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1章 東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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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說日不可說人,夜不可說鬼。

這邊兒剛給周大夫許願說血親探視,那邊兒顫巍巍地就不知道從哪裏鉆出來個老太太,自稱是穆駿的表姨。老太太一邊兒一個大小夥子扶著,也沒空手兒,提溜來了一盒柴雞蛋,一盒特侖蘇牛奶。

這三位來得及時,就跟白骨精變得那麽爽利。

既然是董事長親戚,吳祈寧還是迎了出去。

這老太太削薄的嘴唇兒三角兒眼,上上下下把吳祈寧打量了半天:“你是誰啊?”

吳祈寧讓她看得渾身不自在:“我是穆駿的女朋友。”

老太太仿佛是松了口氣:“哦,沒結婚啊。那你起開,我跟你沒話,我要見我親外甥。”

吳祈寧怎麽覺得這麽別扭。

跟著這位閻王奶奶的牛頭馬面二位爺一把推開了吳祈寧,不由分說進了病房。

吳祈寧“哎”了一聲:“病人還在休息……”

老太太打鼻子裏“哼”出來一聲:“姑娘,你個外人,少說話。”嘴一撇:“大姑娘家家的不害臊,一看就不是正經人……”

吳祈寧氣得臉都紅了,尋思:這是打哪兒來的金蟬大仙啊?

這位老太太戲路也是真寬,剛才還掐著半拉眼角看不上吳祈寧的樣子,這一見了穆駿的面兒,立刻哭得一行鼻涕兩把熱淚,口口聲聲哭出來:“我那苦命的兒啊……”

吳祈寧一個白眼翻上來。

穆駿迷迷茫茫地看著眼前這一家三口兒,一臉的蒙圈。他剛剛讓周大夫拿200焦耳的電擊過,現在真是提不起精神應酬。

老太太哆裏哆嗦:“苦命的兒啊。身邊兒也沒個人伺候。來,虎兒,給你弟弟倒杯牛奶。”

吳祈寧下意識地伸手攔著:“他還不能……”

老太太的一個兒子一步跨過去要把穆駿扶起來餵牛奶。

另外一個一臉腆笑地攔著吳祈寧,一把就摟住她的腰,吳祈寧才想起來好像自己這絕無僅有的婆家人裏有一位天兵天將是猥褻婦女的行家,立刻起了一身的雞皮疙瘩,張嘴要喊,不提防嘴也讓人捂住了。

就在這時,大門“咣”的一聲推開了。

偉大的盛年同志如劈開黑暗的真道之光一樣降臨人世,他三步並作兩步沖了進來,厲聲大吼:“你們都誰?這是要幹嘛?保安呢?吳祈寧!報警!”

吳祈寧這才趁亂脫了身。

老太太也不是善茬:“我看我親外甥,你個外人別攔著。”

盛年面若寒霜:“你親外甥?一表三千裏吧。怎麽早不來晚不來,今天來?我們董事長身體不好是一天兩天了嗎?”

老太太一瞪眼:“我外甥好歹,你管不著,他家的事兒,不是親戚做主誰做主?你個外姓人還要造反啊?”

盛年毫不客氣地把他們往外推:“滾!我們董事長還沒死呢!我還就告訴你,他死了也沒你們事兒,人家有遺囑。繼承輪不上你們!”一回頭:“吳祈寧!楞著幹嘛!報警啊!”

盛年那天幹的很絕,不由分說把人轟了出去,想一想,回頭提了牛奶雞蛋,朝這娘兒仨扔了出去。

吳祈寧畢竟靦腆些:“也不至於就這麽扔吧……”

盛年氣急敗壞:“你傻啊,這都不由分說迫不及待了,誰知道他們會不會給穆駿下藥?”

此言一出,吳祈寧起了一身的雞皮疙瘩。

盛年抹把臉,長長地出一口氣:“不行,得趕緊送小駿去日本。”

吳祈寧木木地點點頭:“嗯。我同意。”

做人不能失能。多大本事的人失能了也不頂用了。

穆駿張惶地躺在輪床上搖頭,用氣聲在求:“不……不……不要……”

盛年冷著一張臉,絲毫不為所動:“你早幹嘛去了?”

吳祈寧心疼地幫穆駿擦擦汗:“事到如今,你就別鬧了。依了我們吧。”

穆駿在輪船上掙紮著要坐起來:“我不去日本!我不去日本!這節骨眼我走了你們根本應付不來!你們倆怎麽能這樣。”

吳祈寧和盛年一左一右地推著輪床往外走,有志一同,齊心協力。

盛年“呸”了一聲:“臭不要臉的,死了你穆屠戶,我還就吃了帶毛豬了!”

吳祈寧狠狠地瞪了盛年一眼,盛年自己也覺得不太合適,又“呸”了一句,不過擺明了這一聲是“呸”自己胡說八道。

吳祈寧好聲好氣地哄穆駿:“你好好的啊,把病治好了,磨刀不誤砍柴工。”

盛年黑著一張臉接著呵斥:“我對你的遺囑不滿意,你不能死,給我改過來!”

吳祈寧擺事實、講道理:“你留在濱海意義不大,不如好好去日本專心治病。”

盛年直接吼出來:“大敵當前,你還想拖累吳祈寧守著你晝夜三陪多久?姓穆的你要臉不要?”

另類的紅臉白臉。

穆駿急地一頭汗:“你們……你們……”

盛年和吳祈寧對視一下兒,異口同聲:“我們跟你不一樣,我們能自理。”

互相看一眼:“我們又不會吵架。”

“嗯,對啊。從來都是精誠團結。”

穆駿急地說出聲來:“我才不信!”

吳祈寧一跺腳:“愛信不信!”

盛年一聲冷笑:“由不得你了。”

輪車隆隆,不容置疑地往門口推過去。

穆駿急切間抓住了他們兩個人的手,就像抓住救命的稻草,他大口大口地喘著氣:“我……我秋天就回來!秋天!”

盛年看了看吳祈寧,吳祈寧看了看盛年,兩個人一起把穆駿的擔架護上了車,重重地關上了車門。

目送著董事長的座駕遠去,靈周科技的兩位大拿並肩而立,半晌無言。

過了好一會兒,盛年仿佛是自言自語:“他秋天會回來吧?”

吳祈寧抿了抿嘴角,微微仰著頭,帥氣地把手插到了褲兜兒裏:“一定會。咱們等著他。”

盛年歪頭斜睨了吳祈寧一眼:“咱們?”

吳祈寧回頭瞥盛年:“那是什麽?對了,你管我叫娘娘,那是本宮與大人?”

盛年“切”了一聲,一臉的看不上:“說你胖你就喘上了!”

吳祈寧看了看自己的腰:“說我胖是你瞎!”

盛年仰天長嘯:什麽叫養虎遺患?什麽叫尾大不掉?這才幾年?

吳祈寧也敢跟他還嘴了!

穆駿!你慣得她好!

看著這樣的吳祈寧,盛年忽然想:也許……也許她堪當大任。如果是那樣兒,我前兩天又為什麽著那麽大急?

閉上眼,他有三分的良心發現:為穆家拼死拼活也十來年了。分了價值千萬新工廠的一半兒,其實穆駿……待他也不算薄……自己前些日子,也許真有幾分失態……

自己不是先前也盼著兄弟娶妻生子好好過日子麽?

回頭再看看吳祈寧,還是不順眼:穆駿也是!放著我們家美人一樣的盛欣不要。要這潑辣貨做什麽?果然是瞎!

目送著盛年遠去,吳祈寧長長地呼了口氣。

這年頭的航空公司也不是東西,才不管病人本主兒樂不樂意出國,只要是錢給了足夠,一定會把人順順當當地拉走。盛欣人美嘴甜,定然可以打理一切。

是,她是去那個花錢的。

吳祈寧後來慨嘆:這花錢的事兒,總是好辦的。

在醫院裏呆了那麽久,好容易送走了穆駿,吳祈寧心無掛礙地回家去洗了個熱水澡。

沖淋之後,換身衣服,擦擦頭發,吳祈寧晃裏晃蕩地去了童培培店裏,心滿意足地喝了一杯熱可可。

神清氣爽!

簡直有種離婚的痛快!

童培培在穆駿生病期間也提溜著點心去看過。現在得知二房東一時不會病故,自己的買賣還可以安穩地幹下去,也是心情大好。由此可見,人心之不可依持。童培培對穆駿少女粉紅的愛戀終於敵不過成年做生意的房錢。雖然關心還是關心的,但是意思總是差了一層。

傍晚時分,帥哥齊江施施然地來盛境報道。

童培培鳳心大悅之下,關門落鎖,拽著吳祈寧和齊江一起出去烤魚。

世易時移,吳祈寧終於不再和童培培坐一排椅子。她笑笑地看著桌子對面,童培培和齊江眉眼傳情的樣子,忽然有了幾分感慨:也不知道穆駿現在幹什麽呢?是不是已經住院檢查了?

不得不承認,只分開幾個小時而已,她已經開始想他了。

齊江機智風趣,聽說穆駿去做手術了,說了不少寬心安慰的話。對於人家這一番好意,吳祈寧總是頷首笑納。開心了一晚上,晃裏晃蕩地回了家。

小樓裏沒有燈光,吳祈寧站在門口,踟躕了一下兒,撇了撇嘴角,利索地開門回家。

不知不覺已經是暮春初夏,吳祈寧從樓上推開了窗子往下看。小小的院子裏,穆駿打理的月季花已經長了碩大的骨朵,小小的野菊花也綻開了柔嫩地花瓣。

一輪明月,皎潔地照了下來,給一切都染了一層銀灰。

自是十分好月,不照人圓。

吳祈寧軟軟地坐在了窗邊,心有所感,拿起來久違的笛子,吹一段,晶瑩剔透的《姑蘇行》。

吳祈寧樓下的燈影暗處,盛年斜坐在車裏,側頭閑閑地看著樓上的吳祈寧。想一想,他撥通了盛欣的手機,讓她把聽筒放到了嘔吐到近乎昏迷的穆駿耳邊。

過了好一會兒,盛欣的電話回過來,三分驚喜:“穆駿哥睡著了……”

盛年點點頭,一字評語:“賤!”

果斷掛機。

開車回家的路上,盛年心有所動,打開了車載音響,裏面幽幽地播出了一首懷舊地中國風,難得周董的聲音依然蒼涼而溫潤:“我送你離開,千裏之外,你是否還在……琴聲何來,生死難猜……用一生……去等待……”

盛年安靜地聽了一會兒,沈沈地嘆了口氣:人間自是有情癡,此恨不關風與月!

有道是眼不見心不煩,盛年看了看自己的機票,想:也是時間去機場了。難不成明天還要目睹娘娘登基嗎?他自問沒有穆駿的好涵養,吞不下這口惡氣。

次日,吳祈寧梳妝打扮,換了一身小西裝開了穆駿的車,大搖大擺地去了靈周科技。

芳容不墮,靈臺清明。

按照穆駿的安排,她得幫他管家。他死了或者失能的時候她都得為他操一份心。區別是,穆駿活著的時候,她屬於白操心。穆駿病暈了,忘記在律師文件裏寫她工資待遇的問題。盛年才不會提這個醒兒。

在他心裏:吳祈寧餓死活該。

穩穩地把車停到了穆總的車位,吳祈寧晃著鑰匙往總經理辦公室溜達過去。

自然輕車熟路,只恨物是人非。

吳祈寧不想給自己任何機會感慨,他媽的為什麽我會有今天?

她不感慨有的是人感慨,滿天底下眼皮子淺的老娘們兒多得是。

秘書室裏的劉熙看見吳祈寧幾乎要掉了眼淚:“小寧……我就知道……會有這麽一天……我只是沒想到,這麽快……”

吳祈寧點點頭,心說:夫妻同心,盛年也這麽說過,不過跟你語氣完全不一樣。

這是說不清第幾次走進總經理辦公室,吳祈寧叉腰看了看四周:嗯,挺眼熟。來了N+1遍的地方兒,居然還是這樣兒的。撥弄一下兒老板臺後面兒的轉椅,吳祈寧有幾分思忖地坐在了桌子上,她下意識地有點兒抗拒這個位置。

中國人老祖宗有句話兒:德不配位,必有災殃。

吳祈寧深覺此言在理,不過當今世道,這個“德”固然可做“積德”解釋,你要非當“缺德”說那也是言之成理啊。吳祈寧深覺自己資歷不夠:論積德錢不夠多,論缺德心不夠狠。

她坐這兒,註定是糾結。

哎……就不能讓她安靜地當一個混吃等死的家庭婦女嗎?

上輩子缺了德了。

劉熙三朝元老,飽含深情地過來給她講古:“這把椅子,穆叔叔坐過,盛年坐過,穆駿坐過,現在輪到你了……”

吳祈寧“嗯”了一聲,點點頭:“靈周科技真會過,一把椅子傳輩兒使。”

劉熙一時語塞:“我不是這個意思,我不是說椅子……”

吳祈寧拍拍她的肩膀,笑一笑:“放松,我也不是這個意思……”認真地看一看劉熙,吳祈寧的眼睛黑沈沈地:“姐,從今天起咱一個鍋裏掄馬勺了,你多幫襯我。你知道我,我今天把話擱這兒:我不負你,我不害你。”

劉熙“啊”了一聲,若有所悟。

正在這時候,有人在門口敲敲門,吳祈寧揚聲:“進來。”

李文蔚斜身探頭:“吳總,晨會!”

這就吳總了。

吳祈寧點點頭:“您到勤快。”

李文蔚甚會做事:“我姥姥說了,水大水小,別漫過鴨子去。就是新官上任,開會還是得請您。”

吳祈寧長嘆一聲,作為鴨子,她拿著筆記本走了出去。

吳總的第一次晨會。

她比李文蔚略高一點兒,兩個人都穿西裝長褲,迎著太陽並排走在靈周科技的過道裏,步履生風,颯氣利落。

李文蔚忽然樂了:“真沒想到,還有這麽一天。”

吳祈寧苦笑一下兒:“活久見!與君共勉!”

李文蔚挑了挑眉毛:“哎,對了,剛才你跟劉熙說我不負你,我不害你,什麽意思?”

吳祈寧抱住了肩膀:“人不負我,我不負人。人不害我,我不害人。劉秘書中文系畢業,她懂分寸。”

李文蔚想了想,倒吸一口涼氣……

吳祈寧挑著眉毛點了點頭。

吳祈寧的晨會開得簡潔而大方。大夥兒都怪忙的,無非幾句話:“跟大家都是熟人,不多自我介紹了。穆總去日本做手術,這段期間我暫代。穆總有公正過的授權,原來找穆總的各方面問題可以找我。沒有別的,一起工作期間,希望咱們大夥兒齊心協力,把以美國客戶為主的訂單按時趕出去。等著穆總回來給大家獎勵。好了,各部門匯報進度吧。”眼神閃一閃。

第一個接話的是李文蔚。

李文蔚現在當了生產部的老大,言之有物,況且還存了對吳祈寧的三分體恤,說的分外清晰簡潔。

劉熙行政這邊兒日子有功,算是答對如流。

其餘財務、業務,也就接連表示效忠了。

這一場晨會,吳祈寧冷眼看著:還是那麽回事兒,敲了敲桌子,散會!各忙各的去吧!

她登基首日,還算順利,全賴李文蔚和劉熙挺她。

古來做官,上面有人,下面也得有人。吳祈寧心中感嘆:古人之言,誠不欺我。

然後,就碰上了麻煩事。財務大姐苦大仇深地抱著一摞子賬本敲開了吳祈寧辦公室的大門。吳祈寧看著那厚厚的一沓子發票,苦笑出聲:這才是,冤有頭,債有主。

一筆一筆,都是她欠穆駿的錢。

吳祈寧揉揉太陽穴:“這個嘛……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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