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6章 今天

關燈
第16章 今天

善良女子

“知聿哥,你們就要回去了……”

得知他們今日就要走,這裏最難過的莫過於岑子俊了,他在村裏沒什麽交好的同齡朋友,曾經志同道合的夥伴要麽早早搬家要麽早早輟學,只剩他一個人在熱鬧的新春裏,揮舞著被時間遺棄的仙女棒。

屈起的手肘上掛著戚禾裝滿衣物的旅行包,岑子俊看著把盆栽一個接一個搬到後備箱的男人,眼皮越來越耷拉。

等沈知聿擦完沾到灰土的手,岑子俊才把包取下,小心遞過去,語氣沈重得像是和最珍惜的朋友道別。

他接上自己沒說完的內容:“我有點舍不你。”

戚禾不在,他就單指沈知聿。

後者拉車門的動作一頓,扭頭就看見他踮起腳使勁往窗內張望的模樣,心下了然,直接戳破他心裏的小九九。

“我看你是舍不得貓吧。”

岑子俊感到不好意思的時候就愛撓頭發,他撇嘴:“才不是呢,你們我都舍不得的……”

沈知聿不急著把東西放進車裏,聞言看著他笑道:“它其實也很喜歡你,有機會的話歡迎來家裏做客,如果交通方面有需求,我可以開車下來接你。”

岑子俊聽完很是感動,這得是多深的交情才會說出這番話,要知道他平時肯定忙……

然後又猛然意識到一個問題。

“可是,我要怎麽聯系你呢?”岑子俊頻頻眨眼連連暗示。

快加微信啊,加微信加微信加微信啊啊啊!

他不提,沈知聿都快忘記這茬。

他不喜歡加人,但岑子俊不是亂七八糟的人,所以他當場點開了微信,對不停眨眼的男孩說:“我掃你。”

“好嘞。”岑子俊樂呵呵地調出了自己的二維碼。點擊、確認。

對方頭像是趴在香蕉枕頭瞇眼睡覺的可愛豆泥,這很正常,一看昵稱。

[六邊形美少女]

“呃,這個名字。”岑子俊豈止是大吃一驚,更改備註時的表情變了又變,最後訕訕一笑,“挺特別哈。”

因為這個古怪id被柯元澤用眼神多次鄙夷的沈知聿顯然已經免疫了,他神情毫無波瀾,語氣卻略帶幽怨:“還不是她給我改的。”

岑子俊點了下頭,深入問:“以前嗎?”

沈知聿不太高興了:“難不成現在嗎?”

他們現在連手都握不到,更何況是去碰手機那麽私密的物品。

岑子俊噢了一聲,突然又想聽他和她的戀愛故事了,然而就在這時,沈知聿彎腰鉆進了後車廂。

把包放好後,剛要退開,原本呼呼打盹的豆泥咻地翻了個肚皮,用短短的爪子扒拉著沈知聿的胳膊不讓他走。

沈知聿見狀失笑,揉了揉還在做夢的小貓頭頭,輕聲細語:“你在這裏乖乖的,我先去接她。”

話落的後一秒,耳畔傳來均勻的、貓的、鼾睡聲。

岑子俊的詢問在沈知聿給貓咪披毯子的時候,低聲響起:“不帶它過去嗎?”

“不了。”沈知聿回答說,“天冷,我怕它感冒,它一直身體不太好。”

岑子俊聽著,莫名感覺鼻子酸酸的,只曉得點頭搖頭。

關鎖前,他還是沒忍住探頭看了一眼。

毛茸茸的小團子,好想摸一摸。

但他沒敢表達自己的訴求。

因為知聿哥是一個十足十的小氣鬼。

哼。

岑子俊總是想一出是一出,前腳還企圖打探甜甜的戀愛故事,後腳就開始興致勃勃地講述別的天馬行空的東西。

也是真鬧騰,喜歡倒著走路,嘰嘰喳喳的一會兒背詩一會兒哼曲像撲棱翅膀的麻雀。

緊隨其後的沈知聿忽然有那麽一瞬間覺得,他或許真的老了,不然他為什麽會用羨慕的眼神瞧著對方蹦蹦又跳跳的模樣。

大約是相處久了,學到了沈知聿不長記性的精髓,岑子俊竟然在同一時間、同一地點、踩到了同一個人的腳。

“你要死啊岑子俊!是不是瘋了!!!”

一陣陣惱羞成怒的尖叫聲不僅嚇壞了無辜的男孩,甚至震飛了林中鳥。

擡手堵住耳朵,岑子俊轉頭又是一臉天塌了的表情,該辯解的還是得:“我不是故意的……”

“你你你,你還說你不是故意的,我這麽大一個人你看不見嗎!你眼睛是長頭頂上去了嗎!”

對方手裏提著菜籃,被踩後果斷掰開兩瓣水嫩的白菜想都沒想就要抽上去,岑子俊眼疾腳快地躲開,又迅速彈到了面色如常的沈知聿身後,隨後牢牢抓緊男人的衣角。

被當成靠山的沈知聿被身後躲動的少年下意識往前推了一步,那片水淋淋甩來的菜葉就這樣在昂貴的衣料間留上骯臟的痕跡。

尖酸刻薄的女人非但沒有道歉,甚至更加猖狂,即使是面對好感有加的沈知聿也沒個正經臉色,故作臉生道:“這不是知聿嗎,你是知聿吧?”

“嗯,是我,阿姨好。”沈知聿神情溫和地打著招呼,似乎並沒有把這段小插曲放在眼裏。

奇怪得很,不生氣是因為他性格本就隨和,主打多一事不如少一事,那表情尊重是為什麽呢?

難不成腦子好端端抽筋了?她可是欺負過戚戚姐的人!

岑子俊一聽見他說阿姨好就覺得非常不爽,好好好,好個毛,他氣憤地哼了一聲,但仔細想想……

還沒想出個可靠的結果,兩個人已經原地聊起來了。

“知聿啊,你現在也老大不小了,是時候成家了,單身那麽久,你爸媽都不催你?”

沈知聿很有耐心:“有催過,但更多的是希望我順其自然。”

根據經驗,下一步,就要介紹相親對象。

為了捍衛自己磕的cp不被拆散,岑子俊果斷出擊,張開雙臂像小雞護崽似的將沈知聿快速揪到了自己背後。

位置調換,他聲音嘹亮地喊:“知聿哥他早就有喜歡的人了,我不許你多管閑事!!!”

“……”

被挑釁的女人頓時翻了個白眼,氣得都忘記要說些什麽,反正張口就罵:“你這小孩,怎麽那麽沒家教,你爸媽到底是怎麽教你的,我看你就是找抽!”

“我也不許你說我爸媽!!!”

岑子俊狠狠踩了兩下地,有些抓狂,一語道破:“你除了顛倒黑白還會幹什麽,噢,好像還會老鼠叫。”

“略略略。”說著,扮了個鬼臉。

然後誰也沒饒過誰,一個跳著逃,一個追著打,籃子裏的菜葉和口袋裏的盒子陸陸續續掉了出來。

沈知聿左手邊有一個溢滿水的木桶,擺在屋檐下面,接住了這幾日垂流而下的雨。

定眼往裏瞧,雨水沈積多天的木桶內圈正爬著一圈厚厚的暗灰色青苔,此刻的陽光打在水面,折射出許多的東西——

追到體力不支弓身喘氣的女人和奔跑起來神情愈發亢奮的男孩。

包裝盒底部那行關於產品的功能介紹和註意事項最為醒目。

而他眼底的嫌惡更是,無所遁形。

仍被家長圍著念叨的戚禾對外界發生的這一切,概無所知。

兩人關系說開以後,微信聊天的頻率緊跟著活絡起來,是沈知聿主動問她要不要蹭車一塊回去的,戚禾沒有拒絕。因為他們現在是朋友。

哪知被舅舅舅媽知道她要坐私家車回去以後,她擁有了成袋成袋的零食和三四個還未開花的盆栽。

要不是戚禾及時制止說足夠了,裝不完了,舅媽肯定會把親戚送家裏的飲品也讓沈知聿順手擡上車,這一箱一箱的,可有的搬。

話說,他們怎麽還沒回來,距離最後一趟搬運已經過去半個小時了,按沈知聿的行事效率,不應該這麽慢的。

正疑惑著,不知何時從裏屋出來的外婆突然握住她微涼的手,戚禾低頭,聽見她微微幹澀的聲音。

她說:“小禾,我知道你還在為那件事耿耿於懷,可她畢竟是你的媽媽,生你養你一場。”

眼角的褶皺壓不住她起伏的哽咽,老人邊喘息邊繼續:“她當初也不是故意那樣說你的,你妹妹的死對她的打擊實在太大了,你們母女都要相互體諒知道嗎?”

好說歹說,戚禾只捕捉到了兩個字。

媽媽。多麽陌生的稱呼。

心想,原來剛剛打電話過來的是她啊,她就說外婆怎麽會平白無故地提起,也怪不得剛剛所有人都要用那種心虛的眼神看著她。

她不欲在這些陳年舊事上來回掰扯,過多的吐露只會讓她情緒失控。

戚禾生硬地抽回了被對方緊緊包裹的雙手,明明外婆的手心是熱的是暖的,可她就是感受不到一絲絲的溫度。

僵在原地的老人流淚不止,名為無力感的情緒又悄然占據她的心臟。

她是真的沒辦法了,最終還是點了頭,表明她願意去體諒的態度。

對方立馬破涕為笑,戚禾依舊沒什麽情緒的樣子,只是看著。

去到外面還有好長一段路要走。

戚禾和沈知聿不緊不慢地走在前面,來送行的岑子俊腳步時而快如疾風,時而慢如蝸牛,一沒註意,人就跑出了視線外。

十幾歲的年紀多得是體力,跑來跑去一點兒也不覺得累,嘴巴還一直劈裏啪啦地喊著哥哥姐姐,姐姐哥哥,邊揮手邊大喊,說今天天氣真好啊,太陽好大一個,真的好大一個,超開心特別開心,開心開心好開心。

“……”

望著行徑只比平常稍微激動、稍微熱情、稍微話多一些些的岑子俊,戚禾一時腦熱道:“他今天怎麽跟吃了菌子一樣?”

沈知聿表情超自然的:“他不是一直這樣嗎?”

“是嗎?”

“是的。”

他中指與食指之間夾著一朵玫瑰,根莖上的尖刺被刀刃刮得幹幹凈凈。

是舅媽特意摘的,說是小貓喜歡,給它。

暗綠與鮮紅在他冷白的手腕間一停一動,色彩的強烈碰撞,很容易勾起一些潮濕的記憶。

戚禾深深看了他一眼,隨後問道:“你回來有工作嗎?”

話題轉變太快,但沈知聿總能迅速跟上,他口吻隨意地。

“不工作哪來的錢給貓咪買魚幹。”

“具體做什麽的?”

“保密。”

見他賣起了關子,戚禾忽然很想笑,再出聲已經是太陽落山以後了。

“該不會是個總吧。”

“你猜。”

“我不猜。”

“不猜拉倒。”

“拉倒就拉倒。”

“唉,你就不能假裝猜一下下麽。”

“不能。”

“好吧。”

“……”

轉眼間,走到了熟悉的平地,周遭一如當日的景物變成了喚醒不堪記憶的信息素,不約而同的,他們看向了彼此。

比起戚禾眼神的欲言又止,沈知聿反倒坦坦蕩蕩。

太正常才顯得反常,第六感告訴戚禾,沈知聿不太對勁,她啟唇正要一問究竟,忽然間,後頸撫過他手心的溫度,似春風化雨的柔軟。

很快,他擡手捂住了她的耳朵,同時阻隔了不遠不近處,那砰砰如雷的噪聲。

亮如白晝的巷口,所有醜陋,狼狽,面目可憎,統統暴露無遺。

不具傷人性質,僅僅只有恐嚇的威力,遇水即溶的炮仗,短短數十秒內就引起了不小的騷動,尖叫聲此起彼伏地震蕩。

而始作俑者岑子俊,他就站在那片煙霧盡頭的陰影裏。

感官深受刺激,少年歡呼雀躍的神采就算是隔著一定的距離,她都能看得真真切切。

緊緊相貼在一起,她能感覺到來自沈知聿胸腔的震動,快意的,密集的,勝利的,但與惡劣相比較,簡直毛毛雨。

他在對她笑的同時也對她說,他說走吧,我們的貓還在車裏等我們。

低跟靴踩在脆幹的樹葉上發出吱吱的響,釋放一種比擬捕獵的信號,空氣裏飄來落湯雞身上專屬的氣味,並不好聞,但走近最混亂的地方時又變得很好聞。

先前奚落她的那個人,原來有著這樣漂亮的表情。

步調不自覺放緩下來,卻沒有片刻因為對方的怒罵而停住,她銳利的視線自下而上一點點掃過去,發現眼前被汙水澆得渾身發抖的壞人正呲牙咧嘴地盯著自己。

戚禾表情隨後轉化為被冤枉時的委屈,但又忍不住地笑,細微的,蘊著不易察覺的痛快,她驚覺自己似乎也是不辨喜怒的那種人。

沈知聿始終形影不離,好看的指節在玫瑰花上面敲出動聽的節奏,臉上的諷刺明晃晃,明晃晃是絕對的諷刺,很刻意的,像極了淩遲獵物的最終前奏。

他把她微微偏過來的餘光視作一種絞殺的暗號,於是他掐準時間,用看待過街老鼠的眼神說。

“樂色。”

現在,她全部的微笑都是對他的。

獎勵。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