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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黑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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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黑天

是誰在癡癡的追隨

夜黑風高。

沈知聿哼著歌下樓,最底層樓道裏,忽然之間飄來一種很奇怪的味道,比花香濃一些,比煙草淡一點。

這味道誘發的身體感覺也很奇怪,上一秒雙腳踏空失足墜樓,下一秒又峰回路轉翩然騰空。

有意識地抓穩扶梯,沈知聿情緒波動異常地走出樓梯口,側門的梧桐樹葉在冷寂的夜裏被風吹得一片接一片地掉落,不一會兒就將下方停靠的車身淹沒。

陡然掀起一場短促的狂風,將車蓋那些冷冷冰冰的葉子揚到了四面八方。

沈知聿腳步一停,目光徑直探向那扇幽閉無聲的車窗。

不多時,他腳尖隨意從幾片樹葉上攆過,“嘩啦啦”的聲響霎那間回蕩夜空。

與此同時,車窗不情不願地降了下來,就在沈知聿剛剛走到垃圾桶旁邊的時候,江予淮這才施施然地擡眼望過去。

隱匿樹間的路燈光線由高到低,柔和了江予淮原本鋒利的視線,他只看了對方一眼便轉頭了。

然而餘光卻忽視不了那隨風亂舞的粉色蝴蝶飄帶,鼻端還彌漫著草莓和奶油攪合在一起的混亂氣息,像泥巴重重砸向墻面然後貼著徐徐滑落,徒留違和的痕跡橫亙心中。

江予淮攥著方向盤的手掌不自覺收緊,直到聽見已經爛得毫無形狀可言的蛋糕,“嘭”的一聲撞進了垃圾桶底部震耳欲聾。

此刻,他望向沈知聿的眼神好似有火光噴發。

慢吞吞轉了轉腕骨,用濕巾將每根指節都細細地擦了一遍,統統丟進垃圾桶後,沈知聿邁步朝他走過去。

象征性敲了敲正駕駛的車窗,沈知聿笑吟吟地彎腰看他:“在等我?早知道快點下來了。”

江予淮不禁發笑,嗓音像秋末的冰霜:“你一向這麽自以為是?”

沈知聿從容不迫,他反問:“自以為是有什麽不對麽?這說明我拎得清啊,不像有些人。”

“永遠端著,永遠拉不下來臉。”

居高臨下,他眼底有著幾乎虛偽的溫和。

從什麽時候開始看不慣江予淮這號人的?

這得追溯到十幾歲的年紀了。

再婚甚至都不足一個月,岑佳佩便有了女兒江月,從懷孕到生產,這漫長平靜的歲月,江予淮絲毫沒有出現過,他反抗家庭的方式一向那麽隨心所欲。

心想也是,家財萬貫的母親意外離世,多年吸血的父親總算是熬到了頭,私吞財產另取初戀一轉眼就全部完成了,裝都懶得裝一下。

財富被瓜分,父愛被取代,還要屈尊和搶奪這一切的人共同生活,想想就氣結於心,任誰都無法原諒。

江予淮痛恨父親的冷血、自私與背叛,於是將這些負面的、槽糕的、醜陋的情緒,徹徹底底殃及到了女方身上。

尤其是戚禾身上。

她的所做所為,在他看來,完全是岑佳佩言傳身教後的翻版,他甚至惡毒地覺得母親的死與她們一家都脫不了幹系,發誓誰也別想好過。

岑佳佩都活到這個歲數了什麽大風大浪沒見過,面對江予淮的橫眉冷眼,處處作惡,照樣能面不改色地喊人回家吃飯。

岑佳佩給自己立的一直是溫柔繼母的人設,他關心繼子的次數甚至比當時學業繁重壓力重重的親生女兒還要多得多,那時候江予淮才剛上大學不久,思想仍未過分開明與成熟,遭受到眾叛親離以後,行為更是變得隨心所欲。

家宴上公然讓敬酒的戚禾下不來臺,江予淮執行的得心應手。

別的時候也就算了,岑佳佩通常都是一笑了之,也不怎麽在乎被當眾出醜的戚禾的心情。

可那次偏偏是江月的滿月宴,愛女昭昭的岑佳佩不允許一絲出錯,場面一度難堪,手中那杯果汁就要潑上去的瞬間,卻被戚禾反手按回了桌面。

後面岑佳佩還是不解氣,回到家就是一通亂罵,沈知聿當時就坐在對面的房子裏安靜地寫著作業,紙頁翻過一頁又一頁,只是寫到最後依舊是空白的。

他將母女倆的對話一字不差地聽見耳裏,等到聲音徹底消散過後,江予淮的形象輪廓在腦子裏也逐漸清晰起來。於是他做出最原始的評判——道貌岸然。

此前,他們從未正面交鋒過,一切都源自岑佳佩的口頭鞭撻。

說來也荒謬,那個時候他對江予淮就有著莫名的敵意和莫大的恨意,就像隨手丟下的一顆形態畸形的種子,原以為不成氣候,甚至沒有生長的可能,等意識到危險之際,再也不是浮於表面那般簡單了。

發生在他們三人之間的過往,一樁樁,一件件,放佛自動播放的幻燈片,下一頁永遠比上一頁更完整。

江予淮對戚禾的感情,同樣越來越鮮明,越來越覆水難收。

那種愛而不得的眼神,曾經一度刺痛沈知聿的雙眼。

江予淮和她,如今走到了哪一步?算什麽關系?現實版的傲慢與偏見?

分離的那幾年內,很多東西或許早就變質,只是他不知道,只是他看不見聽不見,只是他自欺欺人。

可即便如此,沈知聿也絕不會甘於下風。

落葉又一次被狂風突然卷起,良久的眼神對峙後,江予淮眼皮一壓,語速緩慢,淡然回擊道:“你不必拿這種話來激我,你在她身邊晃了那麽久,到頭來不還是一無所獲。”

“你又知道了?”沈知聿拖腔帶笑。

“你們當律師的,在沒有得到確切的證據前,怎麽能張口就胡說呢?”

他慢條斯理地折了折袖口,手背上的抓痕在強光的映襯下一覽無餘。

江予淮幾乎一看就懂這其中的刻意與深意。

沒有輕易上當,反而直接將對方的心思撕開、撕碎:“連三歲小孩都知道眼見不一定為實,你到現在都還童心未泯嗎?”

這是在罵他連三歲小孩都不如吧。

好委婉。

不該素質的時候還要假裝禮貌,道貌岸然無疑了。

沈知聿並未被激怒,只是欽佩一般地笑道:“你是律師,我肯定說不過你的,就是想告訴你。”

“公平競爭,不可能。”

他在陳述一個很殘忍的實情:“首先呢,你從起跑線上就輸了。”

“我和她是彼此的初戀,養了一只貓,各自的朋友和父母都很看好我們,即便她以後不選擇我,也一定不會要你的。”

“想知道為什麽嘛?”沈知聿無害地笑了一下。

他萬分不解的樣子:“你那麽聰明,怎麽就走上這條不歸路了?”

江予淮目光沈沈地看了他半響,隨後嗤笑一聲:“不是所有人都有初戀情結,你不僅自以為是,而且自作多情。”

“那完蛋了。”沈知聿擺擺肩,吊兒郎當的姿態明顯跟某人學壞了。

“一下被你挑出兩個毛病,我都要無地自容了,看來還是我表達得不夠精準,反正——”

“我有的你沒有,你有的我都有。”

“簡而言之。” 他眼神終於冷了下來。

“你什麽都沒有。”

緊接著沈知聿直起身子,不顧江予淮一瞬間神情的變化,目光不經意落在了別處。

樓道裏那股奇怪的味道放佛經久未息,隱隱約約隨風蔓延四散。

他忽地想到了扔蛋糕時,在垃圾桶角落中看見的還帶著溫度的零星灰燼。

下一秒,沈知聿後退到原來的位置,慷慨陳詞:“提醒一下,她討厭二手煙的氣味,你最好還是戒了吧……”

江予淮眼底愕然了一秒,但也只是一秒。

“真是這樣嗎?”

他語氣充滿了憐憫,意味深長地開口:“人心易變,更何況是她。”

車子啟動,江予淮最終以勝利者的姿態含笑離去。

風過無情,沈知聿的身影變得頹然。

這可能就是逞嘴角之快的後果。

自以為是,自作多情。

這八個字令他反覆自我審視。

高樓上,她房間的最後一盞燈也熄滅了。

沈知聿垂下眼,一顆心在冷風中,又開始迷茫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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