不擇手段!”

淑妃的話,如同一把燒紅的烙鐵,狠狠地燙在了皇帝的心尖上。她精準地戳破了他連自己都不願直視的心思。

“你累了。”皇帝猛地打斷她,聲音冰冷,帶著一種被揭穿後的狼狽與惱怒,“你就在這裏……好好休養吧。”

“陛下!”淑妃在他身後發出一聲淒厲的呼喊,用盡最後一絲力氣喊道,“臣妾愛過你啊!阮貴妃她也曾真心愛過你!愛你的人……你為什麽就不能好好珍惜呢?!”

皇帝腳步一 頓,卻沒有回頭,終究是決絕地踏出了這冷宮的門檻,將那個女人絕望的呼喊和痛哭,隔絕在了身後荒涼的庭院裏。

冰冷的宮門再次合攏。

淑妃癱坐在冰涼的青磚上,再無需壓抑,放聲痛哭。

冷宮空空,她只帶了幾件兒女幼時的舊物,褪色的肚兜,繡花的小鞋,磨得發亮的撥浪鼓,她將它們緊緊揉在懷裏,仿佛揉住自己最後的命根子。

她恨啊!

恨阮娘,恨她擁有自己渴望卻不敢要的自由,恨她有決然離去的膽量,恨她手上不沾半分汙穢,活得那般幹脆,利落。

她恨謝允明,恨他殺了自己唯一的兒子,恨他心思縝密,算無遺策,將她們所有人玩弄於股掌之間!

可她更恨自己!恨自己無能,恨自己愚蠢,事到如今,身陷囹圄,她卻只能將希望寄托在仇人謝允明的身上!

指望著他能鬥倒三皇子,指望著他看在樂陶未曾參與爭鬥的份上,能給她的女兒一條生路。

“樂陶……我的樂陶……”她將臉埋在那冰涼的舊衣裏,哭聲變成了絕望的嗚咽,“娘已經失去了你泰兒……娘不能再失去你了……娘不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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