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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災厄顯靈 螳螂捕蟬,黃雀在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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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災厄顯靈 螳螂捕蟬,黃雀在後。

淑妃娘娘霍然起身, 指尖直指負責采花的宮人:“這是怎麽回事?你們是怎麽辦差事的?!”

內監們面如死灰,跪倒一片,額頭撞得青磚咚咚作響, 為首的總管顫聲回道:“娘娘明鑒!奴才們萬萬不敢怠慢!這些花……這些花確確實實都是從禦花園枝頭剛采摘下來的,露水都未幹透!從采摘到呈送,奴才們眼睛都不敢眨一下,絕無經過他人之手啊!”

他的話語,將所有人的目光再次引回了大皇子謝允明身上,他手上幹幹凈凈, 而方才,花卻是在眾目睽睽之下蜷成焦褐的一團, 像被看不見的業火瞬間焚盡。

無數道目光,似淬了毒的牛毛細針,從四面八方攢射而來, 根根紮在謝允明脊背。

謝允明垂眸站在原地,寬大的衣袖下,指尖微微蜷縮, 怪不得德妃和三皇子如此安分守己,原來是在這裏等著他。

宴會是淑妃娘娘的主操,采摘鮮花的宮人是淑妃的人, 那問題就不在花上,謝允明想到了那個帶著香味兒的小姐。

那香恐怕並非普通的胭脂水粉,而是特制的藥粉, 借由靠近或是風, 悄然沾染在花瓣上,便會百花雕零。

好一招殺人不用刀。

心念急轉間,謝允明面色仍波瀾不驚, 但下一刻,他猛地擡手捂住了胸口,喉嚨間像被扼住般,發出一連串壓抑而痛苦的咳嗽。

那咳聲似是從肺腑裏生生逼出的,又尖又短,夾雜著濕冷的喘息,帶著密集的震顫,他身體不由自主地蜷縮,額頭瞬間沁出一層細密的冷汗。

“主子!”厲鋒幾乎是本能地向前一步,一把扶住謝允明的臂膀,卻被他抖得肩膀晃動,雙手忙穩住身形。

他目光如芒,緊張地低下頭。

謝允明的咳嗽愈來愈劇烈,他的手緊緊拽住了厲鋒的胳膊,身體彎成一張弓,臉色蒼白中透著青,咳得擡不起身。

風又卷起滿地落花,花瓣橫飛間,他像被風裹挾般搖搖欲墜。

謝允明的身形猛地往前一傾,腳步像是踩在了浮雲上,完全失去了平衡,身形撲通倒向一旁。

這場面太過突然,周圍的人還沒反應過來,他就已經重重栽倒,被厲鋒一把接住。

謝允明雙眼緊閉,面色蒼白如紙,眉梢微微蹙起,厲鋒幾乎是條件反射般地伸出手去,穩穩地將他攔腰托住。

“主子!主子!”他將謝允明打橫抱起,手微微發抖。

他朝著眾人怒喝:“傳太醫!快傳太醫!”厲喝聲中,他目光一掃,像是利劍般掃過眾人。

這目光如此銳利,殺氣幾乎要凝成實質,讓周圍的人不由自主地後退一步,屏住了呼吸。

這場變故徹底打破了宴會的寧靜,原本的雍容華貴瞬間化為混亂的漩渦,杯盤碰撞聲,尖銳的驚呼聲混成一片。

淑妃也被這突如其來的一幕驚得心頭一跳,但她終究執掌宮務多年,尚存一絲鎮定:“快!這裏離本宮的宮殿最近,將大皇子帶去偏殿靜室!本宮早已讓太醫院在附近候著,速去請來!”

她確實擔心宴上出紕漏,提前做了準備,卻沒料到會是這般詭異的局面。

偏殿內,燭火微微搖曳,昏黃的光在墻壁上投下片片模糊的陰影。

謝允明被輕輕安置在軟榻上,雙目緊閉,呼吸淺而微弱,冷汗浸濕了鬢角的細發,像是剛從夢魘中驚醒。

厲鋒跪在一旁,指節因用力而泛白,他緊緊攥著拳頭,眼神中滿是焦灼,方才抱起謝允明時,他已暗中探查其脈象,雖虛浮微弱,卻並無明顯中毒之象。但這並不能讓他安心,萬一枯萎的花上沾染了某種詭譎的奇毒?萬一對方的手段超出了他的認知?

一想到有人竟敢在他眼皮底下,用如此陰損的手段算計謝允明,他的心中便湧起無盡怒火。

他恨不得立刻拔刀,將那些暗處的魑魅魍魎揪出來,千刀萬剮!

太醫匆匆趕來,屏息凝神為謝允明診脈。時間一點一滴過去,殿內靜得只能聽到燭芯爆開的劈啪聲。

淑妃,德妃,五皇子和三皇子等人也移步至此,等候結果。

良久,太醫收回手,面色帶著幾分困惑,向淑妃躬身回稟:“回娘娘殿下,大殿下脈象虛浮,氣血兩虧,乃是舊疾虛弱之癥突發,應當是受了驚嚇,引動心脈不穩,故而暈厥,暫且……並無性命之憂,只需好生靜養。”

淑妃輕輕呼出一口氣,神色稍緩:“好,下去領賞吧。”

萬幸謝允明沒有真的出事,那她的責任可就大了。

厲鋒聽完太醫的陳述,冷靜下來,想來謝允明緊緊拽住了他的手腕,他擡起胳膊,果然在衣袖上聞到了一股氣味。

“太醫!”厲鋒立即站起身,將自己方才抱著謝允明時,靠近他口鼻處的衣袖遞到太醫面前,“請您再仔細聞聞,這上面是否沾染了什麽異常的氣味?主子暈倒前,靠近他的花枯萎了,屬下懷疑是有什麽東西通過氣味害人!”

太醫依言湊近,仔細嗅了嗅,最終還是搖了搖頭:“此香味雖有些特別,但也只是香料而已。”

厲鋒的心沈了下去。

香沒有留下痕跡,太醫也驗不出問題。

對方做得太幹凈了,幹凈得仿佛那百花枯萎真的只是天意,無法借太醫之手查出原因,實在不妙。

德妃淡淡道:“人無大礙,我也安心了。姐姐,我先告退。”

淑妃點頭回應:“這裏本宮自會照料,有勞妹妹去安撫賓客,也好向陛下交差。”

德妃與三皇子一同離殿,殿內空剩寥寥數人。

謝允明仍臥榻上。

厲鋒略顯懊惱,淑妃宮中顯然不如長樂宮舒坦,他又不能像方才那般沖動直接抱著謝允明回宮,且有淑妃的人看著,他連靠近謝允明的餘地都少了許多。

就在殿內氣氛凝滯之時,榻上傳來一聲微弱的呻吟。

謝允明悠悠轉醒,長睫顫動,緩緩睜開了眼睛,眸中沒有剛醒時的迷茫與虛弱,他的目光清醒,直接與厲鋒焦灼的視線對上,極快地,幾不可查地遞過一個安撫的眼神。

厲鋒緊繃的心弦驟然一松,巨大的後怕與慶幸湧上心頭,這才確信方才的暈厥只是主子的將計就計。

他默默退後半步,垂首斂目,將所有情緒壓下,等待著接下來的指令。

消息很快傳到了皇帝耳中。

帝王踏入偏殿時,臉陰沈得仿佛能滴下水來。他先是凝視著虛弱地靠在引枕上的長子,目光在謝允明蒼白的面容上停留片刻,隨即轉向跪了一地的宮人和低頭請罪的淑妃。

忽然,皇帝擡手,一巴掌狠狠扇向厲鋒。厲鋒頭微微偏開,身形紋絲未動。

“父皇!”謝允明輕喚了一聲,聲音虛弱卻透著幾分急切。

皇帝停頓片刻,怒氣未消:“辦事不利!叫朕以後怎麽對你放心!”

厲鋒跪地磕頭:“是奴才疏忽,奴才願受責罰。”

一旁的淑妃心中暗暗一凜,她深知,皇帝這一掌雖落在厲鋒身上,實則是扇在她臉上,她忙斂去心中波瀾,微微俯身:“臣妾定當徹查此事,還望陛下恕罪。”

內廷司出動,將接觸過花卉的宮人逐一盤問,甚至查驗了那些枯萎的花瓣殘骸,卻毫無線索,藥粉揮發殆盡,香味無蹤,宮人口徑一致,禦花園的花木本身也無問題。

最終,這場聲勢浩大的調查,只能不了了之。

可此事平息不久,宮中便有一株數百年樹齡的梧桐滲出暗紅色的汁液,腥氣撲鼻,太醫署派人查驗,竟辨不出是何病癥,只道樹液異變,聞所未聞。

草木有靈,這是古樹感知不祥,泣血示警。

接連幾日,有夜梟莫名聚集在長樂宮主殿的飛檐上,它們不鳴不叫,只是用那雙圓睜的,幽綠的眼睛,死死盯著謝允明寢殿的窗口,徹夜不去。

宮人驅趕,它們便短促飛離,片刻後又悄然返回,如同揮之不去的幽靈。厲鋒曾夜間出手,以石子擊落一只,那梟鳥墜地即斃,眼中竟流下兩行暗紅的血淚,看得人心底發寒。

宮人們開始惶惶不安,不敢靠近長樂宮。

京城東南坊市一口供應數百戶人家飲水的老井,在一夜之間,井水變得渾濁不堪,並泛著淡淡的鐵銹紅色,散發出一股若有若無的腥氣。

朝議之上,亦有臣子借機發難,以連番異狀為由,要求替換大典人選。然而廖三禹決然不肯松口。皇帝並未因流言四起而剝奪謝允明主祭的資格,但也並非完全無視這些異象,他下旨叫謝允明在宮中好生靜養,叫他暫時遠離紛擾。

然而,樹欲靜而風不止。

宮墻之外,關於災星的流言,如野火燎原,迅速蔓延開來,流言裹挾著所謂的天意與民意,洶湧澎湃地沖擊著宮墻。雖因皇帝嚴令禁止妄議,未至滿城風雨,但那無聲的暗流湧動,卻讓人心生壓抑。

厲鋒將這些外界的動蕩帶回長樂宮,眉宇間凝著化不開的戾氣:“主子,這顯然是沖著您來的,想借流言逼你退出祭天大典,難道就只能任由他們往你身上潑臟水嗎?”

謝允明坐在窗下,指尖輕輕撥弄著烏羽玉茂盛的枝丫:“說到 底,他們的目標還是祭天大典,這可還有一段時間,我們不必心急,先按兵不動,靜觀其變。”他擡眼看向厲鋒,吩咐道:“你現在的任務,是盯緊工部,沒準兒啊,那些怪事自己就會停了呢?”

厲鋒雖滿心疑惑,但對謝允明的指令素來不疑:“是。”

自那日起,厲鋒每隔一晚都悄然出宮,潛伏在工部衙署及正在修建的祭天臺附近,嚴密監視一切風吹草動。

果如謝允明所料,那些潑向他的流言,在喧囂了一陣後,竟漸漸平息下去,仿佛從未發生過。

謝允明對前來匯報的厲鋒解釋道:“想害我的人只是想在人心中種下一顆懷疑的種子,現在僅憑流言,動搖不了父皇的決定,也撼不動我的根本,父皇下旨禁止妄議,雖是保護,卻也堵住了洩洪的閘口,將那些情緒擠壓著。”

他頓了頓,唇邊勾起一絲冷峭的弧度:“他們是在等,等我之後,在更關鍵的時刻,犯下真正的差錯,到那時,被壓抑的情緒才會被徹底引爆,達到頂峰。”

“主子是說……三皇子還有後手?”厲鋒問道。

謝允明目光幽深地望向窗外:“老三費盡心機,絕不會只滿足於散播流言。他一定還準備了一份大禮,除了負責祭天臺修建的工部,我想不到更合適的地方了。”

厲鋒眼中寒光一閃:“他們想毀了祭天大典?”

謝允明點了點頭,他嘴角那抹弧度愈發深邃,帶著一種近乎殘酷的冷靜:“螳螂捕蟬,黃雀在後,到底誰是獵人,誰是獵物,可說不定呢。”

數日後,謝允明“病情稍愈”,主動前往淑妃宮中拜見。

“明兒怎麽來了?”淑妃見到他,臉上重新掛起溫婉親切的笑容,“身子可好些了?本宮這裏新得了一些上好的血燕,正想著給你送去補補身子。”

謝允明連寒暄都省了,衣擺一撩,直挺挺跪在鎏金腳踏上,玉磚叩出咚一聲脆響,像敲在淑妃的心尖。

淑妃臉上的笑容一僵:“明兒,你這是何意啊?”

“來求娘娘救命。”謝允明擡眼,烏黑的眸子靜若深潭,卻映著燈焰,亮得驚人,“再晚一些,兒臣怕要被災星二字活埋了。”

淑妃眸光微閃,端起茶盞,用杯蓋輕輕撥弄著浮葉,揣著明白裝著糊塗:“後宮這麽大,本宮哪操得了全天下的心?天象異變,豈是我一介婦人力所能及?”

“天象是假的,人心才是真的。”謝允明聲音不高,卻字字如釘,“娘娘若肯擡手,兒臣就能活,娘娘若袖手,明日朝堂必有人借天意逼父皇冷落我,娘娘真忍心看他們把刀架到您眼皮底下?”

淑妃笑了,眼尾挑出精明的弧:“刀架過來,也得有人肯遞刀柄。本宮替你擋刀,你拿什麽還?”

“明兒啊,本宮的侄女,雖非絕色,卻也溫婉賢淑,知書達理,她是真心仰慕於你。你若身邊有個知冷熱的人照顧,本宮也能放心些,日後……我們才更像一家人,不是麽?”

她放下茶盞,推過一盞琉璃小印,印上鴛鴦交頸,那是她侄女的庚帖。

淑妃早已等候多時,這正是她一直沒有插手的原因,她向謝允明明碼標價,要她出手可以,但是謝允明必須迎娶她的侄女。

謝允明也笑了笑:“若我不應允,娘娘就不打算出手?”

淑妃嘆了口氣:“你不答應,本宮心難平,是不敢出手。”

“娘娘。”然而,謝允明聞言,便緩緩站起身,拂了拂衣袍上並不存在的灰塵,姿態變得從容,“原來在娘娘眼中,兒臣還算不得是一家人。”

“可是,娘娘想借此威脅兒臣,也是太低看兒臣了。”

他目光平靜地迎上淑妃瞬間變得難看的臉色,語氣依舊淡然,卻擲地有聲:“不知娘娘此刻,會不會為今日的選擇……感到後悔。”

說完,他不再多看淑妃一眼,微微頷首,轉身便走,背影挺直如竹,帶著不容折辱的孤高。

可以說,這次會面,不歡而散。

謝允明離開後,淑妃氣得砸碎了一個最喜歡的琺瑯茶杯。五皇子從屏風後轉出,他目睹了剛才的一切,臉上帶著不解。

“母妃,這……這到底是怎麽一回事?我們和大哥,不應當是一條繩上的螞蚱麽?他若不好,我們不也少了一份助力?您逼著他娶表妹,若生了隔閡該如何是好?”

淑妃餘怒未消,狠狠瞪了兒子一眼:“你懂什麽?天真!”

她深吸一口氣,壓低聲音,語氣森然:“再如何,他也是個皇子!是皇子,我們就得防備,就得掌控,你要記住,將來若有可能,是你做君,他為臣!臣子為君效力,那是理所應當,別說是一樁婚事,就是更大的犧牲,他也該心甘情願!可他今日拒絕了我,那是在明確地告訴本宮,他不會甘心只做一個臣子,他不會受你我掌控!”

五皇子張了張嘴,還想說什麽,最終卻在母親淩厲的目光下咽了回去。

“等著吧。”淑妃揉了揉眉心,眼中閃過一絲算計,“等你父皇今晚來了,本宮自有分寸應對,本宮能扶他上雲端,也能拽他進泥淖,屆時,他還能去求誰?”

說罷,她回頭冷冷叮囑五皇子:“你只管閉緊嘴巴,不許摻和,記牢了?”

五皇子縮了縮脖子,低聲應道:“兒臣明白。”

然而,母子二人左等右等,直至宮燈初上,月上中天,皇帝的身影始終未曾出現。

淑妃心中那股不祥的預感越來越強烈。她派去打聽的心腹婢女終於回來,臉色卻如同見了鬼一般煞白,噗通跪倒在地,聲音發抖:

“娘娘……陛下,陛下他……去了延禧宮!陛下今夜不會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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