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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謝允明是誰的人? 不過,就此看來,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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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謝允明是誰的人? 不過,就此看來,謝……

謝允明立在半寸陰影裏,身形高瘦,脊背卻筆直若削,一襲狐裘壓到踝骨,毛鋒隨咳嗽微震,發出幹澀的摩挲聲。

他淡淡道:“沒想到秦將軍剛進京,竟然認得我。”

風裏因謝允明都裹著藥香,像無形的蛛絲,纏得人後頸發涼,秦烈收斂心神,抱拳道:“大殿下龍章鳳姿,氣度天成,臣雖久在邊關,亦心向往之。”這話出口,連他自己都覺得幹巴巴的。

“呵。”一聲極輕又毫不掩飾地嗤笑來自謝允明身側的侍衛。

秦烈微楞,卻見那侍衛甚至懶得看他,只默默彎腰,提起了主子腳邊那個精致的食盒,大概是爭對他剛才那套虛偽言辭的不屑。

謝允明緊跟著笑道:“將軍看著氣吞萬裏如虎,會說些漂亮話自然是好的,只希望日後在朝堂之上,面對那些文臣引經據典,綿裏藏針的口舌,也能有這般沈穩的心境,不該像今日,進宮時不知謹慎,連路都走錯了。”

這話如同冰水淋頭,瞬間澆醒了秦烈因方才險境而有些紛亂的頭腦,他知曉自己處境並不算好,雖然看上去風光無限,卻也樹大招風,想要害他的人可不少,方才他被引錯路也不知是誰的手筆,若不是大皇子身邊的侍衛故意將他引走,尋了一個不易被人發現的路線,此局定然難破。

秦烈心知,這位大皇子肯伸手相助,絕非善心偶發,他不再迂回,問道:“殿下是特意在此等微臣?”

謝允明卻側過臉,眼底像覆著一層薄霜:“秦將軍,我與你還並不相熟,就當剛才什麽事都沒有發生,你畢竟是外臣,就算要查這後宮裏又有誰能幫得了你?”

他微擡下頜,示意狹長宮道,聲音壓得極低,一字一頓:“你我也不便在此久留,被往來宮人瞧見,傳出風言風語,於你於我,怕都不太好。”

“風大,留久了,火折子容易滅,人也一樣。”

“既然是去面見父皇,就不該再耽擱,誤了時辰,便是藐視天威。將軍說,對不對?”

“臣不敢!”秦烈沈聲應道,謝允明這番話無可指摘,甚至可說是再次幫了他,想害他的人見他使用輕功遁走,自然不敢深追,也不會將消息傳出去。

他剛回京,已接手了耿忠一案,不宜再起風波。

然而,正是謝允明這份周到,讓他心底疑雲更重,這對大皇子有什麽好處?

若真不想和他有什麽牽扯,何必相助?

謝允明不再多言:“將軍,請。”

秦烈立刻側身:“殿下先請。”

兩人一前一後,保持著恰到好處的距離,默然向紫宸殿行去。

霍公公早就候在門口,見到謝允明是喜上眉梢:“大殿下也來了?”

謝允明道:“我為父皇準備了一些參湯。”

霍公公笑道:“大殿下真是有心了。”他接過厲鋒手中的食盒,去殿內細聲通報,二人一塊入內。

“臣秦烈叩見陛下。”

“兒臣拜見父皇。”

皇帝擡起頭,目光帶著一絲探究落在他們身上:“明兒怎麽和秦愛卿一同來了?”

“都起來吧,秦愛卿也是,通報你進宮的消息都過了一陣兒,朕卻遲遲不見人,真是讓朕好等啊。”

皇帝語氣不悅,秦烈覆而跪下請罪:“臣來遲了,還請陛下恕罪。”

若直接把剛剛發生的事情說出來自然不妥,秦烈正斟酌如何不節外生枝但能化了皇帝怒氣,謝允明卻已自然地走到禦案近前。

“父皇。”謝允明開口,引皇帝看向自己:“兒臣也沒想這麽巧,方才在路上瞧見了秦將軍,將軍一個人,只怕他是和父皇派去的引路太監錯開了,我上前去搭話,誰知他卻看一面宮墻看入了迷。”

秦烈是第一次進這九重宮闕,從前只見過大漠黃沙,難免對雕梁畫棟多看了幾眼,皇帝聽完眉宇舒展,這等小事無傷大雅,反而覺得秦烈真性情。

謝允明仍站在皇帝身旁,一手捂著胸口,指節因用力而泛白,指縫間透出淡淡藥香,苦裏帶甘,像雪裏煨過的甘草。

皇帝瞧他一直看著秦烈,可眼神卻是怯怯的,立即問:“怎麽了?可是身子不舒服了?”

“兒臣無礙。”謝允明立即搖頭,輕笑:“兒臣今日難得近前一見將軍,和在城墻上看到的時候感覺不一樣。”

“哦?”皇帝起了興趣:“如何不一樣?”

謝允明直言,俯身在皇帝耳邊低語:“很不一樣,近看才知他那雙眼睛,銳利得像雪原上的頭狼,帶著沙場淬煉出的煞氣,兒臣……被驚了一下,而且…”他目光重新落在了秦烈身上:“而且將軍皮膚黝黑粗糙,臉上和脖子上都有疤痕,與京中人物,迥然不同。”

皇帝聞言,非但不怒,反而朗聲大笑:“哈哈哈!我大晟的將軍,正當有此血性!大漠可不比京城,環境刻苦,多是刀光劍影,能活著回來已是不易。”

皇帝天威,秦烈一直不敢言語。

不過皇帝的神情已經緩和了幾分,他看著秦烈,眼中多了幾分真實的感念與溫和,他想起了肅國公,那個與他一同起兵,後又為他鎮守邊疆直至馬革裹屍的兄弟,秦烈是肅國公的養子,十歲便去了苦寒北疆,子承父業,一守又是十八年,至今方歸。

皇帝嘆道:“邊疆戰事打了這麽多年,戰況兇險,苦了你,也苦了你爹啊。”

“為保國家安定,一切都是值得的。”秦烈趕忙應道,他也沒想到,大皇子幾句話就幫他省了一個麻煩,他進宮時可是憂心忡忡,就算父輩過往情誼再深,可一牽扯到權力也會蕩然無存,而現在,皇帝顯然對他少了一點猜忌,反而多了一點真實的關心。

謝允明說著,眼中適時泛起一絲憐憫的水光:“父皇,說起邊疆,兒臣就又想到不久前發生的事情,那些在北疆戰死的將士,只因盡忠讓自己的親人沒有依靠,到頭來還被高官侵害,實在可惡。”

皇帝臉色驟然一變,秦烈趁此,立即說起了耿忠一事。

參劾耿忠的罪證一一呈上。賬目,物證,以及一份蓋著通文館標識的訴狀,那些遺孀提交的訴狀乃是通文館的學生代為謄寫。

通文館是集天下書生讀書的地方,國師親自在此傳經授課。

原來這背後還有通文館相助,皇帝心中疑雲又少了一些,朝內年少子弟有愛民之心,這是好事,同樣也意味著耿忠一事已上達天聽,下啟清議,天下文人士子皆在看著!

他身為皇帝怎麽可能不給天下人一個交代?

皇帝面色沈凝:“蛀蟲!耿忠就是個國之蛀蟲!朕不僅要罰,還要重罰,以儆效尤!”

皇帝金口一落,禦案前仿佛掠過一陣無聲的刀風,耿忠的生死,在剎那被寫定,腰斬於市,三族抄沒,女眷流放南夷,永世不得返京。

秦烈懸著的心隨之穩穩落地,俯身叩首:“陛下聖明。”

謝允明臉上帶笑,立即問道:“父皇,這是不是說明,兒臣挑選的人是選對了?”

皇帝聞言朗聲而笑,擡手拍了拍兒子削瘦的肩,觸手只覺狐裘下骨骨分明,心裏又憐又喜,遂道:“朕的明兒雖然體弱,可眼光卻好,此番薦人得力,堪為朕分憂!明兒是有福氣的人!”

說罷轉向秦烈,目光炯炯,語氣豪爽:“愛卿辦事,雷厲風行,很好。”

殿內餘音回蕩,銅燈上火苗輕顫,仿佛也被這天子笑聲震得矮了半截。

秦烈口中謝恩,眼角的餘光卻瞥向一旁的謝允明,只見那位大皇子正垂眸靜立,他半闔的睫毛在燈火裏投下一排極黑的剪影,遮住了眸色。

整個人安靜得仿佛與殿內喧囂隔絕,卻又像一把收在破舊綢鞘裏的薄刃,破敗的是鞘,森寒的是刀。

那份對耿忠敗落的愉悅,被他斂在眉目深處,不見分毫外露,只在睫羽擡起的一瞬,閃出一點極輕的亮光。

他如此樂見耿忠倒臺,耿忠是五皇子的人,打擊五皇子,最大得益者便是三皇子。

秦烈不禁思索,難道,他是三皇子的那一邊的人?

皇帝忽道,引秦烈回神:“秦烈,你父爵位空懸多年,朕替你補上。”

秦烈立即跪拒:“末將非肅國公血脈,不敢僭越。”

皇帝追問:“那你想要什麽?盡管說罷。”

秦烈搖頭:“為國盡忠,馬革裹屍乃武將本分,臣別無他求!”

皇帝凝視他片刻:“你這執拗的性子,還真是和你父親一模一樣!弄得朕都不知道該賞你點什麽好了。”

一旁的謝允明立即說道:“父皇,不是常說男兒要成家後立業麽?兒臣聽說,秦將軍好像還沒有娶妻?”

“不錯。”皇帝略一沈吟,做出了決定,“明兒說得對,你既已回京,便要好生安定下來。你父親去得早,朕替他為你做主。你年歲不小,膝下猶虛,必須趕緊成家,朕要親自為你擇一門好親事!”

“現在天下太平,你趕緊留個後,不然,朕絕不放你再去戰場。”

秦烈心中一沈。他深知自己在軍中威望過高,陛下不滿,此舉,施恩與留質並存,他不能再拒。

“臣,”他深深叩首,“謝陛下隆恩!”

謝允明笑道:“看來,秦將軍喜歡這樣的獎賞。”

“父皇,您之前就心系邊疆士兵,定然還有許多體己話要和秦將軍說,兒臣就先告退了。”他頓了頓,“對了,兒臣命人熬了寧神湯,自己用了覺得脾胃暖融,甚是安妥,也請父皇嘗一嘗,萬望以龍體為重,莫要過度勞心。”

皇帝習慣性伸手替他攏衣,指尖碰到肌膚,冷得嚇人,不由嘆氣:“快去歇著。”

秦烈在一旁,將這對天家父子不似君臣的互動盡收眼底,心中震撼無以覆加。這位大皇子,出行僅帶一侍衛,而那侍衛非禁軍卻能在宮中佩刀,神色坦然,霍公公等近侍皆習以為常,此等殊榮,聞所未聞。

等秦烈終於從紫宸殿告退出來,宮道寂寂,夜色沈沈,早已不見了謝允明的蹤影。

冷風一吹,他才驚覺自己後背已被冷汗浸濕,回想起今日種種,入宮險境被謝允明化解,陛下猜忌,也因他三言兩語轉為憐才之心。

可謝允明卻並沒有袒露他的目的。

秦烈不會常入皇宮,大皇子既要拉攏,為何不與他通氣?給他留下點什麽東西?

秦烈站在巍峨的宮墻之下,第一次如此清晰地認識到,這雕梁畫棟的京城,比北牧的千軍萬馬更加兇險。

而那位看似弱不禁風的大皇子謝允明,其身影在他心中,與傳聞中截然不同。

他尚且看不透謝允明。

不過,就此看來,謝允明還真像是一顆福星。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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