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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晴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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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晴天

現在的我雖然依然想念

昨夜突降一場雨,勢如傾盆,不可抵擋。

後院花圃連排置放的竹籬被狂風掀翻,木架上的陶土盆栽無一幸免,存活下來的花卉屈指可數。

大雨過後的第二天早晨,日頭燃燒得旺盛,愛花深切的舅媽站在相對平整的地方,看著眼前的雕零與破敗,捂著漲酸的胸口心如刀絞。

收拾狼藉是個不小的工程,舅媽需要幾個得利的助手,岑子俊和沈知聿兩人便自告奮勇,主動幫忙,任何臟活累活重活都被全權包攬,一早上忙前又忙後,杯子裏補充能量的熱水在接近午飯的時間已經徹底冷卻。

兩個人都沒怎麽喝,就光顧著幹活,舅媽心裏有些過意不去,甜點零食一個勁的往他們懷裏塞,像對待小孩一樣。

岑子俊不管在哪個年齡段都很愛吃甜食,沙琪瑪剛拿到手上,就迫不及待地拆開包裝紙大炫一通。

順手遞了一包給身邊正捧著熱水小口吹氣的男人,沈知聿偏頭看了他一眼,拒絕的意思明顯。

岑子俊咬著食物呶了呶嘴,含含糊糊地說了聲好吧,便將東西放回到桌上。

通過這幾天的短暫相處,岑子俊已經大致摸清了沈知聿的性格特點——

寡言少語,僅僅針對外人。

因為他在戚禾跟前一分鐘恨不得講一百句話。

生人勿近倒是真的,熟了也不一定能多分到幾個友好的眼神,不論男性女性,邊界感都很強。

但這一點擱在戚禾身上同樣是不成立的,每當沈知聿不顧前女友白眼硬要湊上去的時候,岑子俊都會在一旁默默地感嘆物種的雙標性和堅韌性。

語無倫次和束手無策的反差感也只會因為她而顯現。

沈知聿是絕對堅定的唯禾主義者。

這是岑子俊觀察判斷後得出的最終結果。

此外,他也理解了戚禾那日不好意思說出口的後半句是什麽。

“他啊,大抵是要生兩天悶氣,等消得差不多了,然後再死皮賴臉,死纏爛打,油鹽不進,步步緊逼,窮追不舍……地……找上門。”

難怪不好意思說出口,畢竟戚禾是十足十的體面人,不到萬不得已,這些“貶義詞”是不會強加在他身上的。

沈知聿每天都能找到像模像樣的借口過來串門,岑子俊對此相當佩服,他跟班主任請個假都得靠狐朋狗友出謀劃策,用的理由還總是漏洞百出,撒謊的時候更是扭扭捏捏不敢看老師的眼睛。

所以他到底是怎麽做到如此靈活變通的?岑子俊忍不住虛心請教,眼神真誠得像月光寶盒。

指骨摩挲著半溫半涼的杯壁,沈知聿聞言輕聲回道:“練出來的。”

岑子俊似懂非懂,暗想他以前在追戚戚姐這條路上一定碰了不少壁,路漫漫其修遠兮,照戚禾現在冷心冷面的態度,今後可有苦頭吃了。

他對戚禾到底好不好,是真心愛她,還是出於某種報覆心理才重新接近,明眼人都能看出來的。

岑子俊很樂意成為這樁感情的助攻之一,正是因為:他能絞盡腦汁逗她開心,哪怕是犧牲一切。

天大地大開心最大,就沖這一點,岑子俊用力拍拍胸脯,斬釘截鐵地說:“加油,知聿哥,我看好你!”

沈知聿被這震耳欲聾的聲音弄得恍了下神,扶穩水杯後,他真情實意:“謝謝。”

前院這時傳來三輪車獨有的關鎖聲響,須臾,一道衣著樸素的身影從裏屋拐到了花圃附近,舅舅雙手背在身後,臉上的笑意有種憨厚的靦腆感,頻繁朝他們擠眉弄眼的動作看起來有些鬼祟。

舅媽聽聞動靜便立刻撂下手裏斬魚的菜刀,洗手出來迎接,一眼就發現了藏在他身後,那束色彩飽滿的向日葵。

驚喜制造失敗,舅舅無奈地搖了搖頭,雙手呈花,用安慰的語氣哄道:“噥,別難過了,我買了更結實的花盆和新的花苗,時間來得及的話,或許今年就可以開出藍色的繡球和紫色的鈴蘭。”

舅媽還是第一次當眾收到舅舅送的鮮花,感到不好意思是正常現象,她面上故作嫌棄,嘴角高揚的弧度卻出賣了內心的喜悅。

“都一大把年紀了,還送什麽花啊,車上那些東西先別搬了,今天知聿買了魚過來,老大一條呢,你去廚房幫我處理一下內臟……”

說著,突然探頭朝不遠處正在閑聊的兩人揚聲喊道:“你們兩個千萬別溜走啊,午飯馬上就好了,等會兒一起吃飯。”

見兩人齊齊點頭,舅媽滿意地笑了笑,兩秒後,聽見丈夫問:“小禾呢?還在樓上睡覺嗎?”

“是啊是啊。”舅媽抱著鮮花進門,“昨天下午不是去釣魚了嘛,回來的時候兩手空空的,瞧著心情不大好,估計生了一整晚的悶氣,早上過去敲門喊她起床吃飯,說什麽剛剛看完電影……”

“話說,這魚也是真難釣哈,像子俊他爸這樣經驗豐富的老手,十多年下來,也沒見釣到過幾次大的,也不知道是哪裏出了問題……”

舅舅邊聽邊摸下巴,若有所思道:“可能是線不夠長的原因。”

“哇,叔叔好浪漫啊……”腳步聲一前一後地消失,岑子俊終於眼冒星星地感慨出聲。

忽然有些好奇他和她的戀愛故事,岑子俊開始旁敲側擊地打聽。

“知聿哥,你們以前約會的時候,也會給戚戚姐送花麽。”

他回答說,不止約會。

“那戚戚姐最喜歡什麽花呀?是不是滿天星?”

“你為什麽會覺得是滿天星?”沈知聿反問一句,眼中翻湧著不知名的情愫。

岑子俊摸不著頭腦,但實話實說:“因為我記得她畢業那年發了一張和朋友們的合照在朋友圈,穿著粉色的學士服,手裏捧的花束就是滿天星。”

“我在評論底下問她滿天星的花語是什麽,她回覆我說——”

“思念。”沈知聿代替他說。

岑子俊楞了楞,訥訥地點頭:“對的,就這兩個字,我後面還自己百度了一下,滿天星花語還挺多的,什麽真心喜歡你,守望愛情,甘願做配角,感覺亂七八糟……”

“所以為什麽偏偏是思念呢。”岑子俊越說越納悶。

要知道他們連畢業季都沒撐過就分了手,以戚禾這樣隨性灑脫的性格,是不會特意買束花來懷念這段無疾而終的愛情的,沈知聿那就更不可能了,因為他當時安頓在愛爾蘭已經有一陣了,難不成隔空投送訴說思念?

……關鍵是她也不會收呀。

“或許只是她從百度裏面隨便挑出來的一條。”沈知聿意味不明地說道,他望向二樓被帷幕遮擋的窗格,後半句缺少主語。

他說:“別太當真。”

戚禾昨晚看電影看得沈浸,塞著耳機躲在被窩裏,絲毫沒察覺窗外的電閃雷鳴,早上五六點才勉強合眼,臨睡的時候雨已經停了。

意識昏昏沈沈,隱約聽見“吱呀”一下,是門從外向內被推開的聲音。

家裏人很尊重她的隱私,遇事先敲門,給足了安全感。在她懷疑是不是被人誤推的時候,噠噠噠的腳步聲由遠及近,緊接著,有什麽跳到了床尾並歡快地蹦跶了兩下。

額頭被輕輕親吻的同時,戚禾條件反射地睜開眼,隨後,她像幾年前那樣,揉著小貓的腦袋,誇獎一句:“真乖。”

豆泥是只灰白相間的貍花貓,毛發軟乎乎的,眼睛又圓又亮,乖乖地趴在她的頸窩旁開心地搖著尾巴,時不時嗅一下她的氣味,翻個肚皮打個滾。

撿到它的時候是在大三下的暑假,那會兒她正忙實習的事情,每天起早貪黑朝九晚五,下班路上在一家便利店門前發現了它。

當時好小一只,皺巴巴一團,眼睛濕漉漉的,一邊縮著脖子一邊望著她剛買來不久的土豆泥,應該是餓壞了才會想著刨垃圾吃。

沒有猶豫,她把熱氣騰騰的土豆泥放下,隔著安全的距離,看著它小心翼翼地吃完。

每吃一口,小貓就會看她一眼,漸漸地,由起初的防備再到最後全身心的松懈。

她私心是想把它抱回家的,但她知道自己養不好它,她連自己都養得糊裏糊塗,更何況是一條鮮活的生命。

把小貓舔舐幹凈的土豆泥盒子丟進垃圾桶後,她就起身走了,它卻亦步亦趨地跟在後頭,心軟回頭時,她總能從那雙無辜的貓眼裏窺得一點他的影子。

她那時就在想,雖然自己沒有養它的能力,可他有,她相信沈知聿一定會把小貓照顧得健健康康,讓它順順利利長大的。

她給貓取了名字,把豆泥帶到了沈知聿住的地方,他在大二階段就從寢室搬出來單獨租了房,挨上暑期,她為了圖方便,跑去他就讀的城市隨緣找了所教育機構當補課老師,兩人因此同居了一段時間。

沈知聿實習比較晚,整個學院基本都安排在大四上學期,對於自己的事業,未來具體要走哪條路,他很早就有了清晰的規劃,和朋友註資成立的工作室逐步走向正軌,某種程度上比戚禾還要忙上加忙。

有了小貓和她,他的飲食起居很快發生了改變,每天都雷打不動地起床做早餐,那段時間她被工作折磨得天天就想著賴床,在定的最後一個催促鬧鐘響鈴前,額間會準時落下一個輕柔的吻,睡眼惺忪時扭頭看過去,一人一貓就這樣歪著頭瞧她,表情如出一轍的乖巧。

直至手心無意間摁到一塊冰涼的物體,她從回憶的囚籠裏掙脫。

摸出來瞧了瞧。

是玉。

銀白色,質地細膩溫潤,串連黑色的繩。

她下意識問小貓:“是給我的嗎?”

豆泥蹭了蹭她柔軟的掌心,喵喵了兩聲。

思忖片刻,戚禾解開了細繩的暗扣,把項鏈戴在了小貓的脖子上,調整到合適的長度,再收緊,鎖住。

“現在是你的了。”她摸著小貓頭說。

她平時有摘抄影視臺詞的習慣,看到為之動容的情節會對照書本的原句細細體悟人物當時所在的心境,然後再點開繼續。

此刻,床頭櫃那張整潔的筆記本扉頁上赫然寫著幾行字

/

You saw him walking towards you through the soft sunlight of the dawn.

And you know that he was the man once in a million.

/

我依然期待我的達西先生

會從薄霧晨曦中走來帶著炙熱的愛戀

於無眠的清晨帶著滿腔的深情

堅定的向我走來表明心跡

我明知愛有深淺卻不再糾結

重讀後的下一刻,色號相同的碳素筆在這段情真意切的文字上。

交叉劃下兩條醒目的斜線。

【作者有話說】

“You saw him walking towards you through the soft sunlight of the dawn.

And you know that he was the man once in a million.

我依然期待我的達西先生

會從薄霧晨曦中走來帶著炙熱的愛戀

於無眠的清晨帶著滿腔的深情

堅定的向我走來表明心跡

我明知愛有深淺卻不再糾結”

這一整段摘自電影《傲慢與偏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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