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章 冬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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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冬天

是苦澀的奢望和酸甜的糖

精疲力盡回到家,戚禾第一件事就是給謝欣堯發致歉短信。

沒過三秒,聊天框頂部就開始顯示“對方正在輸入中”的字樣。

謝欣堯在五分鐘內,一連串回了將近二十條微信語音。

【怎麽那麽晚還沒睡?】

【不是,你管這叫利用?利用我啥了,好像是有點……】

【沒事,恨不得被車撞死這種話連我自己都經常說,誰讓這個世界那麽操蛋呢,煩起來當真是一天都不想活了。】

【你又不是故意引導他這樣說的,不怪你,真的,是他太惡毒了,我也不是吃素的,剛剛已經詛咒過他八百回了。】

【有生之年我竟然成了沈知聿的假想敵,想想就魔幻啊!】

【怎麽滴,約會這個詞難道只能存在異性之間麽?我們女孩子也是要約會的呀。】

【你要是心裏實在過意不去,就請我吃一頓吧,辛和園那邊新開的川菜館,味道據說很不錯,要不要再約一約呢?】

【……嗯,時間你定。】

戚禾邊聽邊應,心頭自責感在得到謝欣堯的諒解後削弱不少。

揉了揉沈重的太陽穴,她躺在床上,臥室沒開燈,死氣沈沈的。

窗外好像還在下雪,兩個人以最快的速度結束完這些沈重的話題,陸陸續續聊了幾句其他的,互道晚安後,戚禾摁滅了手機屏幕,在黑暗裏摸到了床頭櫃上的充電器。

忘了靜音,手機在充電的過程中冷不防響了一聲,戚禾迷迷糊糊地睜眼一看。

這條微信距離上一條已經間隔有半個小時了。

也就是說,謝欣堯在打字和發送兩者之間,總共猶豫了半個小時。

【這個問題我想問你很久了,你到底為什麽會和他分手啊?】

【難道他在外面有人了?】這句話後面跟著一個“我覺得不太可能”的表情包。

見戚禾遲遲不作答,謝欣堯以為她睡著了,剛想放下手機,一眨眼的功夫,對話框裏新出現一行字。

【因為他覺得我不夠愛他】

這的的確確是分手的原因之一,所以她沒騙人。

然而最真實的原因,沒人比她更加清楚。

夜深人靜,愧疚感又開始悄然滋長,往往這種時候,她的情緒總是很消極很低落,甚至會出現自我厭棄的傾向。

既悲觀又脆弱,她常常這樣定義自己。她試圖改正,但幾乎都以失敗告終。

整個人被悲痛裹挾,戚禾望著看不見輪廓的天花板,捂了捂忍不住想要流淚的眼睛。

獨自消化了一會兒,隨後她拉開床頭櫃的第二格抽屜,動作熟練地撥出了擱在裏頭的白色小瓶。

水杯是空的,天寒地凍,從溫暖的房間爬起來走到冰冷的客廳接水,對於現在的她來說非常困難。

接著她直接把藥丸咬碎了,生吞咽進胃裏,也不管這樣的吃法有沒有效果。

天底下就沒有不苦的藥,哪怕是助眠的褪黑素。

這一覺戚禾睡得並不安穩,夢裏的畫面就像孤立在海面上的零碎島嶼,無法銜接和還原,記憶如翻湧的浪潮,頃刻就將拉回到了那年夏天。

高考結束的當天下午,戚禾果斷推掉班級舉辦的謝師宴,在與她考點相隔不遠的教室外找到了正在門口收拾書包的沈知聿。

當時廣播正在放歌,名字叫做《剩下的盛夏》,這是一首離別曲,意味著過了今天,操場、藍天、黑板、日光、合歡樹,一切都再難相聚。

或許就是這首歌牽動了她內心最隱秘的情緒,給了她不忍分離的勇氣,她把那些所謂的叛逃計劃統統拋之腦後,只想奮不顧身一次。

她不顧旁人詫異打量的目光,一路將他拽到了早已預訂好的酒店。

下車上樓,滴卡進門,全程由她主導,她吻他,急不可耐,狂風驟雨般。

糾纏間,因拉扯的幅度過大,小腿在某個洶湧的瞬間,直直撞上背後堅硬的床腳,沈知聿下意識吃痛一聲,而她完好無損。

來不及檢查自身受傷程度,就被戚禾一把推到了酒店的大床上,他表情既痛苦又歡愉,明明還沒有怎樣。

她動作強硬,一邊感受他心臟極速的跳動,一邊顫著手去解他衣領的紐扣。

布料柔軟的百褶裙從他身上一寸寸掃過,濕軟的唇即將壓下的片刻,她忽然開口,說出的話有點像電影裏的臺詞。

她眼裏只有他:“你願意嗎?”

可惜這並不是他日思夜想的告白場合,她也只是在詢問他,願不願意主動為她脫下衣服而已。

他無法說他不願意,於是在話落的那一秒,用深吻代替了回答。

這種事就像在幽閉的空間裏吸煙,氛圍到了便一發不可收拾。

因此距離大學開學的那三個月小長假裏,兩個人經常夜不歸宿,甚至連手機都不帶,玩了好幾次斷聯,這時候現金的用處可就大了。

記憶最深的一次是在高考出分的前天晚上,兩個人貼在浴室的花灑下面,溫熱的水流順著身體的曲線一滴滴往下淌,地面鋪滿白色的泡泡,被水輕輕一沖,就立刻無影無蹤。

戚禾看見以後應該是想到了什麽,感覺來臨之際,她指甲陷進他的皮肉裏,同時問身後的男人:“今年冬天會下雪麽?”

她在烈日炎炎的夏季,問他今年冬天會不會下雪,很微妙的感覺。

沈知聿在鏡子中對上她明亮的眼眸,俯在她耳畔低低落下一句:“你很想去看雪嗎?”

他們住的城市已經很久沒下過雪了,很久、很久。

靜默半響,她終於回答說:“嗯,很想。”

後來,他們約定去了北方。

彼此的關系似乎就是從這天起,徹底亂了套的,她有這方面的需求,他就隨叫隨到,他在床上的模樣簡直可以用乖順一詞形容,要是她當天心情不好了,他甚至會變著花樣變著姿勢只為哄她。

久而久之,在無數個混亂的日夜,在許多次水乳交融的過程,戚禾也漸漸發現了——

沈知聿很適合當情人。她的。

除此之外,兩個人在感情上依舊沒有任何實質性的突破,誰也沒能做打破玻璃的一方,於是這種不清不楚、不倫不類的關系一直維持到七年前的那個深邃隆冬。

那天也下雪了,在他見到她之後。

兩個人從開學後就很少見面,也就戚禾新生報道那天,沈知聿幫忙搬了趟行李,順便和她在學校裏面逛了逛,簡單了解一下哪邊食堂的飯菜更加便宜好吃,哪塊地方的外賣容易被賊惦記,還拍了拍幾張鏡頭感十足的合照,然後就沒有然後了。

因為雙方真的都太忙了,忙著上起不來的早八和困死人的晚修,忙著聽一些無聊至極的講座和刷一些毫無意義的學分,每天忙得團團轉且不知道到底在忙什麽,這樣的生活就像他們每次的通話記錄,重覆單調但又少不了偶然的驚喜。

不遠萬裏而來的驚喜。

當時正值農歷十二月,再過幾個星期就要慶祝新春到來的時間。

暖氣充足的寢室裏,閱讀燈調到適宜的亮度,戚禾坐在自己床位下的椅子上,身體裹著一條深藍色的毛毯,手指敲擊鍵盤的動作快到幾乎要擦出火。

等完成整個全英版Presentation的圖文部分,快速瀏覽一遍,理清大致流程,她把總是念不太順口的生僻單詞輸進了翻譯軟件裏,跟著矯揉造作的美式氣泡男音,邊聽邊讀邊糾正。

"Dehydration"脫水這個單詞在跟讀到第十遍的時候,外面陽臺正在晾衣服的室友突然尖叫一聲,驚訝的聲量高到甚至穿透了厚重的擋風玻璃門。

還沒休息的另一個舍友聽到動靜時,將靠近陽臺的門拉開了一道很小的縫,以免冷風大面積透進來,並探頭詢問:“怎麽了?難道又有蟲?

對方手裏還提著滴水的洗衣盆,聞言押著嗓子說:“樓下有帥哥……”

“真的假的。”眾所周知,帥哥在大學裏可是實打實的稀罕物件,既不可遇更不可求。

所以一聽有帥哥,寢室女生除了正在和pre艱苦鬥爭的戚禾,紛紛搓搓小手,神情激動地從門縫間鉆了出去。

很快,這扇門又被輕輕推開。

看樣子是有什麽話要說,戚禾見狀摘掉了耳機。

同時灌進來的還有強勁風聲,戚禾聽得有些模糊,在舍友連連眨眼的催促中,她腳步沈沈地走了過去。

“誰找我啊……”自言自語在看清是誰的那一瞬間,戛然而止。

視線裏有昏黃的澄燈,有映照之下的落葉殘影,沈知聿就站在濃稠的夜色裏,在她終於舍得出現,從光影錯落的窗臺低頭看向他時,他忽然笑了,笑起來的樣子有點像隨風搖曳的樹葉,輕輕慢慢,幾分柔軟。

月半彎,天上星,一點點,一滴滴。

讓她忍不住深深呼吸。

她看著看著,突然就很想,和他私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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